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女人的故事之一

题记：以前的日子，总是飘散着淡淡的忧愁和喜悦；以前的日子，总是有一种甜蜜的痛楚；以前的日子，总是在忧伤和渴望里悄然而过；以前的日子，总是渴望着哪怕是一刻的心灵的宁静。然而，以前的日子，不管是好是坏，是苦是甜，都早已一去不复返了，正如同那些飘落的树叶，再也不可能找到它们曾经的过往。现在的日子，如同在风雨、荆棘中穿行，体验着刺激、精彩，却又总是遍体鳞伤。而以后呢，谁能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谁能预测人生的圆满？所有爱的、不爱的，总在来来去去；所有牵挂的、厌憎的，总在去去来来；所有渴望的、放弃的，总在犹犹豫豫；所有成功的、失败的，总在徘徘徊徊。所以，以前也好，以后也罢，都不过是人生中一段插曲，一个故事。

（一）童年

她们出生在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是一母所生的四姐妹，大姐叫梅，二姐叫兰，三姐叫竹，妹妹叫菊。

小时候的梅，文静而秀气，学习成绩很好，很招人喜欢；兰不太爱讲话，学习也一般，却很爱劳动，父母都很喜欢；竹身体瘦弱，经常生病，性格有点叛逆，尽管成绩也很好，却一直得不到母亲的欢心；菊很会撒娇，任性刁蛮，最受父母的宠爱。

小时候的日子，尽管家境贫寒，她们的父亲却给了女儿们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的父爱，忙完农活之余，他经常挑着一担箩筐，早出晚归，做着游乡的货郎，卖一些小虾、小鱼、烧饼、油条、油渣之类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总是不忘为女儿们捎回一个小发卡、一段红绸、一件小玩具……看到女儿们喜欢的食物，父亲总会告诉女儿们“你们吃吧，爸爸吃饱了”或者是“爸爸最不喜欢吃这个了”，每一次，女儿们都会兴高采烈地把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每次女儿们有什么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父亲总会想办法去满足她们的需求。

女儿们一天天长大了，都上了学校，父亲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可是，他从来不在女儿们的面前表露什么。钱实在不够用就去借，拆东墙补西墙，反正不能让女儿们放弃学业。女儿们的鞋子，是七十多岁的老岳母做的；女儿们的衣服，都是大的穿不了给小的，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女儿们最盼望的日子就是过年，因为只有过年了才有机会得到一套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因为最小，姐姐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和菊争宠，不管菊对了还是错了，只要菊一哭，父母马上会说：“怎么又惹菊哭了？你们是做姐姐的，凡事都要让着妹妹”。所以，从小到大，没有哪个姐姐敢主动招惹菊，每次姐姐们都只有挨整的份。菊在家里被宠惯了，自然也就无所顾忌，有时也跑出去惹事生非，每次被打得哭爹叫娘地回来，又找姐姐们去替自己出气。

童年的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和贫困中悄然过去。竹记得最清楚的两句话是关于穿衣和做人的，第一句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第二句是：“不要去摘别人家的果子吃，也不要去偷别人的东西。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就会偷金。你们哪个要是敢违反了，我会往死里打”。

（二）少女时代之一：梅

梅渐渐长大，上了高中了。每天天不亮，梅就起床，匆匆地吃了几口父亲做的饭，背起书包往学校赶。十几里的山路，有些地方根本没有人家，梅很害怕，想起那些鬼故事，心里一阵阵发毛。可是，上哪里去找同伴呢？整个小村里只有她一个高中生呀。不过，为了能读书，一切都只好克服了。

这时候的兰也已经读初中了，还是一样的爱劳动，每天都要去山上砍一担柴火回来。每次梅到家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兰也已经砍柴回来了，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妹妹们在等着吃饭。

