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之死

小美在公安局被人保释出来送回家之后，再也没有当年那种素朴的形象了。当她行走在老家的那条泥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与小美迎面擦肩的时候，看到的已是一个嘴唇涂得血红，两腮染得象猴屁股似的女人了。小美本来在村里也算数得着的美，然而那些年在人们的眼里，却感觉她的的确确象一只臭哄哄的野鸡了。小美皮肤生得白，又涂上厚厚的白粉，活象一堵抹了石灰的白墙。小美的车驶过之后，遇见的人往往不由自主地吐吐舌头，或者忍不住一番叹息。

那是1986年，小美打工遇到了一位性情相投的女朋友，对方告诉她，她表哥在东北牡丹江那儿开创了事业，是个非常阔绰的大老板。女友说要投奔表哥而去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发展，便想带小美一块去闯一闯，到那儿奔赴“锦绣前程”。小美家本来就很穷，上面三个哥哥，她最小的。也不知是从小娇生惯养了呢，还是攀比心的原因，小美极其羡慕有钱人，非常渴望吃好穿好。与一个生产队里结伙上学的女孩子走到一起，小美唯恐自己比别人穿得龌龊。小美的衣服透着淡淡的红粉，坐在小凳上向前扭着婀娜的腰，修长的身材弯弯斜斜的，透出一股浓浓的青春气息。小美有一张可爱的樱桃脸，弯弯的月眉，甜甜的嘴巴，小巧的鼻子。小美真美！十六七岁的女孩如花。女友说，牡丹江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到那儿表哥能够安排她们做轻巧的工作，还能够领到高工资。她表哥在那儿发家，生财有道，她们一起过去，说不定也能找到一条路子呢！女友极尽能言，说得天花乱坠，小美听得立即神往起来，一心要跟着好友奔向理想的天堂。

然而，小美的父母听了女儿讲述后，感觉不放心。女儿那么小，万一被骗了怎么办呢？说死也不同意。可是小美呢，却铁定了心要从贫苦的穷窝窝里爬向天堂。母女俩为了这事大吵大闹，小美的母亲爱女心切，死也不肯让小美离开半步！小美不能去上班了——小美当时做的临时工真累！是给建筑队拉工程土的力气活。小美就跟母亲吵啊，闹啊！一直闹得母亲不耐烦了，锁了门躲出去。小美就在家里哭啊！把那个反锁的门晃啊晃啊！整整晃了24个钟头，那个门闩终于松动了啦！小美出走的决心已定，依旧坚持不懈地跟门闩斗争！松动的闩渐渐缝隙增大，小美用尽平生的力气，终于把铁锁的闩晃掉了！

小美象一只脱离樊笼的小鸟，自由自在地飞向蓝天。随着那位花言巧语的女孩，奔赴黑龙江省牡丹江市的“锦绣前程”而去了！

“牡丹是个美丽的城市，这儿风景十分秀丽，”小美到达牡丹江后便提笔给中学的朋友写信。“这儿有山有水，城市高楼大厦林立。东北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寸草不生，而是到处绿意油然。我们现在住进了宾馆，每天去公司上班，老板待我们很好，一日三餐都管着。昨天我们吃的麻花、喝牛肉豆腐汤、吃麻辣面……”小美的信表明自己坚决迈出这一步有多么正确，是多么具有伟大意义的转折。然而好景不长，那个所谓的表哥，突然间露出了可怖的面目，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闯入小美和女友住宿的宾馆，把她强奸了！小美有晃掉老家门闩的烈性子，怎么能这样轻易就犯？于是她抗争，恼火，给家里写信说要报仇，要拿刀子把那个“表哥”杀了！然而，天罗地网，小美凭着一个弱女子的身份，哪里斗得过凶猛的歹徒？原来身边的女友是“表哥”的合伙人！她在帮着他做坏事啊！小美知道上当了，哭啊，闹啊！

有一天，一群刘氓忽然闯入她们住的旅馆，对着小美浪言淫语地调戏起来！小美更加恼怒了！她发誓一定要杀了那个“表哥”，为自己失去的清白报仇！

机警的小美终于寻到了机会！小美假装服贴了“表哥”，夜晚同床共枕，待他入睡的时候，拿出一把水果刀，朝着他的喉咙刺去！然而水果刀毕竟太小，而自己第一次杀人，手也有些哆嗦，结果只是伤了他的一些皮肉，那个长得象狼一般的家伙痛得“嗷”地一声大叫，对着小美就是狠狠地一个耳光！

