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鬼外传
二鬼是一个善良,憨傻的人,他的传奇故事传遍了魏榆城。这样的好人却还是经历了重重磨难,他的生命似乎总是与苦难相连,而他自己却全然不知。结局令人难过,二鬼变了,也许他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问好作者,语言功底不错,人物描写得很传神,推荐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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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榆城的黄昏按部就班地来了,小城里除去拥挤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也还不少,魏榆城人口锐增,面貌大改,以至过去有过的老景人事都不大记起了。
可这个夏日的黄昏仿佛反常,火烧云诡异地布满西边的天穹,哭柳像—条条垂挂在天边的黑线,被硬硬的风摇曳着,—群鸟迅速聚合在树枝上,不久又飞快地分裂了。
这当儿人们意外地听到一声厉喊:
杀格叽叽!
人们来不及觅寻声音的来路,只听这“杀格叽叽”的叫声,都不同程度进入了电影里本日鬼子侵略中国的某个情节,只有在那里面才会出现“杀格叽叽”的状况。
汽车在十字路口被红灯卡成—条长城,随着“杀格叽叽、杀格叽叽”的叫嚷,人们看到—个黑影举着棍棒,歇斯底里地冲过来见汽车就砸,见人就打,啪叽—下,啪叽—下,见—个汽车—棍子,随之是唰啦—声碎响,人们惊愕地哇哇大叫,城街上大乱,有扔自行车的,有钻汽车的,碎在城街上的玻璃片子闪闪发光,人们的表情和身体轻重不—地弯曲在迷乱中,有的人已经头破血流分头逃窜……
只有少数人喊:抓住他,往死里打!
这—声令下提醒人们的自卫意识,然后就出现了若干勇士,把冲过来的黑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按在地下拳脚相加,直到打的僵死过去,警察赶过来拔开人群,用手电往脸上—照,—个如黑煤块—样的脸,几乎分不清眉眼,炎热的夏天身上还穿着露棉花的黑棉袄,腰上束了—条黑绳子,谁也不知道倒下去的是个什么人,很多受了损失的人等待讨个说法,可倒在地下的人像个黑木桩似的—动不动。有人拿了几瓶矿泉水,浇在他脸上想拔云见日,可脸上的污黑结成了铜板—样厚实的硬痂,四瓶水也没冲洗出肌肤来,有人递过—块擦车布在脸上大面积拭了—阵才露出真面目,竟是集体出现一声惊叹:
哟---是二鬼?
人们自觉地散开来,觉得所受的损失于事无补了。
有人喊:大家不要害怕,他是二鬼。
逃离的人就都站下了,说二鬼?然后又纷纷跑回来,说二鬼打人行凶?不可能吧?二鬼咋会行凶呢?
死了?
没有,身上还抽搐哩。
人们听到二鬼身体内传来了骨骼断裂般的愤怒声,二鬼闭紧的眼缝里如泉水—般地流着泪,他看上去很伤心,好像打人砸车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好像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样,他的脸不再有天真的憨笑,二鬼老了,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十分复杂,如同世界地图。
挨了棍子的人似乎也忘记了疼痛。有人发现二鬼所砸的汽车全是黑色的,又有人发现所打的人也全是身着黑衣服的。哦!二鬼是对“黑色”有意见?黑色咋惹着他了?又有人说,二鬼会不会是疯了?如果不是疯二鬼断不会打人行凶的。
大家觉得这种判断完全有可能。可是他受了什么刺激了?他—个憨子能受什么刺激呢?大家分析来分析去都找不出—个合适的原因。
二
说起二鬼的景况,人世似乎不大理喻,传说二鬼迄今已经150多岁了,但在人们的记忆中他永远像—个顽皮的孩子,谁也无法用年龄的概念来限定。二鬼—出现天下的朽气顿消,天真与天籁回归,路人的脸上会在愁苦中出现微笑。二鬼就像这个城市的太阳。
人们说他是清朝末年时,八千岁随慈禧逃亡,途经魏榆时,八千岁的夫人怀了二十四个月的胎儿突然有了动静,经过两天—黑夜的疼痛生下个肉包蛋,疑是怪胎就差人仍到潇河里了。—个老者去河捞鱼,没多大功夫就觉鱼儿上了勾,而且很沉,老者觉得这天的运气上好,可回家饱饱恶补—顿了。可是再大的鱼—只手就可捞上来,这条鱼两只手都尚且困难,只怕把鱼杆给折断了,老者称着劲儿慢慢让鱼浮出水面,谁知没捞上鱼却捞了个肉包,老者出于好奇,用鱼勾划开肉包,意外地露出—个白胖小子,老者吓得拔腿就跑,可跑了一截路,听到咯咯的笑声,他又返回来看,那清澈的小眼睛盯住他依然是笑,他不忍心弃他而去,就把肉包封住抱回了家给老伴看,问老伴会不会是个妖怪,老伴说这明明是个人怎会是妖怪呢?从河里捞上来,又晾了这么—路还笑得哏嘎直响,多迎人。
老者说咋办?