吃完饭，母亲总是会喊：“梅，快去洗碗”。梅不做声，默默地走进厨房。其实，有时梅真觉得很委屈，却不敢反抗，梅的心里有许多不满：为什么母亲不叫兰洗一下呢？自己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多辛苦呀，晚上还有一大堆的作业要做呢？梅也有一点对兰的埋怨：兰呀兰，你难道不会少去砍一担柴火吗？为什么不帮帮我呢？然而抱怨归抱怨，梅不敢不做，在严厉的母亲面前，她没有胆量说什么，否则，母亲会喋喋不休地数落，比如：“你们呀，啥事也不做，女孩子家家的，读书有什么用？迟早还不是别人家的人……”只有父亲在家的日子，梅才觉得开心，因为父亲总是会抢着去洗碗，不让梅插手。父亲也会很体恤地对梅说：“梅，早点去睡吧，不要做得太晚，明天还要上学呢？”梅就觉得特别感动，特别想哭。

梅知道对于一个穷乡僻壤的女孩子来说，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很难，除非她考上了大学，跳出了“农门”。所以梅很刻苦，做梦都想上大学。可是，命运似乎刻意要捉弄一般，高考那年，她因为几分之差而与大学擦肩而过。因为家里穷，加上竹要复读初中，懂事的梅为了家庭也为了妹妹放弃了复读的机会，从此开始了一段辛酸的的打拼的历程。

聪明、漂亮的梅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本乡的一个花炮厂，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和工作也很不错，尽管工资不高，生活却能这样平淡而安稳地过下去。然而，厂子还是很快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梅只好回了自己贫穷的家。怎么办？

媒人们很快踏进了梅家的大门，因为在乡下，这么大的姑娘早就可以谈婚论嫁了。可梅不乐意，自己的青春和人生难道就应该这样吗？相了很多次亲，每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母亲骂梅：“你个死丫头，以为读了几句书就了不得啊？这个不嫁，那个不要，难道真当自己是朵花呀”

梅很伤心，背着家里人，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还好父亲很开明，见梅不乐意嫁人，就想着让她学一门手艺，这样至少她可以谋生。于是，梅选择了学医。

从此，不甘落后的梅每天背着那些自己根本不知道意思的汤歌，啃着一本本晦涩难懂的医书，在母亲的唠叨中，在师傅的责骂中，咬牙坚持着。

熬呀熬，终于熬到了出师。梅自己找到一家镇上的医院去实习，在那里，她认识了剑。

剑是一名教师，因为患病进了梅实习的那家医院，漂亮善良的梅一直照顾他。于是，他们之间开始萌发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梅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孩，尽管对剑有好感，可是从来不让剑哪怕是牵一下自己的手。特别是后来，剑对梅展开了爱情攻势，而梅知道了剑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人后，虽然内心很痛苦，还是慢慢疏远了剑，因为她不想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梅终于找到了一家制剂厂去学习药剂方面的知识，因为刻苦努力，几个月之后，在表叔的安排下，她进了一家外省一个小县城的制药厂工作。

远离家门的梅，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好好松一口气了。然而，因为她年轻漂亮，加上未婚，又是外省人，让制药厂外边的几个小混混盯上了，经常来骚扰她的工作，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很无助。

这时，梅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叫威的男人，是本厂的一名电工，年龄比梅大了将近二十岁。威在感情上受过伤，一直没有结婚，很照顾梅。而且，威看上去也是挺老实可靠的一个男人。梅不想再回贫穷的乡下，也不想再听母亲的责骂，于是，梅选择了和威结婚。

一个少女纯真的年代就这样过去，一个少女对于人生所有美好的梦想至此完全破灭。

少女时代之二：兰

上了初中的兰，成绩还是一般，所以对学习始终兴趣缺缺。

初中毕业的那年，兰中考失利。兰想：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在家里好好呆着，玩几年呢。

后来，乡上的鞭炮厂开张了，兰和村子里很多女孩子一起，去接了一些做鞭炮的活来干。别看兰读书不行，做鞭炮可是好手，一天下来也能挣好几块钱呢。兰很满足。

19岁的时候，有人上门提亲，男孩子是当兵回来的，念过高中。当时父母考虑家里没有男劳力，兰嫁得近也可以照应照应家里，便答应了。开始兰有点不乐意，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同意了。