“你这个臭婊子！竟然要拿刀子杀了老子！看我现在不打死你！”一顿拳脚把小美打昏在地。

以后的事，小美就不知道了。当她醒来的时候，自己已被五花大绑地塞进一辆车里。车在路上颠簸地走，小美不知自己去向何方？

下车时，小美才知自己被卖到了一个陌生的村里。一个光头的懒汉穿着一件破棉袄，正等着迎接她们呐！小美被这个陌生人领进贫陋的家里，茅檐小屋十分低矮，一件破旧的棉絮散乱地放在炕上。屋里几个又脏又臭的破瓷碗，这儿竟然比自己家里还穷！小美忍不住哭泣，那男人不由分说，便把她拥到炕上！小美痛苦地晕了过去！那男人怕她逃跑，当然卖人者也告诉他：此女性子性子太烈，要小心一些！小美很快怀孕了！在这个穷困的家庭里每天过着吃糠咽菜的生活！真是欲求幸福美满，欲要经历千难万苦！小美的日子苦不堪言，天昏地暗不知会熬到什么年月！那个“表哥”又来给话了：小美，你只要答应做那事，老老实实跟着干，保你吃喝不愁赚大钱，不然，就在这儿呆一辈子吧！光头懒汉讪讪地送走“表哥”，突然双膝跪倒在地，求他留下小美一阵儿：这女子俺要不起，俺要她肚里的娃儿！

“表哥”哼了一声，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

“钱？”光头哆嗦了一下。“俺就凑好了。”

“哼！”“表哥”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伸手掏了一小叠人民币。“这点给她补补身子。生了娃，让她立马跟我走！”

“表哥”扬了一下竖起的长发，一转身登了一辆旧车而驶去。

黑龙江的天气说冷都是零下几十度。人在屋中炕上尚觉得冷，光头的破屋四处透风，小美不吃不喝哭哑了嗓子，喊破了喉咙，终于还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这个贫穷的家庭里，小美每天都要吃难以下咽的饭菜。或许因为肚里有了娃儿，才看到碗里有一点肉腥。那个光棍男人变态了一般折磨她，有时还喝得酩酊大醉。小美有些害怕，好在她生性就胆大，何况为了肚里的娃娃，那人后来变得温和了许多。

黑龙江的雪不知何时就飘下来，小美忽然感觉腹中疼痛难忍，那天夜里，她产下了一个不足月的男婴……那个光头讪笑着，给小美松了绑，为了让她娃儿喂奶，才给了她一些自由。小美瘦了，产后的她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做事。娃儿很弱小，连吃奶的劲都没有。或许在母体里受的折磨太多了吧，没几日便夭折了。

光头狠揍了小美一顿，而后又喝得醉醺醺。有一天，他再一次暴怒起来对着小美狠狠地挥起拳头！小美被打得血流遍地！突然“表哥”出现在眼前！“表哥”恶狠狠地一拳打到了光头的太阳穴，光头立即毕命！

“怎么办？”小美象遇见救星一般胆战心惊地问“表哥”。

“表哥”扬扬飘起的乱发。大笑起来：“怕了？哈哈！看这家伙酒醉的样子，说不定哪天就会醉死呢！走吧！留这儿，人命官司你担得了么？”

“表哥”拉了小美，从此，小美走上了卖淫的道路。

因为死了人，他们立即撤出牡丹江，而后全国各地云游。“表哥”有一帮皮条客，到处拉生意赚钱，小美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贞洁，也无力逃出魔掌，只能成为“表哥”他们的摇钱树。两年后，人命官司事发了，“表哥”被抓了，小美他们的淫窝被公安人员端了！那些年打击卖淫嫖娼正紧张，小美住过高级宾馆，也住过贫穷的旅社。

那天，小美在冰冷的牢房里熬煎着苦难的岁月，突然有女警察走进来：“小美，有人要见你！”

小美诧异！异地他乡，哪里会有人想到给她探监呢？

小美拖着沉重的镣铐，想起那些遥远的读书岁月。想起那些美好的日子，想起家乡那美丽的原野。她想母亲，想念那个紧紧关闭的门闩。如果不是自己鬼迷心窍，哪里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呢？一切都没有了，拼死折腾一场算了，反正自己没脸活着见人了。可是今天又被抓进大牢里。小美觉得生命原来竟是这样一钱不值，一步错，步步错，一生都没有结局了。