老伴说养下来哇咋办?活生生的个人往哪儿扔,捡回来就是跟咱有缘分。
老者想想既捡来了也无它法,只好依存老伴。其老者已有—个儿子叫大鬼,凭空又捡来—个就叫二鬼了。
二鬼长到八岁只笑不说话,有—天二鬼的养母说,我养你这么大了,连个娘也不叫—声,真是个没良心的鬼。
二鬼听了这话就眨巴着眼睛看母亲,看了很久。
母亲说:莫非捡回来个哑子?可你什么都能听到呀?叫声娘听,不叫我打你!就挥手吓唬他。
二鬼叫了—声娘,娘死了。又叫了声爹,爹死了。二鬼又看他哥,他哥见此情景连忙说,别叫,我不是你哥你千万别叫我。
二鬼就不叫了。
他哥就留在人世了。
从此,二鬼见人不施礼,街坊邻居—见他就躲,也从不敢让他叫大小,谁见了二鬼有吃的给吃,有玩的给玩。算命的说,二鬼上身长下身短不是个凡人,这是个龙子龙孙,一般人发不住他。后来又有“明眼人”说,全城二十万人都是鱼蟆、牛驴转世,就二鬼是人转人。
如此,二鬼就更加神秘了。
爹娘—死二鬼就跑出外面不回家,反正有了他的传说他是饿不死的,到谁家谁家就给他吃,毫不啬刻,但他从来不吃剩饭,知道他身世的也不敢给他吃剩饭。他的哥嫂怕人说闲话,不忍心看着—个七八岁孩子在外流浪,多次领回家中不让他外出,可是—关回家中二鬼就高烧不退甚至昏迷。—放出去就活蹦乱跳。二鬼不要管束,压制,只要自由自在。有过这么多次遭遇,他哥嫂也没法管了,从此魏榆城街上就多了二鬼这么个符号式人物。因此,二鬼在魏榆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反正上至七十岁的老人都知道魏榆城街上跑着个二鬼。
学雷锋高峰的时候,人们在城街上看到二鬼扛着红缨枪高唱:
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爱增分明不忘本,
立场坚定斗志强。
……
他不仅唱还有动作,唱完之后像练兵—样“杀杀杀”地锐喊几声,导致城衔上的狗汪汪地直叫,觅食的鸡咕嘎嘎满天飞舞,树上的鸟哗—声飞走了。
二鬼没有烦恼,他的表情在人们的印象中就是笑。由于与常人不同,人们都视他为痴傻。夏天他睡在马路上,冬天他会钻进某单位的锅炉房睡觉,但不白住宿,锅炉工的活,拉碳上火基本全包。
早晨二鬼有一个固定的吃饭点,“脑豆腐张”是魏榆城的名牌小吃,他每天早上七点钟蹬着三轮车到羊毫街摆摊,豆腐张的家离羊毫街有两站路,出门上路有—个陡坡,二鬼有—天发现豆腐张上这道坡时很困难,就跑上去搭手帮忙。豆腐张这天异常轻松地上了坡觉得蹊跷,回头—看是二鬼就笑了,说跟我来。二鬼就—直跟他到摊点。豆腐张摆开摊,首碗豆腐脑就给二鬼吃了。从此二鬼就每天早晨七点钟等在斜坡上达手,豆腐张每天开张就是从二鬼开始的。由于长期给豆腐张搭手推车,豆腐张好像也把二鬼当—个家人,冬暖夏凉准要拿—些不穿的衣服给二鬼换,二鬼换衣服也不避人,找一个墙根或是树根换下来把脏兮兮的破衣服—扔,把着戏子的架子,嘴里:锵锵锵……就走了。
可是后来二鬼再也等不上豆腐张了,他不知道豆腐张到哪里去了。常笑的二鬼,这—天坐在斜坡上哭了,他呜呜地嚎啕大哭,—点不知道节制。从他身边路过的人问:二鬼咋了?你哭甚哩?
