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心

文枫10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01 08:24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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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夜深了,寂寞无语,伤心无助,曾经记忆仿佛在眼前浮光而过。生活总是会有丝丝的伤感,但愿天堂的人一路走好。问好作者!

夏日的喧嚣刚过,那份燥热也逐日寂了下来。数月的蝉音渐上了末路,残留着一丝盛夏的余味,汁水润过了嗓,依旧不肯歇。

这一年他上了高二,在小县城里与朋友合租了一间房子,临着一窗之水;透窗而望,往来的船只不断。而他已经数月不曾返家了,空留着一腔奢望,正如一晚梦醒,熟悉的红楼曲荡漾在他的耳畔,似乎在哭诉着谁的离别,似乎在哀唱着一曲挽歌。不曾安睡的他,听到了下半夜哗哗的雨声,眼眶里浸着的泪水似在梦中流淌,却被雨点打断,只得沉寂在无边的夜色中,等着一朝梦醒。

醒来后,莫名的哀伤充斥在周围,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抹远去的身影,如在梦里一般。整个上午他呆视着窗外,愣向远方,没有了继续听讲的心思,没有了持续交谈的热情。只等着铃声一响,飞也似地跑向窗外,奔往那河畔的渡口。

然而渡船迟迟未见动静,泊在对岸。或许是无人撑船之故,彼岸的过客把起了舵,缓缓地划来。他自小就划过船的,在姑妈家的大铁轮上避了些日子,往来在淮河水上。但这番划来,船似乎被抛了锚,绊在水中央,险些撞上迎来的货轮,他只是吃吃地划着,如蜗牛行路一般。

船一靠了岸,他就纵身跃下,来不及欣赏路上的风景,径往家门。过眼的景致并未较往日有多大改变,他只觉得绿意渐疏,田野上处处盈着股哀伤。泥泞的路上划过他一深一浅的脚印,与这凋敝的景致暗合。

家门,也只是几分钟的脚程,但恰在这片刻间,他的脑海中滑过一连串模糊的影像,串成一曲哀歌,在归途上蔓延。家门,其实也不远,拐个弯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而这条路径恰是童年走过的,和奶奶一起上过街,以及走过的一个人的放归路,至今已然十多个年头。家门,此刻就在眼前,他已经停住了步子,不再往前,前面就是那个熟悉的院落。墙头攀沿着爬山虎与嗽叭花,几竿新竹已过了墙头。

他久久地呆在院落外,想着一些往事,和他种在夏日的愿望忽然一起变老,如这谢去的嗽叭花退幕而去,隐在角落。门是上了锁的,而门上赫然贴着张白纸,空空落落的,却又不需书写什么文字。谢幕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张空白的卷子,岁月会把一切的答案告诉了你,为什么期待,为什么出世,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死亡,为什么悼念;什么是幸福,什么叫哀伤;忙碌了一生,操劳了一辈子,功名利碌又是个什么东西,爱情友情亲情世情又该是怎么一回事,该是怎么个模样?

泪水浸润了眼眶,从脸庞滑落,他还是猜到了,迟早要去的,或许这正是一种解脱,苦难病痛的解脱。正欲抽身退步,堂弟过来了,一身缟素,拉着他往前。“奶奶去了,就在昨晚”,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前早已模糊。自那年过了八十寿辰,奶奶便得了老年病,再不能动了,成日卧病在床,不能自理,都是爷爷在照顾。他还记得离家赴学的那天清早,他探望了一眼奶奶,和爷爷一起把奶奶扶到椅子上,片片阳光洒在老人家的脸上,他看得到奶奶眼眶里闪烁着的泪花。“奶奶的遗体在哪?”一路上,始终沉默着的他终于开口。“在大伯家的冰棺里睡着呢。”他忽然加快了步伐。

灵堂设在大伯家,屋子里冷清清的,墙角荫成一片的竹子俯下了身,爬山虎紧挨着墙似乎还在睡着,惺忪着望眼,看着一位赶路的少年迈步向前,看着一位长者全身缟素跪在一旁。大伯不断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看到他来,只是往棺内望了一眼。他轻轻缓缓地移着步子,渐近向那冰棺,一抹身影掠过眼前,睡着的人安详地睡着,再也不会醒来。老人家是闭着眼的,那和蔼慈详的脸庞上虽经岁月风霜,却依旧残留着旧日痕迹;老人家身着一袭新衣,却只怕再也带不进泥土,带不进少年往常的梦里。