小美迷茫地走进探监室，只见里面坐着一个十分眼熟的人。

“美儿，我可找到你了，还记得我吗？”那人见了小美便急不可待地说。

“你是？”小美十分惊异。

“美儿，把我忘了吗？我是你老乡啊！听说你被抓起来了，我费了好多心思才打听到啊！真没想到，你这么小，就被抓到了这儿。快跟我回家吧！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你可把我想死了！”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小美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然而一想起老乡，小美还有些记忆。他好象姓柳吧？说是哪个村的村长？

“不是，不是啊！我是开工厂的！你忘了吧？”

小美忽然想起，对啊！是在她们村不远，好象一个什么地方，有一个老板来找过她，那一夜，很温柔，只是那人长的，实在不能恭维。那家伙十分多情，让小美和同伴狠狠地大笑了一番。

没想到，此刻，他又站到了她的面前。小美忽然感觉象似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这个大她十几岁的老大哥，忽然感觉象似一缕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小美发现自己的温情被熔化了，她忽然爬在他的怀里哭了。

就是这样，小美在老柳大哥的帮助下，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了。老柳告诉她，是花了不少钱的！钱，这东西对老柳来说，不愁，乡镇企业经他承包后生意蒸蒸日上，一年比一年红火。为了开辟新市场，老柳走南闯北一下子走进海南的地界。那天晚上寂寞难耐，灯红酒绿之下遇到了小美。一问，竟是本乡本土的女子！于是那晚，就与小美住到了一起！

耳鬓厮磨，小美直率的性格，优美的身材，可爱的瓜子脸和甜甜的声音，让老柳心醉神迷。不由地再次寻找，才发现小美不见了。经过一番打听，才知小美她们被抓了！老柳打点关系，托人请客送礼，终于将小美解救出来。他便带上小美走上返乡的旅途了！小美对回家有些打忖。毕竟农村人还很守旧，父母知道自己沦入风尘，几年来连报警都没有勇气。小美如何去见家里人呢！

“不愁宝贝，这事包在我身上。”老柳温言软语。小美在几年来的苦难历程里，第一次遇到一个关心体贴自己的男人。她不由地感动起来。她发现在情色场上那些披着华丽外表的伪君子，往往背后都藏着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几年来，除了色鬼对自己的伤害，便是“表哥”他们穷凶极恶的面孔。而柳老板讪笑的善面，和他五短的身材，忽然间让小美觉得美好起来。她不由地偎进老柳的怀里，象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家，一个亲切的大哥哥。

小美在老柳的陪伴下回了家。

亲人见面，说不出的酸辛。小美妈想抱抱女儿，可是想起沦入风尘的孩子丢尽了全家人的脸面……小美哥哥相迎妹妹，看到她浓妆艳抹的样子，一下子都低下了头。小美的嫂子扭身而去，撅起嘴唇。老柳讪笑着给小美哥递烟，小美妈翻着白眼。

“小美回来了，大婶你们可要看好她了。不要让她到处乱跑了，小美的事全都我来包了，有什么为难的都来找我好了，以后缺啥只管跟我说吧！不管怎么说，看我面上……”老柳边说，边拿出一叠钱放在小美妈的面前，而后几个哥哥都有一份。小美娘本来有些生气，哭不出来又笑不出来，看到老柳这样对他们，忍不住掏出手绢抹眼泪。小美哥哥也说不出啥，想想扛了这么多年临时工，倒不如妹妹领来的这个红颜知己，一次掏出得多。