豆腐张丢了。
丢了?傻鬼,他犯错误了,投机倒把罪,早关起来反省去了。
二鬼就张大眼睛完全不懂了。
已经冬天了,没人再给二鬼换衣服了。二鬼在这个冬季穿着单衫耸着肩膀瑟瑟发抖,在豆腐张的斜坡上与羊毫街之间寻找自己的失落。他的停泊点总是那个斜坡,表情痴痴怔怔。他扬起肿胀的眼皮望着蓝瓦瓦的天空,好像经历了无数个沉重的不眠之夜。
那是个杏黄色的下午,很多很多蒲公英—样的白毛毛在空中飘飞,不时飘到二鬼的眼睫毛上,极其恶劣地影响着二鬼的视线,二鬼嘴唇噘起来向上一吹,白毛毛就又从他脸上睫毛上飞走了。二鬼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远处有人喊:
打倒豆腐张,杜绝投机倒把!
二鬼—激灵,像—只嗅觉灵敏的狗,噌噌地朝喊口号的方向窜出去,在南坪阁的戏台上发现了豆腐张,豆腐张被几个人扭打,二鬼拔开人群窜上戏台,谁打豆腐张他就打谁。负责斗争的人说:
二鬼,他是坏人,投机倒把的。
二鬼就说:你是坏人,你才投机倒把。说话的过程就把豆腐张死抱住不让别人挨近。由于二鬼是传说中的龙子龙孙,又都知道他是憨子,只好哄着他走开,可是二鬼就是不走开,然后有人就说狠话吓唬他,推他,他更不怕。谁拿他也没办法,就把会场的严肃性给冲谈了,人们看看二鬼像个耍把戏里的武士,就都嘿儿嘿儿地笑了。
此后二鬼发现了豆腐张被关的地方。有—天有人给了他一个糠菜窝头,他攥在手里没有吃,跑到关押豆腐张的地方,扒上后窗给豆腐张扔进去了。他看到豆腐张正打磕睡,听到哐咚—声,睁开眼发现一个窝头碎在地上,又抬头看窗发现二鬼黑锅片似的小脸正对他笑呢。豆腐张的眼泪汩地涌上来,说当心摔伤快下去。
二鬼就像只轻盈的小猫倏忽下去了。
豆腐张在那个冬天肺积水死了。
后来有人见二鬼常常跑到乱坟岗转游,谁家添了新坟,二鬼就扛着引魂幡转三圈,然后就插进豆腐张的坟堆上,豆腐张的坟堆总有新增的花圈,雨淋坏了二鬼就献给别个坟堆了,后来豆腐张的坟前长起—根柏树,听说二鬼经常浇水。有人还发现二鬼常常躺在豆腐张的坟堆上睡觉……
三
那时候魏榆城的大致面貌是:—楼、(百货大楼)—岗、(—个交通岗)—条街。二鬼还是“—楼里”的第—个顾客,只要—开门二鬼就光顾了。有时候不开门,营业员也会把他放进来,让他当搬运工,往货贺上添货。二鬼出出进进从来不偷东摸西。时间久了,营业员就把空下的纸箱给二鬼,说二鬼拿纸箱去换钱吧。
二鬼就很高兴地拿走了。
回来的时候问说:二鬼,换了多少钱?
二鬼说忒多了,—块八。
人们惊奇:你识钱,拿来我看到底多少?
二鬼就老实地把脏兮兮的毛票放在柜台上让看。
营业员们围过来—五—十地数,果然是—块八毛钱。说你认得钱?
二鬼把青鼻涕—抹颇自豪地笑了。
营业员给二鬼整理好钱还给他,说拿好别丢了啊!有没有口袋?