他俯下了身,跪了下来,磕着磕着,泪水渐模糊了双眼。恍惚中,他又望到了那抹身影,招手向远,却又消失不见。

光阴渐向晌午,此刻,他已是全身缟素,呆在角落里出神。眼前的屋子已经荒废,只留下一滚石磨,菜园子里杂草丛生,再也望不见那劳作的身影,再也不会有人重新把它收拾。门被推开了,老唱片机依旧唱着旧调,屋子却再也不会热闹,没有了堂兄弟间的追逐打闹,没有了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奶奶家有那本老黄历还在,那副骨牌还在,毛泽东文选里还夹杂着许多鞋样,他不经意地翻着,似乎回到了往日:奶奶纳出了双新布鞋,他欢喜地穿着;奶奶收拾出了一笼子新做的点心,他欢喜地吃着;奶奶又是对天对地对侯地摸着骨牌,一旁零钱已堆了许多,他欢喜地看着。

一阵凉风袭过,少年微收了神思,眼前只剩下废弃的屋子,耳畔并不曾传来谁的笑声,炊烟却在远方升起。

午后的光阴仍在游走,少年不得不离开,离开这片已荒芜了的天地,离开这方阴霾着的土地。“你还要上学,先去了吧,出殡时请个假就行了。”走的时候爸如此吩咐着。脚印渐远,离路渐长,只是他还在不断回头,却无法再看得清了。

转眼数日光阴过去了,他终于告了假。回到后院,门依旧是锁着的,他取出了一串钥匙,门被轻轻推开了。在这几天里,他习惯了独处,守着一片黑暗,他忽然很害怕光明,他怕灯光驱散了那抹幻影,他怕天一亮就会破梦而醒。

夜幕低垂,他又换上了那身素白,带门而去。夜色中,大伯家灯火通明,他只悄悄地走过,老宅院依旧荒芜,他只轻轻地走过。渐到了河畔,他停下了脚步。柳色依旧青青,却已露出夏末的身姿,他就近折了一枝,盼着明春能再发。水中的浮萍团团挨着,还是挣脱不了宿命的纠缠,敌不过渐浓的秋意,败成一片。

想到明天就是出殡的日子,他突然很害怕,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就像今天上午,听说要去火葬场,要把那遗体火化成灰,他心怯了,堂兄弟都已上车远去,他犹空在角落。直至午后,望见大伯抱着一坛骨灰过来,他才近向前去,跟在后面。

晚风卷着他的发,微觉一丝的凉意,明天就是下葬的日子,烧掉,一切都会烧掉,奶奶的旧衣物,奶奶常坐的靠背椅,亲人送来的花圈纸葬品,都要在坟前火化。埋去,一切都会埋去,暗红的棺材,往日漂浮的画面,亲人难舍的恸哭,都要随泥土埋去。夜色弥深,少年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奔了回去。

天很快亮了,一夜不曾合眼的少年强打着精神起来,径往前去。大伯家一切都已收拾妥当,奶奶的画像犹在灵前挂着,简简咽了些饭,丧音顿起。亲属间的答礼,邻里间的问候,还有堂兄弟的跪拜,轮番在灵前上演,而他只是身在其中,不经意抹着泪水。

要下葬了,叔伯们或抬棺,或拿画像、葬品,堂兄弟们也都扛着丧棍,独他怀揣着一件物事,混迹在人潮里。纸钱一路洒满,鞭炮不绝于耳,陌生人止步不前,除了不经世事顽童一路捡着鞭炮,一路打打闹闹。

烧了,终于烧了,纸马纸轿丧棍,都在路口烧了。埋了,终于埋了,那暗红的棺材,那幅画像,那不断被拉长的啼哭,都埋入了泥土。在坟前开始烧花圈,烧旧的衣物,烧那坐过的椅子,用过的东西。正在这时,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原来是那本老黄历,那鞋样,那副骨牌,一齐被抛入了火坑。

夜色深了,少年依旧蹲在河畔,守着那节折柳,不知家人是否担挂着他。下葬后他没有吃那晌饭,只是在院里躲着,他还记得许在盛夏时节里的一个愿,“愿奶奶平平安安,过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