唉，毕竟血浓于水啊！妹妹也不容易，哥哥悄悄落下了眼泪。

就是这样，小美在家里安顿了下来。村里多了一道风景，路上多了一些不和谐的身韵，然而小美却快乐地行走着，他沉浸在老柳的爱情里。甜蜜的滋味让她多了几分自豪。村里人渐渐和小美聊起话题来，小美也不想在乎什么了，有人说说话，也是一份温暖啊！小美便把几年来的所见所闻当做新鲜事讲给乡亲们听。小美说，南方很乱，夜晚会遇到抢劫。她的那个职业都是在夜里干活，当然最容易碰到歹人了！有一回，晚上正在马路上行走，忽然一把刀子抵在她的腰上，对方说：“赶快拿出钱来，不然就捅了你！”小美吓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了。好在这几年经历生死已不是一次了，再加上头脑也变得聪明起来。小美颤抖着声音，柔声柔气地说：“哥，俺身上没带钱，你在这儿等等俺，俺回去拿了给你，好不？”对方恰巧是刚入道的劫徒，浑身上下看了看小美——倒也是的，一身连衣裙，扭扭捏捏好个小巧的腰身！确实找不到藏钱的地方。小美朝着“匪哥”撒了个娇，临走还说了一句“不见不散”啊！那家伙早已酥倒在那儿了！回到住宿处，小美从长筒袜的袜底里取出卖身的钱，而后报告了“表哥”。不用说，“表哥”的那帮黑兄弟皮条客们，愣是把傻呆在那儿的“劫哥”狠揍了一顿！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小美走南闯北不出几年带来了很多新鲜故事，也给村里的大嫂大娘们带来了很多有趣的话题。小美娘管不住小美的嘴，任她扯哪儿拉哪儿。小美每周都与老柳有幽会，而老柳也很够意思，帮小美家翻盖了新房，又帮哥哥们置办了家业。小美感到老柳是自己一生的依托，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的大恩人。老柳给了她所有的一切，又正如她心往神怡的那种生活。所以小美对老柳的感情也渐渐浓厚起来。一年年时光如梭，小美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身边的姐妹们一个个嫁了出去，而小美与老柳不明不白的来往也总该有个结局了吧。

小美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嫁给哪个良家男子，而贫穷的生活已不是自己所能够接受的了，所以她所寄托的唯一目标便是成为老柳正式的合法妻子。

小美对老柳说自己爱上他了，心里装不下任何男人。

老柳说工作太忙，顾不上照顾小美。

小美说，想嫁给老柳。

老柳吃了一惊！瞪着眼看着打扮得十分另类的小美！小美的嘴唇血一般得通红！

老柳摇摇头，“咱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难道就不能有咱们自己的生活吗？”小美撅着嘴。

“唉，我倒是想……”老柳愣了很长时间。“我儿女都大了，这事不能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小美天真地瞪着眼睛。

“我无法告诉你，你知道了，会伤心。”老柳沉默了。

小美急了，跟老柳闹起来。

“不说，嫌弃我了？不是带我回家时，你说有你在，一切都不怕吗？”

“我说帮助你行，但我改变不了现实啊！我帮你是咱俩人的事，可是我娶你，却是一个社会的事啊！”老柳想跟小美解释。

可小美听不进去。

“爱情的力量不能改变一切吗？你不是说，只要有爱，没有不能战胜的困难吗？”小美大叫起来。

“美，我不能，我其实有我的难处……”

“我不管！”小美大哭起来！

“美，走到今天，你不容易，好好活着吧，别为我，苦了你自己。”老柳安慰小美。

小美忽然发现老柳是这样软弱！觉得十分伤心。几年来，小美感觉老柳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什么事情都想在自己的前头。而且总是处处体谅她的难处，他象是一个智者将她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又象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带领她走向希望，企盼找到自己的归宿。

“美，我做不到啊！我是一厂之长，其实，我还有一个身份，我在镇里任职。我们就这样来往下去，井水不犯河水。不然，这一切见了光，对你，对我，都不利……美，走到今天都不容易。我把你从坏人手里救出来，也想给你指一条光明大道，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你过去的历史，让我单位里的人们知道了，让我家里人知道了，美，这一切对你不利……”

小美放声大哭！

小美不服气，不愿向这个现实认输，她没想到老柳原来是个软蛋，没想到这个奔赴在商业战场上，手里赚满大把大把钞票的人，原来也有自己的软肋！小美想不明白，到底这个社会是怎么了？自己已经改邪归正了，尽管她的嘴上还涂着艳丽的口红，虽然她露而透的衣服显然与周围的女人不同，但她只想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在这个人海茫茫的社会中，她只想嫁给老柳，过上一夫一妻的生活，她也想象其他女孩一样，守候着一个小康家庭，养育自己的儿女，与自己所爱的人白头到老……这些属于普通女子的生活，对于小美来说，难道真的只是一种奢望吗？老柳越来越老了，个头很矮小，微胖。然而小美是那样年轻，以自己的花季年龄，以自己一往情深的倾心，为什么换不来老柳的一次改变呢？