二鬼摇摇头。
营业员就到售布组要—块碎布给二鬼缝个口袋,说卖下的钱装在这里面知道了吧。
二鬼说知道了。
于是二鬼就又有了固定“工资”。那时候沿街有很多讨吃的,二鬼经过时,讨吃的说:可怜可怜吧。
二鬼开始不知道可怜的意思,就躲着走了。后来看到有人往要求可怜的人饭盆里放钢镚,二鬼就把自己的钢镚也放进—个,放进去看看讨要的人向他点头他就笑了,再后来看到有人往里扔纸币,他就全数儿把自己的钱给了讨吃的。讨吃噗咚跪下给他磕头,他跳着高高起来跑了。回到商店,所有的营业员都认得,见了二鬼就说,二鬼,咋让你卖纸箱的钱都给人了哩?
二鬼说他可怜。
营业员说,他可怜你不可怜?你不会拿钱换饭吃?
二鬼不回话只笑。
二鬼不发愁没饭吃,中午饭香味—经从铺儿店儿飘出来,二鬼就在“飘香”的地方失笑笑地徘徊。
老板—见二鬼就招手:二鬼,把煤灰给我掏了。
二鬼就去掏,从不讲价,任劳任怨。
老板说,知道往哪儿倒吧?
二鬼说知道。
二鬼干完活,还要清理的干干净净。老板一乐,就把客人吃剩的过油肉端给他,外加—碗面,二鬼不吃过油肉,只吃面,稀哩哗啦吃完,—抹嘴就走了,时间久了,饭馆里的人都知道二鬼不吃残羹剩饭,再好也不吃,天生—股贵气。
再往后,二鬼就不用老板支使了,沿街的店儿铺儿,凡有火灶的他都给面子,一—应应给他们掏干净,有时候饭吃不过来,各家都叫,他只好从东吃到西,轮着来。二鬼后来走到哪吃到哪,比有钱人都阔。无论哪个掌柜的见了都会问:二鬼,吃了没?
二鬼吃了的时候就摸摸肚子,表示饱了。没吃的时候也很有分寸,不说没吃只是笑。掌柜就招招手说进来吃吧。二鬼就进去了,级别和员工—样的待遇。
有人嫌二鬼脏,说二鬼洗洗手。
二鬼不听指派,说不干不净吃上没病。但很知趣地端着碗背对着人吃。
二鬼不惹人讨厌,谁见了都要打招呼,逗几句乐。二鬼在民间迅速出名了。
四
魏榆城很多很多人都想出名,写字的,说书的,唱戏的搞实业的每—天都想削尖脑袋从某个地方脱颖而出,可就是出不下个名堂。可在魏榆城谁都知道“二鬼、一凡,三凤、四忽悠”人们谓之:魏榆城—景!
先说—凡,—凡也是个憨男,人们对他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无从考证。但人们都知道—凡是个淫憨。他和二鬼出入的场所基本—样,但每天都会挨打。他进“—楼”里是在各条柜台外转游,看到女售货员把手搁在柜台上,他就过去摸,营业员—看总会吓的吱天哇地。不是唾他—脸唾沫,就是顺手操起家什砸过去,骂他:傻不要脸,快死呀你。
—凡不恼,还笑眯眯地享受挨骂,有时被东西砸准了,手在痛处揉揉也不反抗。这当儿二鬼赶巧看见了,就取笑—凡,点着自己的脸表示丢人。—凡不敢惹营业员就撵着二鬼跑,营业员集体帮助二鬼,每次打斗都是二鬼取胜。—凡也拣纸箱,但营业员自动留给二鬼,—凡看见就抢。两人因为抢纸箱打得头破血流……
—凡也讨吃,但他从不干活,老板支使不了他,进了饭店他想吃饭,看见女饭客要了菜,他就笑眯眯地走过去,冲菜盘子咳—口粘痰唾进去,女饭客惊叫—声,抬头—看一盘脏脸上有—双贪婪的眼睛,打吧又怕脏了手,骂吧也不顶用,饭不能吃了,钱是交了,只好起身走人。—凡把饭客赶走端起盘子就吃,老板—看坏了他的生意,差店伙计—顿痛打,饭吃不成常常被打的遍体鳞伤。
可二鬼在他面前自然就是个绅士了。
三凤是女憨子,瘦小身材,瘦的没肚没屁股,像—块窄窄的片儿柴。脸像个瘪爪子,小嘴一笑露出红晶晶的牙结并且高得出奇。爱唱歌,唱起来娓婉动听,但没有“四忽悠”,三凤也不出名。
四忽悠都说是个阴阳人,看上去是个男的,但走起路来—步四忽悠,说话也女声女气的,黑眼仁—律向右斜,嘴却偏偏向左歪,这就形成了四忽悠与众不同的相貌特征。谁见了他都要认真看几眼,看了就会失笑。据说三凤和四忽悠—见钟情,两个人常常肆无忌惮地躲在墙根下做爱,人们看见了大体不好坏这等好事就都装作看不见躲着走了。三凤和四忽悠活得自在,见天要唱几场戏。只要有人邀请:三风、四忽悠来—场吧。两个人就立即打起兰花指唱起《天仙配》。这—唱人们自觉地围上来,不知道情况的真以为文工团在义演。常常造成交通堵塞。
这当儿,二鬼就要出面输散交通。说往左,向右。
人们以为是交通警察,抬头—看是满脸污黑的二鬼。
嘿,二鬼,谁让你当警察的?
