许你，三生三世（二）

【一】

我想，我真的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在我看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比我还不幸。

五岁那年，我的父亲，因为一场意外的事故，被送进了医院，却再也没能从那里走出来。至今，我还一直忘不了那个场景：空旷的病床上，一张惨白的布单子，从头到脚，把我的父亲，蒙的严严实实。

那天起，我小小的心里，开始讨厌医院，讨厌所有的医生。我不明白，那个早上还亲着我脸颊的人，那个早上我还抱着他脖子撒娇的人，那个世界上我最最亲爱的父亲，怎么就那样被他们用铁床推走了，而却再也不会活过来？

回到了没有父亲的家，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走了以后，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妈妈紧紧的抱住我：“可怜的小九儿，爸爸妈妈最心爱的宝贝，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是的，我是爸爸妈妈最心爱的九儿。因为，爸爸和妈妈最初相识的那天，是在一个9月9日，然后又在两年后的9月9日，他们走进了结婚的殿堂，而最巧的是，我，就出生在他们婚后第二年的9月9日！于是，爸爸和妈妈，一致把我的小名儿叫做“九儿”，在家里，他们天天宠溺地喊着我的小名，甚至，他们几乎都忘了，我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学名“叶婉”。可是我不知道，那个整天笑眯眯叫着我小九儿的爸爸，如今，又去了哪里啊？只扔下我和妈妈两个人，他会想我们吗？会牵挂我们吗？

【二】

没有爸爸的日子，凄凉而悲伤。我以为，我一直能和妈妈相依相偎的生活，我以为，妈妈的心里，只有我和父亲。从没有想过，在我九岁那年，妈妈竟然又要结婚了。

我见过那个要和妈妈结婚的男人，那是一个看上去很稳重也很温和的人，长得很干净，但是，在我眼里，全世界的男子，却谁都比不过我的爸爸。

妈妈要我叫他沈叔叔，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讨厌他深情地看着妈妈的眼睛说话，讨厌妈妈浅笑盈盈地回望着他，更讨厌他到我家里，扎上妈妈的围裙在厨房里面烧菜做饭，就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我觉得这一切，都只有我爸爸才有这样的权利。

还有，这些，都不是我讨厌他的主要原因，我最讨厌，最不能接受的是他的职业，他，居然是个医生！

我想，妈妈一定是忘了，爸爸就是在医院离开我们的啊，就是那些医生，把爸爸给弄走的！

妈妈似乎真的忘了。因为我发现，她好像越来越漂亮了，也越来越爱笑了，似乎走起路来，都比以前有精神了。

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我想要妈妈开心，想要妈妈幸福，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筹备婚礼，招待客人，眼看着那个人，把一枚小小的戒指戴在妈妈修长的手指上。

婚后，沈叔叔搬到了我的家里。因为他为了给他死去的前妻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甚至卖掉了房子，却没有留住他前妻的生命。

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我赤着脚，正坐在地板上看书。门铃响了，妈妈像个小女孩一样的跑去开门，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果然，那个沈叔叔，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门口。

妈妈把他迎进来，喊我：“九儿，沈叔叔来了。”我没有抬头。然后，妈妈又走过来，领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这是你沈叔叔的儿子，他叫沈非，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沈非，这是你妹妹，九儿，快叫哥哥。”我抬头看到，一个很清爽的少年，站在阳光里，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好，九儿妹妹。”他很有礼貌地和我打着招呼。我扭过头去，“我叫叶婉，不许你叫我九儿，九儿不是你叫的！”他似乎微微愣了一下，并没有做声。

老天知道，我简直讨厌死他们了。

平日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的家，忽然多了两个陌生的男人，我真的是非常的不习惯。有时候，我会像没有意识一样的，在半夜里，迷迷糊糊地闯进妈妈的房间，还像从前那样，钻进她的被窝。往往是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会看到妈妈宠爱的眼睛，和沈叔叔含笑温和的脸。

或者，我还会像以前一样，穿着短短的衣裙，直冲到到阳台上晒太阳，每次都是跑过去才发现，沈非，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的书桌旁，摒心静气，一笔一划地在练习毛笔字。而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很惊讶地抬起头，仿佛很无辜似的看着我这个衣冠不整的人。我，则会狠狠地瞪他一眼，哼一声，再重重跺下脚，扭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生气。

