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花季
一
新学期第一周第一节课时,陈暮雨老师带着一位女孩子走进教室说;“这是新来的同学田秋尔,大家欢迎!”
片刻的沉静之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背着棕红色真皮书包的田秋尔落落大方地点头致意,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她穿着一袭款式优雅的粉蓝色学生套裙,乌黑的短碎发完美地衬出她曲线优美的脸和颈,丝一般的肌肤泛着青春的光彩,明亮的眼眸似山泉般清澈。好一位美丽脱俗的花季少女!
陈暮雨安排田秋尔和梅丝丝同桌。
梳着两根齐腰美辫的梅丝丝身材苗条,面如桃花,是个十分文静腼腆的女孩,说话柔声柔气,常常是人未语脸先红,宛如远古的一棵含羞草。秀外慧中的丝丝每次期考的成绩总令那些自视聪明,傲气十足的小男生钦羡不已。
漂亮大方的田秋尔和羞涩典雅的梅丝丝同桌而坐,将是2001级4班一道最令人爽心悦目的风景。
蜀汾乡中的陈暮雨老师真是一位懂生活和艺术的老师,难怪全校学生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暮雨,暮色苍茫时漫天飞舞的轻柔细雨,一个诗意而浪漫的名字,美丽如其人,一名能歌善舞,且有妙笔生花之才的中学语文教师。
课间休息时,田秋尔轻轻碰了碰梅丝丝的手臂,笑意盈盈地说:“嗨,梅丝丝,小姨最喜欢你,说你和婉柔顺,聪颖过人,且容貌气质俱佳。今日见来,果真纯净美丽得如春天第一抹新绿。”清脆悦耳的蓉城音。
出口即文彩飞扬,非等闲之辈。梅丝丝惊奇地抬头凝睇田秋尔。
“陈老师,是你小姨?”话刚出口,脸上已红霞飞,忙低头写作业。
真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田秋尔抿嘴轻笑:“是的,我妈今年辞职南下广州应聘当上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我爸是西藏军区的一名军官,一年难回一次家。小姨是我最钦佩的人,我妈便放心地把我托付给她。”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蜀汾乡中是川东某教育大县的红旗中学,每年升学率之高在全县有口皆碑。
“我爸妈也都在广州打工,家里就我哥和我爷爷、奶奶。我哥正上高中,每月回家一次。”梅丝丝依然低头写作业,声音低而柔和。
“你不是独生女?”田秋尔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同时递给梅丝丝一颗。
梅丝丝把巧克力放进书包,准备带回家给奶奶吃。
“我是超生的,被罚款二千元。在农村,超生现象可普遍了。”
田秋尔叹息道:“幸亏你父母肯超生。否则,世上就少了一位沉鱼落雁的美人了。”
两位出水芙蓉般的女孩子谈笑风生,不觉吸引一大群同学向他们聚拢。田秋尔便站起来逐个认识,巧笑倩兮的模样令人人乐于亲近。
一个很会凝聚人心的女孩子,既有魅力又有魄力。
梅丝丝正独自感叹着,上课铃声响了。
二
不到一周时间,田秋尔已和班上多数同学相处得俨然老朋友。这其中的原因之一自然是因为她具有一份都市少女特有的吸引力,但她非凡的交际能力的确令人不敢小觑。
竞选班干部时,连任二期的何鹏翼以一票之差让位给初来乍到的田秋尔,降为宣传委员。
何鹏翼是2001级1班数学老师何文居的儿子。瘦瘦小小的何鹏翼面庞白净,一笑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说话时声音清脆响亮,显然一个没发育的小男生,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智慧,曾在全国小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中获二等奖,颇受同学敬重。如今半路杀出个田秋尔,竟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去他的宝座,难免有点垂头丧气。
午休时,何鹏翼站在教室外面的阳台上凝眸远眺。正是草长莺飞的初春时节,何鹏翼深吸着醇香的空气,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一身白色休闲装打扮的体育委员肖洋怀抱随身听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悲观啦!以你老班长的资格,怎么会输给这位新来的小女生?全因为同学们太势利,一心想讨好陈老师。”
肖洋,一名十五岁的留级生,长得高大健壮、英气逼人。浓眉、大眼、长睫毛、高鼻子、阔肩、长腿,一举手一投足都呈明星风采。属于体育成绩一流、学习成绩平平一类。其父是当地有名的包工头,家境殷实,所以肖洋穿着打扮十分新潮。
何鹏翼正色道:“民主选举,公平竞争。我虽不甘,却输得口服心服。”
“这才是心理健康的人嘛!”圆润平静的女声。惊得两男生忙回头看。
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的田秋尔正双手交抱着站在教室门口冲他俩笑,目光深沉,分明在说:“当心,别在背后论是非,你们的话我可全听见了。”
肖洋的脸腾地红了。
“我只是想让何鹏翼振作起来嘛!”还想妄加解释!