小美想不到这个重男轻女的社会，对于风尘女人有多么深刻的歧视，她不知道一旦做了老柳的妻子，不仅给老柳的仕途带来多少打击，更不知道家庭伦理道德观念，会使老柳陷入什么样的绝境。钱，是很多人向往的。然而，对于女人来说，一旦沦落风尘，却是多少钱都无法救赎的！

然而，小美依如既往地想以过去晃掉门闩的执著去跟现实拼一把！她决心已定，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让老柳接受自己成为他家庭的一个成员！

于是小美开始出现在老柳的工厂里，渐渐关于老柳的风流韵事传开了！

老柳的爱人知道了此事，一家人大闹了一场！老柳的儿子听说父亲竟然跟一个妓女好了几年，忍不住勃然大怒！老柳跟小美断了来往！所有供给小美的生活费用，全部断了来源！小美不服气，继续大闹！终于有一天，小美被一个男子带走了！

“臭不要脸的婊子！你缠着我们家老柳几年了，你骗了我们多少钱，咱们到派出所里说清楚去！”迎面是一个恶煞煞的女人！那个老女人，比老柳还丑上几分，但她与老柳不同的是，老柳长着一张和气的脸，而这个女人却长着一张崎形的怪面。

“要闹是不？闹我打死你！你知道吗？我爸因为你，被革职了！厂里干部都跟他闹翻了！说他贪污了厂里的钱！他哪里对不住你，你还要这样闹腾？难道你非要让我们家庭被你闹得七零八碎不成？”那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劈头盖脸就对着小美狠打起来！

“打死活该！打死臭婊子！你睡了多少男人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到底做了多少不要脸的事，你当从来没人见过？瞧瞧你那一脸野鸡样，谁不知道你做过的下贱事！你勾引了我们家老柳，还要骗他跟你结婚？你想得太美了，就你这样的妓女，下贱货色，也配跟人结婚？你以为你还是人吗？你真不要脸，活着就是那粪堆里的臭屎！你被男人玩足了耍够了，扔地上随便踩来踩去都嫌累脚……”那女人怒气冲冲，对着小美不断地扇耳光，而后就把不堪入耳的话大骂起来！

那是小美感觉最耻辱的一次。以往被流氓调戏，被人贩卖，多少回想死都没有死成，而后来被老柳救回的几年中，她总算有了信心生活下去，总算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让一切走上正轨！

从那以后回到家里，小美没钱了，哥哥们看她的眼光也异样起来了，嫂子遇她就躲避。那些曾经跟她谈得火热的婶子大娘们也听够了她的传奇故事，各忙各的家务去了。母亲只是每天垂泪，默然无声地坐着。

小美忽然发现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老柳不会在她的眼前出现了！接下来，她已经无力面对一切了。那天晚上，她拿起笔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娘：我走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知道当初您把我锁进屋里，不让我听信那个女骗子的话，是对我最伟大的爱。可我还是错了，我没想到这一错，将自己的一生断送了。我已经无力与现实抗争了，我无法洗清过去的污点，也不能再活下去给你们丢人了。娘啊，老柳帮了我，可我却害了他，我的死，跟他无关。都怪我没有听他的话，跟他闹腾了，反而让他丢了职，而我也更加抬不起头来了，我断绝了以后的生路，还被人辱骂。娘，我知道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娘，我错了。您对我的恩情只能等到来生报答了……”

小美的信写了很长很长。不识字的母亲让小美的哥哥读给她听，读着读着，小美娘忍不住泪流满面。小美哥哥说，娘，妹子可能不在了，我去找找吧！

小美的哥哥骑车找到信中说的那片野地，那是离老柳村子很近的一片墓地。小美静静地躺在绿草丛中，一旁扔着一个农药瓶。

“让我静静地在这儿躺下，把这片野地当做我的新房。我不知道一失足会成为千古恨，想不到一时的错误会断送了一生的前程。别的姊妹都嫁出去了，我却不能成为他的新娘，我没想到自己被现实剥夺了这个权力。只有让他家的墓地收留我这一回，就当我做了一次新嫁娘吧……”

小美信中的话在哥哥耳边回响着。穿着一身红妆的小美，依然是血红的嘴唇，厚厚的脂粉。压在小美头上的红盖头，被风儿吹起，轻轻地漫过一片绿草地，飘向远方的麦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