其实，平心而论，沈非他们父子，都还不错。沈叔叔，在医院工作了一天下班以后，也会和妈妈一起抢着烧饭，洗碗，擦地。对于我，总是和颜悦色，甚至是小心翼翼，他也常常学着妈妈的样子喊我九儿，而我总是假装没听见，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而沈非，我想，他可能天生就是好孩子的表率，从来不见他和楼下院里那些孩子一样的疯跑，也从来不见他会把房间弄得一团糟，有时，从他房间门口过，看他的屋子里，永远是排放有序，一尘不染。对于妈妈，他一直是尊重而有礼貌，早上出门，从不会忘记微笑着和妈妈说再见，晚上回来，也会周到地说句“阿姨，我回来了。”对于我的不友善，我想，他也许是不太喜欢的，但是，却从没有表现出来过。

【三】

那时候，我上三年级，沈非上中学二年。沈非上的中学，就是我们小学对口的中学，和我们学校，只隔着一排高大的围墙。学校离我家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以前，都是妈妈每天接送我上学放学，这回有了沈非和我一路，妈妈就把我陪伴我上学和放学的任务，交给了沈非。

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一向都是沈非替我背着书包。我走路，总是心不在焉，当某一辆车呼啸着和我擦身而过时，沈非就会紧张的拉着我的手：“九儿，你小心点儿。”每到这时，我会使劲儿地甩开他：“用你管！再告诉你一遍，不许叫我九儿！”他通常会慢慢地问：“那叫你什么？”我斜斜地白他一眼，并不做声。而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他还是照旧拉住我的手，照旧喊我：“九儿，小心！”我也会N次用眼光狠狠地瞪着他：“不许叫我九儿，你听见没有！叫我叶婉！”

沈非的学习成绩非常棒，他的毛笔字，更在中学生书法大赛上，多次获奖，是他们中学的风云人物。甚至，连我们班的小女生，都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出名的哥哥。每当沈非在校门口等我放学的时候，我同桌丁铃就会一脸羡慕地用手推着我：“叶婉，你哥来了。”我常常回推她一下：“早看到啦，不过，他才不是我哥呢。”然后在丁铃一脸向往的神情中，极不情愿地走过去。沈非照例会接过我的书包，无比自然地背到他肩上，再伴着我，走在微微落日的余晖里。

妈妈和沈叔叔工作都很忙，通常，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于是，没事的时候，妈妈会要沈非教我练习写毛笔字，说女孩子练习写字，可以让性情变得更加沉稳。可我宁愿看漫画，也不愿意去坐在那里，枯燥地写那一篇又一篇的横竖撇捺。往往是沈非已经写完了好几张标准的小楷，我则弄得满脸满身的墨水，却依旧是一字无成。每到这时候，沈非就会满脸无奈地看着我：“九儿，你拿笔往脸上写的吗？瞧瞧你的脸，成了小猫脸了。”我马上会狠狠地“剜”他一眼：“要你管啊？还有，我警告过你的，不许叫我九儿！”他会不在意地笑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你天天练字，总得拿出一点成绩吧？哪管就把你自己的名字写好了，也行啊。还有啊，你不是从小就叫九儿的么？”

我冲他瞪瞪眼睛，然后低头去写我的名字“婉”，可是，那个“婉”字实在是太难写了，每次写出来，看着都像一团墨一样，黑乎乎的。看着我对着一团又一团的“墨”发呆，沈非就会带着忍不住的笑意，慢慢地说：“要不，你练习写我的名字吧。这个非字，很简单，做到横平竖直就可以了。”我虽然嘴上很不以为然：“谁练习你的名字啊，你的名字很好听么？”却又不由自主，提笔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非”字。

我上中学的时候，沈非已经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一所重点高中了，我们上下学不再同路。偶尔他放学早的时候，也会来接我放学，我们班里的几个女生，常常会花痴一样地问我：“叶婉，你哥哥那么帅，有没有女朋友啊？”我装作漠不关心：“我怎么知道？”可是，我自己背地里也会傻傻地想，沈非，那个品学兼优的沈非（虽然我口头上从不承认，但是，他的优秀，是众所周知的），他也会交女朋友么？这么优秀的人，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追的，一定会有的。

在家里面，沈非还是那样的安静。写字，看书，睡觉，房间里，依旧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我一直还在和他学习写字，但是，练习了这么多年，写出来的字，却也总是不太漂亮。沈非说，是我的心不静，所以，写出的字，就没有稳笃安然的意境。但不知为何，别的字，都写不太好，可单就一个“非”字，却被我写得刚劲有力，有模有样，和沈非写的，简直如出一辙。于是，沈非通常会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我写的那个“非”字，一看就是好半天。