何鹏翼捶了他一拳:“我很消沉吗?”
田秋尔洞穿一切地朗笑起来:“好啦!别演戏啦!陈老师有事吩咐下来。”
“什么事?”好奇地走近她。
“漆玉伟两天没来上课了。你们马上去他家,务必抓他回校!”
“是,新班长大人。”肖洋眉开眼笑地说:“但是,把你的《白桦林》借给我听几天好吗?”
漆玉伟,一个相貌平庸但极其聪明的男孩子。父母远在深圳打工,古稀之年的爷爷无力管教,致使他养成贪玩好耍的习性。前天因没按时完成作业,被数学老师余聘之体罚了一顿之后,厌学之心愈重,干脆逃之夭夭,到离家不远的东山湖享受垂钓之乐。两天下来,收获颇丰,觉得无比的轻松自如,更不想返回那大讲师道尊严,令人无法喘息的学校。
肖洋和何鹏翼找到他时,他正乐不可支地往回收鱼线,鱼钩上挂着一条约两斤重的大鲤鱼。
“伟娃,躲在这儿优哉游哉!害得我俩四处找你!”肖洋上去揪他耳朵。
“漆玉伟,陈老师叫你马上回学校!”何鹏翼做出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
漆玉伟冷冷地说:“我不想上学了,我退学!”
“学校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何鹏翼双目炯炯地逼视着他,小小的面孔自有一股威仪。
漆玉伟躲开他的目光,兀自下钩,不予理睬。冷不防被肖洋按倒在地,纵身骑上去抓起他的两只手臂,朝何鹏翼使了个眼色。
何鹏翼心领神会,玩心骤起,扑过去使劲搔漆玉伟的胳肢窝。
其实三人本是很要好的校友,这种搔痒游戏也是从小玩到大的。
这一招果然厉害无比。漆玉伟动弹不得,只好大笑着告饶。
“马上跟我们回学校!”肖洋趁机要挟。
“好、好!就陪你们走一趟。反正我不会再读书了!”漆玉伟依然嘴硬。
忧心冲冲的陈暮雨老师,怒气冲天的余聘之老师,平心静气做着作业的田秋尔田班长,都在办公室等着两名班干部成功地抓回漆玉伟。可是下午已放学二十分钟了,三人依然杳无踪迹。
“这小子!”余聘之怒形于色:“只是打了他的手掌心几下,竟敢以逃学来威胁,这书可真是没法教了!”