于是，兰成了姐妹当中第一个出嫁的人。

一年之后，兰的第一个孩子诞生。

少女时代之三：竹

初中毕业那年，一向成绩不错的竹意外落榜，没有考上高中。等待竹的，是和二姐兰一样的生活。

竹在姐姐兰的带领下，也去乡上的鞭炮厂接了一些活回家干。可是，竹远不如兰手巧，兰一天收入几块钱，竹只有兰的三分之二。

半年之后，忽然有一天，竹的班主任老师捎话过来，要竹回学校复读。欣喜不已的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是母亲反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现在，肩不能挑，足不能行，读书也是白费劲……”竹气得大哭了一场。

父亲很支持竹的想法，可家里实在太穷，如果大姐梅要复读高中，竹就只有放弃复读的机会了。梅知道妹妹一向身体瘦弱，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可能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了。左思右想之下，梅决定自己放弃复读的机会让竹去读书。于是，竹又一次得到了非常宝贵的读书的机会。

因为竹从小喜欢画画，初中毕业之后，她选择了本市的一个职业高中学习美术。

从此，每个月竹从家里带18斤大米和15元钱的伙食费到学校。那时学校的伙食很差，每餐都是黄豆和什锦菜，要不就是煮得像猪潲一样的白菜叶，黄黄的，一看就倒胃口。

一年以后，竹所在的班级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先入学时的80多名同学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原因很简单，有的觉得读书没有用，有的受不了这么艰苦的日子，所以一走了之。

不过对于竹来说，能读书比什么都重要，竹虽然最讨厌黄豆和什锦菜，却从来没有考虑过退学。

然而家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父亲像是忽然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一些债主经常上门向父亲要债。看到父亲的艰难，竹有时会傻想：要是我能找到一份工作或是把自己卖了帮父亲还债该多好？哪怕是干最苦最脏的活，哪怕是被别人当奴隶一样的使唤，只要父亲开心，一切就都值得了。

可是一直没有发生竹所期待的事情，而三年的日子却一晃而过了。高考之前，学校分到了几个去某大学师资班的名额，条件是报考的考生必须签订合同，以后一定要从事教育工作。很多同学劝竹：“竹，你去报考吧，以你的成绩，一定没有问题。”

竹从小就是一个孤僻而内向的孩子，也从不和别人争什么，内心却是很狂野和叛逆的人，向往自由，考虑了几天，竹决定放弃。因为教育并不是她的最爱，何况还要赌上一辈子的时光。这个时候的竹，心里只有一种想法：考本省最好的大学，不成功，便成仁（也就是死了上大学的这条心，努力找一份工作帮父亲减轻负担。毕竟，这么多年以来，是父亲把很多的信任和疼爱给了自己，让自己得到做人的尊严）。

高考成绩终于出来，竹因几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父亲问：“竹，你想再复读一次吗？”竹坚决地摇头，“爸爸，我想去找一份工作”。

于是，竹被学校推荐到本乡的一个小学去当代课教师。

不善交际的竹在农村小学呆了一年多的时间，尽管工作很卖力，对学生也很好，却因为没有任何的背景，很快被人排挤，调到另外一个村子的小学去了。

新校长是耻高气昂的一个中年女人，满脸的横肉，胖墩墩的，说话又尖酸又刻薄。她总是借故为难竹，而年轻气盛的竹，也就忍无可忍了，直到某一天，竹终于爆发：“你不要以为自己现在是校长就这么恣意地贬低别人、打压别人，认为自己很了不起，我告诉你：‘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一定会超过你”。

事情的结果当然可想而之，竹被不动声色地排挤掉了。

最可怕的不是失去工作，而是失去家人的谅解、朋友的鼓励。足足半年的时间，母亲不肯和竹讲一句话，父亲也会经常独自沉默，而最好的朋友这时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无音信。竹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呆呆地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很多个夜晚，她甚至听见了有个声音对她说：“你现在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像行尸走肉一样。水库又没盖盖子，你去跳呀，跳了你就解脱啦。”可是又有个声音说：“你的爸爸年龄这么老了，你怎么能做傻事呢，你怎么能辜负他对你的养育之恩呢？”竹躲在被子里，想一阵，哭一阵。

