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

晚归的少年一路走着，结伴而行的是一位可人儿，他们以往同窗，都是在县城念书，也都各自被父母期望着。后来分了科，他们一文一理，却都在一幢楼上。开春后，夜幕又早早地落下，女孩子怕走夜路，特意在教室外等着，同桌开着他的玩笑，他只是笑了笑，和她一起消失在迷离的夜色中。

此刻，这片夜色是独属于他们的，过了渡口，她唱起了《爱如潮水》，他只是躲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我很喜欢这首歌，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当然不知道，只得沉默着，继续走他的路。“那你喜欢哪首歌？”她依旧在问。“《信仰》，前些日子听的，感觉还不错。”“那你能为我唱一下吗？”初春的风吹卷着她的发，轻掠过那洋溢着一丝期待与笑意的脸庞。“不能，信仰只是在心里，而不是在嘴上。”少年依旧迈着步子，再往前，就要分别了。

“那好吧，谢谢你陪我走了一路。”女孩子忽然停下了步子，向远方望了一眼，“我要走了，今后你多保重。再见！”少年终于停下了步子，望着她远去，向她挥手作别。

后来女孩子再也没找过他，晚归的路上只是他一个人。经过女孩子的家时，门是锁着的，原来她早已搬走了，少年恨女孩子竟没和他招呼一声，再不理会了。晚归的路上他会特意经过奶奶的坟前，看荒草是否依旧，坟头是否添上，是否曾留下什么痕迹，然而只是他一个人的悲歌独唱罢了。

游离的光阴时如蹒跚的蜗牛，时如轻灵的狡兔。转眼已是四月天，离高考之期已不足百日，一边靠在紧张的学习中，一边却记挂着病塌上的姥爷。正月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去了后庄，后庄在少年的记忆里恍如天堂的模样，两位哥哥都曾在那里度过一段独属于自己的难忘的童年，确实是他心所期的。他还能记得那清澈的溪水，洁白的羊群，温馨的泥草屋，都曾挤过童年的记忆，模糊的片段常是梦里的影像。

重踏上这片土地，已经换了模样，而人已经卧在了病榻上。那天离开的时候，少年跪在榻前，声声唤着姥爷，而姥爷终于醒来，口内喃喃着，“你来了”，泪水却已在彼此的眼眶里滚着。少年记得那天临行前给姥姥烧了纸。如今清明，少年又得赶着给奶奶上坟。

往后的日子，课业渐渐变得重了，百日动员后，少年渐收了思绪，却都每天坚持着回家。奶奶去世后，爷爷被伯父接往苏州，家里冷清了起来。而近来母亲的包袱也重了起来，一边要照顾淘气的小侄子，一边往县医院奔波着，还要为他的学业悬着心。所幸的事，懂事的少年常为母亲分担家务，学业却也不曾落下，语文老师常夸他文章写得好，数学老师更因他成绩出众委为课代表，而他最欢喜的却是英语，杂志报纸买了一大堆。至于文综，地理老师却把他定为全班学习的对象，说他身上有股韧劲，像石缝间长出的一株草，渴望着阳光，渴望着雨露。

然而，到了最后，他终于做不成那株小草，竟独自枯萎了。在最后的两个月，他开始放肆着言语，怪诞着行为，与同桌冲突，与老师冲突，被罚站、被训斥、被远离，他成了带刺的蔷薇，空剩下一副皮囊。成绩更是一落千丈，成了全班倒数。在离别前最后的韶光里，他喜欢隔着一层红膜环顾这片世界，黯然成血红，如那年的棺木。

揭榜的日子，少年没有去看，他只是默默地祝福着朋友，祝福着女孩子，愿他们都能圆了自己的梦。而他依旧会在人生路上独行，耳畔的风继续吹着，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那抹身影已经远去了，再也看不到。他还依稀记得那驼背影，边抽着旱烟，边望着他远去；他还能记得那驼背影，在遥远的村庄，在农家小院里，来回踱着步，或陪邻家奶奶说会儿闲话，或和爷爷喝口小酒。炊烟升起的日子，一个孩子往来在路径上，喊着姥爷回家吃饭。

院落，依旧是那方院落，自那天黄昏归来，爸终于告诉了他，“姥爷去了，你妈这几天不回家了，你这几天就在街上吧。”他愣了片刻，独自在出神，忽然加快了步子，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夜幕已经垂下，灯始终没有亮，屋子里有抹身影躲在角落里，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他的眼前浮现了那天黄昏时的情景，他仿佛看得到那个少年，擦着泪水从医院里出来，而姥爷却已被移入了急诊室，他在回廊里等着，母亲的脸上已添了几分憔悴。透过门缝，他看得到那驼身影，带着沉重的氧气罩，急促地喘着，医生的手里拿着张单子，缓缓地向爸妈走来……

门被敲响了，是二哥，少年停住了思绪，再不敢往下想，只是说着，“我不饿，你们吃吧，我想要睡了。”灯始终没有亮，屋子里再也没有了动静。沉睡之际，他仿佛看得到那天傍晚妈脸上掠过的一丝哀伤。

太阳升了起来，少年的心境较往日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不再耽于学习，整日似在漫无目的地游走，忽然害怕光明，坠入被梦遗忘的深渊。

高考转瞬而逝，少年落了榜，他的江南梦也宛如碎石，被丢得到处都是，不忍再捡起，但路一直在他脚下。

少年一路走着，忽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唉，你好！”他停下了步子，寻声而去，只见不远处，女孩子正陪着阿婆在菜园子里忙活着，嘴角边依旧挂着那抹笑意，少年向她招了招手，又挥了挥手，不曾言语，嘴角却已露出一丝笑意，继续赶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