四十岁的余聘之知识渊博,有着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出色的教学艺术,却信奉“黄荆条子出人才”的古训,为人刻板而严厉。
“体罚学生的目的,是为了教育好学生。如果适得其反,为何不换一种方式呢?”陈暮雨的语气不无责备。
“你……!”余聘之欲言又止。
门外一声“报告”,三个男孩子大汗淋漓地出现在门口。
“快进来坐下,喝点水,休息一下。”陈暮雨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然后微笑地看着漆玉伟。
漆玉伟本是横下一条心来受一顿责骂,然后抬脚走人。没想到陈老师依然同往常一样笑容满面、和蔼可亲,顿感羞愧难当,忙把头垂得低低的。
“玉伟,余老师管教你的方式虽严厉了点,却是为你好,你怎可任性逃学呢?”陈暮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陈老师,读书好辛苦哟,我不想读书了。”漆玉伟小声嗫嚅。
“古语说十年寒窗苦,读书怎会轻松?”余聘之气道。
“你爸爸妈妈背井离乡在外打工挣钱更辛苦。他们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供你上大学 ,希望你成为有知识的人。”陈暮雨耐心开导,美丽的眸子闪着慈爱与关切的光芒。
做完作业的田秋尔以无比舒坦的姿势背靠在椅子上,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都电脑时代了,你想当文盲,过一辈子凄凄惨惨戚戚的生活?”不亏是语文尖子,出口即成章。
“你这么聪明,中途辍学多可惜!”肖洋也从旁劝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漆玉伟却始终做冥顽不化之态。
“算了,明天把此事呈报给校委会。下周开校会时,当众宣布开除其学籍!”余聘之性情暴躁,做不来这种温开水似的劝导。
新世纪的钟声已经敲响,实施素质教育的口号喊得惊天动地。这余老夫子还只管摆一副“师道尊严”的可憎脸谱。
田秋尔悄悄朝他翻了个白眼。
陈暮雨决定使出杀手锏。“我刚刚和你父母通过电话。你妈说,从这个月起,把寄给你的钱直接汇给我保管。如果你不好好读书,他们一分钱也不给你。”
她抬腕看表:“天快黑了!回去好好想想,明天背上书包到学校来!”
其实她看出漆玉伟已有悔意,所以决定结束谈话。
三
果然难逃陈暮雨的一双慧眼。第二天,漆玉伟第一个背着书包来到教室,拿出书来补拉下的功课。其实以他的智力,只要用百分之六十的心思在学习上。已可稳进全班前十名。
担心经济来源被断绝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田秋尔一句含讥带讽的话一语破的,如霹雳般击中了他。他真想当文盲,过一辈子凄凄惨惨切切的生活吗?不,以他漆玉伟的智慧,他一定要考进名牌大学,接受最好的教育!
一夜之间,漆玉伟似乎成熟稳重了许多。
田秋尔目睹漆玉伟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冲他挤了挤眼:“日后表现如何,我们可是拭目以待哟!”
陈暮雨也满意地冲他点了点头,走上讲台,笑意盈盈地说:“boys and girls!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们。”
陈暮雨作学生时是英文尖子,讲课时常夹杂几句纯正优美的英文。
人人面呈喜色,安静地等待下文。
“从本周开始,我们将有两天的周末假!”
“真的吗?”一副不相信馅饼会从天上掉下来的表情:“学校会安排补课吗?”
“教育局有规定,任何学校不得以任何形式开展有偿补课。”
女教师美丽而柔和的声音如春雨滋润着每一颗心。
“哇 !哦!”台下一片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暮雨浅笑着任学生们高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那么,在校这五天应不应该分秒必争呢?”
“应该!”快乐的回答。
“两天的假期,你们也要好好安排,可帮父母干农活,做家务,或者发展自己的特长爱好,能不能虚度光阴呢?”
“不能!”四十五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为了庆祝从今以后拥有快乐周末,本周六,我们班将去东山湖春游。具体活动安排,由班委会六名成员讨论确定。总之,一定要让大家玩得开心,过得有意义!我嘛!只需袖手旁观做远观状。”陈暮雨面露温婉信任的笑。
“噢、哦!”不胜欢喜的声音。
田秋尔用钦佩致极的眼光注视着陈暮雨。这是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出色的人类灵魂工程师。如果所有的教师都能像她那样,既有较强的教学能力,又尊重理解学生;既多才多艺,又睿智而风趣。那么,“全面推进素质教育”又怎会干打雷,不下雨地喊了这么多年!