日子就在这样的浑浑噩噩中悄然过去了。一天，竹正在房里呆坐，忽然听到窗户外面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女儿从中学放学回家了。竹心里一动：我怎么这么傻呢，她们学校有个老师不是姐姐的同学吗，也许他愿意帮助我，辅导辅导我，我虽然没有机会再去学校复读了，总可以在家里自己自学吧？要是我考上大学，这样的日子不就结束啦，为什么我要这么糟蹋自己呢？

说干就干，竹很快就写好了给那位老师的信，怕他不肯辅导自己又防着他讥笑自己，竹连名也不敢署，直接让邻居家的小女孩把信给了那位老师。

没有想到回信很快来了，不仅如此，还带来了那位老师特意去省城帮她买的辅导书。竹的心一下子活了过来，原来人世间真的有那么一份真情的存在。

然而再次的高考也没能让竹走进大学的校门。而这个时候，有一所民办大学在竹所在的县城招生，那天竹碰巧进城时瞧见了。竹想：反正我也考不上国家办的大学了，管它是不是骗我的，一定要去看一看，说不定可以找到一条出路呢。

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带着借那位老师的七百元钱和父亲凑的一千多元钱，竹到了离家很远的一个城市求学。

接下来的日子竹很努力，不仅当上了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还受到了老师们一致的喜欢。可是，一个男生的出现，令竹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感情漩涡中。竹对他的在乎超过了对自己的喜欢，竹甚至差点为他从三楼的窗口跳下去，然而，所有的努力和表白都是无效的，最终，他无情地拒绝了竹，选择了和另外一个女生交往。

抱着对爱情的失望，竹在一年之后离开了学校，开始去某个边沿城市打工。那个时候，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竹很快找到一份工作。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勤奋，很快由一个普通的文员升到了主管的位置。

几年的工作下来，节俭的竹攒了一笔钱，却一直没有再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孩。而这时的竹，已经将近26岁，迈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在乡下，这么大的姑娘还不结婚是要引人非议的。何况，妹妹菊都已经结婚了，自己的未来呢？竹一片茫然。

后来，竹的扁桃体炎不知怎的经常性会发作，竹再也无心工作，于是跑回家想休养一下。这时，竹的家境已经有很大的好转，但父母总是会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经常吵架，竹觉得自己在家里完全成了多余，总有一种想要放逐自己的感觉。于是，天真的竹想：“找一个丑陋的男人吧，只要他能真心疼爱自己，也好过在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生活。”

于是，竹选择了雨，也亲自把自己送进了婚姻的坟墓。

少女时代之四：菊

从小，菊就特别喜欢打扮，长得也还算漂亮，弯弯的细眉，大大的眼睛，小巧玲珑的身材，外表确实惹人喜爱。

然而，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菊，在家里被迁就惯了，不像几个姐姐一样柔顺、温存，她们从不和别人红脸，而菊性格十分火爆，动不动就会骂人，什么脏话都可以出口，找人吵架也不怕场合。读书呢，更是吊儿郎当，好像这是可有可无的一件事情。开家长会时，哪怕老师点名批评，菊也觉得无所谓。

初中毕业之后，菊不想再读书，托表叔在大城市里找了一户人家当保姆。

大城市的生活完全和菊那个偏僻落后的小村不可同日而语，从小没有出过家门的菊，完全被吸引住了。她喜欢上那些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好用的等一切时髦的东西，对于菊来说，这些远比她在偏远的小地方得到的所有的东西都有意义。于是，她把仅有的那点工资全部花在吃和打扮自己上。

爱吃、爱穿、爱玩，不爱思考，逐渐成了菊的全部特性。

然而，城市和农村毕竟有很大的区别，像菊这样没有多少文化又没有正式工作的乡下女孩，终归要回到乡下，过自己平凡而普通的日子。

几年以后，菊回到乡下，经过媒人介绍，和一个叫斌的男孩结婚了，也从此开始了她悲剧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