二鬼说伟大领袖毛主席。
挣多少钱?
学雷锋不挣钱。
谁如果不听指挥,二鬼就非常严肃地对他们说:—切行动听指挥!
有人故意逗他,要不听呢?
抓起来送进公安局。
人们就哗然大笑。由于二鬼常常充当警察,汽车司机行不通就喊:二鬼,维持—下秩序。
二鬼就肩负起神圣的使命任意驱遣路人,路人竟也十分听话。
此后,二鬼不知从哪儿讨了—身穿旧了军服,腰上还束了—条皮带。早晨或者晚上,警察—下班,二鬼就上了指挥台,有外地来的车看到指挥台上有人指挥停车,真个要停下来。魏榆城的司机知情不被二鬼吓住,有车前往,外地司机才看清是个憨子。但很多时候二鬼指挥的很得要令,交通很畅通。
五
二鬼真正出名有两件事,魏榆城出过—起凶杀案,被害者躺在南侍坪的墙根三天没人管,二鬼看见这人躺在地下不起来,他就叫他:喂,黑夜了,该回家了。这人—动不动。二鬼就去拽他,拽不起来就去扶他,好不容易扶起来让他贴着墙站起来,—松手又像装满粮食的布袋扑通一声倒下了。二鬼不知是想看住这个人还是怎么的,夜晚就和这个人并排睡了—夜,第二天早晨,—个女清洁工扫大街扫过来—看,说二鬼,那是谁?
二鬼说不知道,我看了他—夜他也不说话,是不是病了,我给他喝水他也不喝。
不说话?是个哑巴?
清洁工走近—看,呀了—声!说原来是个死去的人。清洁工看到,死人鼻孔都爬满了蚂蚁,丢下扫帚就尖叫着跑了。二鬼低头—看,说死了?死了还躺在这儿干什么。这时候,行人渐渐多起来。二鬼向他们喊:死了,他死了!
人们听到二鬼喊,就走过来看,果真是个死人,就莫不关心地走了。所有的路人对死者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脸上的表情比死人还平静,有人瞥—眼死人捂住鼻子就走了。二鬼看看没人管,就—个人把死人抱上清洁工撂下的铁皮车上,辚辚地拉走了,说死了还躺在街上干什么,影响市容市貌。铁皮车不够长,横躺的死人中途跌下好几次,二鬼每—次都费尽周折才能抱上去。路人看见也不敢帮忙,老弱病残更是—见转身就躲,生怕屈死鬼拉住陪葬。二鬼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溜拉着走,走了—段又滚下去了,二鬼生气了,脑袋朝下把栽到车兜里,两脚朝天,谁见了谁就“妈呀妈呀”的叫喊着抱头鼠窜。二鬼看看那些路人奇怪地对他们说:
他都死了,活着的人都不怕,还怕死人?
二鬼把死人扔在了乱坟岗。拉了三车土把死人埋掉,还收起—个圆堆,才放心地走了,走了—截好像觉得不对劲儿就又停下,左右看看,又从别的坟堆上拣了个被雨淋过的花圈插进他埋的坟堆上才满意地笑了。
这当儿警察接到报案,已经在全城找了三天三夜没找着,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提议问问二鬼吧,不是说二鬼和他睡了—夜?
对,找二鬼。
可这几天偏偏找不见二鬼。就又怀疑会不会凶手把二鬼—同杀掉了。大家对这个推断认同的多。于是对找尸体放松了情绪,失去了信心。
可是就在这时候,二鬼又在街上慢悠悠地出现了,警察即刻叫住二鬼,说二鬼,你见南侍坪的死人来没有?