我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讨厌他们父子，可是，表面上对他们，还是热情不起来。沈叔叔工作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很少，有时候，我好几天都看不到他。如果看到，对于他的关心和问话之类的，我只是淡淡的答应，从不主动回应。至于沈非，我从没叫一次他哥哥，也不习惯主动和他聊天，有事找他，就直呼其名，喊他沈非。关于这个，妈妈总是批评我没有礼貌，我才不管呢，我就是不想叫他哥哥。我看，沈非对于我的称呼，可能也习惯了，总是一边好脾气的应着，一边无条件地答应我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沈非已经是大学一年级了。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了本市的这所大学呢，以他的成绩，他可以考得更好的。他每周六和周日，都要回家来住。他似乎很关心我的学习，只要他回来，就会检查我的作业和笔记，操心我的功课和学习。我很讨厌他这样老是像看贼一样的看着我。我刚刚提出异议，他便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高中，是最关键的时候，阿姨工作忙，没有时间管你，我替她关心你的学习，不好吗？”“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还用你管啊？”“我是你哥，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我管你的学习，是必须的。因为，你从小学习就没有自主性，没有人看着你，是万万不行的。”

我白他一眼：“你不会是为了看着我学习，而非得考本市的这所大学吧？”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呢？”我傻傻地看着沈非的眼睛，心里竟忽然有些慌乱。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第一次发现，他居然有一双如此深邃和漂亮的眼睛！而这双眼睛，却又是那样莫名的熟悉，莫名的亲切，就好像，好像曾经是我一个最亲近最亲近的人的眼睛。可是，我心里明白，除了沈非，在这世上，我并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啊。莫非，是在梦中见过吗？或者，是在前生么？恍惚间，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开始慢慢变得柔软起来，并带着一种既酸楚而又甜蜜的悸动。我没有做声，假装去倒水，却把水洒了一地。

【四】

高考，很快就来了。但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有沈非。在沈非精心的“栽培”下，我胸有成竹地走进考场，我从小到大就没有离开过家，我不要离开妈妈，于是，我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在志愿书上，毫不犹豫地填写了沈非的那所大学。那时，他已经毕业了，但是我知道，他还要在本校，再连读三年研究生的。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有种微醺飘忽的感觉。从沈非的眼睛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心里的欢喜，一点都不少于我。那双深邃而漂亮的眼睛，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稳笃，而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我缠着他，要他开车（他朋友去外地了，把车放我家里了）带我去江边兜风。本来，沈非不想去的，因为，他昨晚为了赶论文，睡得很晚，但是，看我那么高兴，那么迫切，就没有忍心拒绝我。

我坐在车里，一边偷偷看着沈非沉静的脸，一边自在而惬意的听着音乐，

沈非，忽然伸过他的右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左手。我紧张极了，掌心里，全都是汗。我想，他也是很紧张的，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我的心，怦怦跳着，是那样欢喜和甜蜜啊，我忽然觉得，从没有那样一刻，幸福竟然离我是那么的近！

但是，我却本能地把他的手甩开了。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满脸绯红的我，轻轻地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忽然就在这时，从右边的岔道口，冲出一辆货车，速度飞快。我当时，头脑一片空白，我大声叫着：“沈非！”沈非本能地往左打舵，却又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拼命地往右扭转方向盘，把车子的左前侧，完完全全地迎了上去！

我只受了一点点的轻伤。

在重症监护室里，我看到了浑身插满管子的沈非。我扑过去，忘记了哭泣，只呆呆地望着他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

他仿佛知道我来，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九儿.....你来了？”他看着我，似乎有了精神：“这回……允许我……叫九儿了么？”我拼命地点着头：“愿意，我愿意……”他停顿了一会儿，低声却清楚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九儿……你应该叫我……三哥的……”

看着他的眼睛，恍惚间，我好像也想起来了什么，是的，我似乎梦见过，在梦里，我叫他三哥！他是我的三哥，我是他心爱的九儿！

想叫他一声三哥，可是，我却悲哀地发现，旁边桌子上的仪器显示，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五】

在沈非的墓前，这些天，我第一次流出了眼泪。

我的泪，一颗一颗，大滴大滴的流淌在那冰冷的石碑上，然后又缓缓地流过他的名字。

我坐在那里，轻轻抚着石碑上的名字，肝肠寸断。

三哥，我想叫你一声三哥，可是，你却永远不会再答应。

三哥，我想听你喊我一声九儿，可是，我却再也听不到。

三哥，我想，紧紧握住你的手，可是，老天却再也不肯给我这样的机会。

还有，三哥，我想偷偷告诉你，那个“沈非”的“非”字，是我曾经背着你，一遍一遍练习的，我曾经写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所以，才会写得那样好。

我想，这一切，你一定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