当陈暮雨的目光落到田秋尔脸上时,见她显出一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表情。
四
春游归来,陈暮雨及所有的教师不得不对田秋尔等几位班干部的组织策划能力刮目相看。
早晨队伍整装待发,几位班干部前后左右压阵,队伍秩序井然。陈暮尔和几位科任教师谈笑风生,悠闲自得尾随其后。虽然天上细雨纷飞,但是一路上溪水潺潺,桃红柳绿,草长莺飞,满目春色,令人陶醉不已。
到达东山湖畔后,天突然放晴。和风暖阳,春意盎然,令人心旷神怡。
待同学们摆放好东西,搭起锅灶时,田秋尔便大声宣布:“现在,钓鱼比赛开始。各参赛选手,做好准备。”
十名垂钓高手迅速择位下钩。其余同学在肖洋和何鹏翼的指挥下整齐地坐在如茵的草坪上观看。
此时的东山湖水波不兴、平滑如镜。湖水清莹澄澈、如翡翠、如水晶、如稚童纯净的眼眸。湖中水草摇曳,婀娜多姿。时见游鱼穿梭往来、怡然自得。间或几只水鸟轻捷地掠过水面,绚丽的羽毛如霓虹闪烁。正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如诗如画的意境,令人沉迷。
比赛结果,漆玉伟夺得冠军,赢得“钓鱼大王”的美称。
接着是厨艺比赛。午餐后,进行了智力抢答赛,击鼓传花,登山比赛等活动,然后是文娱演出。六名班干部轮番主持,进行得有条不紊,精彩纷呈。连一向害羞的学习委员梅丝丝,虽一直脸红得似怒放的山桃花,却仍操着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同田秋尔一唱一合,主持得别有新意,令师长们咂舌称奇。而众多看似平常的学生,都表现得各有所长。差生张轼远的口技表演,几可乱真,据说是祖传技艺。当文娱委员周舒月唱起《旅途》时,人人凝神细听。此时的东山湖畔,微风习习、泉水叮咚、鸟鸣啁啾,再配上周舒月美妙动听的歌声,有如天赖,令人有如入仙境之感。
周舒月,一个肤色黝黑,瘦弱文静,五官精致的山村女孩,却有着一副得天独厚,珠圆玉润的嗓音。连自我感觉良好的田秋尔也对她生出几分忌妒心。
尽兴玩到三点,田秋尔巧笑嫣然地宣布最后一个节目:“敬请各位师长出来一展文娱天才!”
平时威仪凛然的师长们,此时却呈羞涩女儿态。无奈学生们甜言蜜语加威逼利诱,只得硬着头皮站到圈中。
陈暮雨自是不惧,一曲《大坂城的姑娘》跳得婀娜多姿,赢来如雷掌声。
轮到余聘之时,肖洋和另一名高个男生已做好准备拉他出来,没想到他极爽快地昂首阔步走到中间,神闲气定地唱起滕格尔的《天堂》。
歌声嘹亮高亢,直冲云霄,惊起栖鸟。
一曲歌罢,还觉余音缭缭。
田秋尔做欣喜若狂态大叫:“想不到余老师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一句话说得余聘之笑逐颜开。
“同学们看看,余老师笑起来时有多平易近人。如果余老师肯笑口常开,我们一定加倍努力地学习,你们说是吗?”田秋尔趁机进忠言。
“是啊!余老师笑起来好帅哦!欢迎余老师再唱一首歌!”男生们跟着起哄。
陈暮雨笑视田秋尔。好个胆大机灵的小女子,居然因势利导做起余夫子的思想工作来!
再看余聘之,竟然笑容满面,神彩飞扬又唱起了李娜的《青藏高原》。
五
野餐归来,余聘之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改以前凛如寒霜的表情,不时露出真诚可掬、充满成熟魅力的中年男子那种特有的深沉慈爱的笑,整个人显得和蔼可亲。余聘之还深钻教材、精选题型,着力减轻学生的课业负担。此举深得人心,连一向讨厌数学的学生也开始喜欢起数学课来。渐渐地,不但男孩子乐于亲近他,连一些素来胆小的女生也敢拿着问题向他请教了。
着名教育家夏丐尊先生把教育比做掘池,而情与爱是池中的水。教育没有了情、爱,就成了无水的池,任你四方形也罢,圆形也罢,总逃不了一个空虚。
余聘之先生能于不惑之年翻然醒悟,摒弃“黄荆条子出人才”的古训,对学生实行情感管理,以盈盈爱心做水注入教育大池,实乃莘莘学子之大幸也。
减负之后,一向以升学率为头等大事的学校开始实施素质教育。学生们终于从学习的机器,学习的“小奴隶”,变成了学习的主人。他们获得了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来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培养生活自理能力……,从而像野花一样健康快乐地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