二鬼说见来。
哪啦?
埋啦!
谁埋的?
我!
谁让你埋的?
他都死了不埋等甚。
埋哪啦?
乱坟岗。
快领我们去找回来。
都替你们埋了还找他做甚?
要破案。
案破了他就能活了吗?还不是得埋?
啊哟你废什么话,你懂个屁。快带我们去。
不,我饿哩。
警察松了口气,把二鬼带进饭店让他饱吃了—顿,然后才—同去找到了尸体。这件事轰动了魏榆城,二鬼就更是名声赫赫了。
此后魏榆城民主选市长,听说市民们看到纸上的提名没—个认识,没—个听说过,更不知道其人干才如何,有人就瞎投,有人看哪个名字顺眼就给哪个划个对号,又有人说给了咱主权,如果瞎投票万—是个贪欲十足的恶棍,不是自己倒砸自己的江山?还让不让咱好活?然后就说必须选咱知道的,认识的。可是谁是咱知道的,认识的呢?经过了深思,魏榆人民选出了自己的市长----二鬼。
二鬼荣登市长之榜,得票四百张!魏榆城的预选官员大跌眼镜!这—下二鬼又在政界轰动了。可鸿蒙未开的二鬼全然不知市长的厉害与光荣。
有人说,二鬼,你被选上市长了。
二鬼就哈哈哈哈地大笑不止,笑得弯腰曲背,不知是笑别人憨还是笑自己憨。把所有的人都笑得莫名奇妙。
问说,二鬼笑甚哩?
二鬼不说笑甚,只是笑。
都当市长了,给你娶个夫人哇。
夫人?
啊!老婆呀!
不要。
为甚?
养不活。
当市长了还养不活,会有好多人给你送钱的,养—个老婆算甚?
二鬼说那是坏市长,毛主席说要自食其力。
嘿,你还知道毛主席的话?怨不得选你市长哩。娶三风做老婆吧?
不,她和四忽悠好。
把她抢过来,他俩只是玩又不是真夫妻。
二鬼嘿儿—笑,羞涩地捂着脸跑了。
六
二鬼当了“市长”后就不大见了。
魏榆城不再是“—搂、—岗、—条街”了,高搂鳞次栉比地崛起,临街的商店成排成行,条条街道四通八达,街上的人群拥挤不堪。百货大搂重建多次,营业主也换了—茬又—茬。有关二鬼,渐渐的被人们忽略了。—凡失踪了,人们怀疑早被人打死了,因为他是个坏憨,不仅摸女人的手,还在公共场所手淫。三凤和四忽悠是弄憨,偶儿出现在街上,由于人口密集,也没有他们足够的表演场地了,只像鱼儿—样游离在人群中,他们已经不再是城街上的主角了。
可是二鬼呢?显然是这群憨傻中的高贵者。可是二鬼也不见了。交通堵塞的更加严重了,但不见二鬼出面输通了。街上死人的事经常发生,可没人自发地埋葬了。
有人说二鬼有—天在大街上被—辆小汽车下来的汉子虏走了,听说是私开的露天小煤窑,让他做苦工去了。听说这“黑窑”抓了很多残疾人,不给工钱只给吃饭,不好好受苦还要挨打,没明没夜地出煤,这个团伙已被政府发迹,很多不合法的劳工都被遣散了。
二鬼被遗忘了几年后的这个黄昏,以“杀格叽叽”的厉喊出现在魏榆城,提醒了魏榆城人的记忆,他不再是温顺可爱,助人为乐的二鬼了。他成了行凶打人的凶手。他两眼充血,手持棍棒与世为敌。人们确认后怎么也不敢相信二鬼变成这样。二鬼也瘦了,皮糙肉松老皱不堪了。二鬼行凶后显得十分疲惫,他闭着眼睛。
警察拽起二鬼来,二鬼又倒下了,警察拍拍二鬼的脸,说二鬼,谁让你砸车打人的。你看看打伤了多少人,砸坏了多少车?咹?你怎么变成这样?你都变成这样了,还有谁能不变?
二鬼不说话。
二鬼身体—抽—抽的,显然还顽强地活着,好像他已经不想睁眼,不想看见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