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上部)

bingbuzhuo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27 10:08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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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楼上楼下,长富和淑芬一家子,相互帮助,努力生存。故事简单却有很浓重的生活色彩,语言简单朴实,值得欣赏。期待后续精彩。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长富成为“名人”是从那件破袄开始的。

那天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长富早早起床,背着那个破蛇皮袋子就出发了。天还蒙蒙亮,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昏黄的路灯和稀薄的雾气把街道装扮的如同梦境,偶尔驶过一辆汽车,马达响起简直让人心惊肉跳。在这座小城里,谁起得最早呢?长富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一是他这样的捡破烂的,一是扫马路的。此外,还有一个人起的比谁都早,这人就是住在楼上的淑芬了。

淑芬的丈夫是个植物人。十年前一场大病之后,就卧床不起。淑芬拉扯着两个孩子,照顾着植物人丈夫。真是吃尽了苦头。长富时常拿自己跟淑芬比,自己虽说是个光棍,比起淑芬这个有家的人来,可比她强多了。淑芬简直把晚上也当成白天过了。为了养家糊口,淑芬做了个包粽子卖茶叶蛋鲜玉米的小生意,硬是把大女儿送进了大学,儿子也上了重点高中。别人不知道,长富最了解淑芬了,一提起淑芬,长富总是长叹一声:好女人啊……

在没有旧城改造之前,长富跟淑芬就是邻居。他亲眼目睹了淑芬跟她的丈夫李培金的结婚生子恩爱。甚至因为一墙之隔,还听到了李培金晚上弄得床咯吱咯吱的响声,以及淑芬愉悦的呻吟声。两口子对长富都不错,有了好吃的,总忘不了送点给长富吃,长富的衣服破了,淑芬就硬给他脱下来,缝缝补补完了,有时就放在洗衣机里给洗的干干静静。因此,旧城改造时,本来死不同意的长富也心甘情愿地签了字。

按照社区的拆迁条例,李培金一家要一栋一百平米的房子需要再交七万元,而长富的两间破房子换一栋最小平方的房子都不够。两家都没有钱要楼房,就是不同意拆迁。最后,社区主任便想出了这个办法:两家给一栋楼,李培金住一楼;长富住楼下的车库。

忘了说了,李培金是在搬到楼上之前的两年就成了植物人了。那时候,淑芬已经给他生了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之后按照国家政策安排了二胎,二胎是个儿子,有儿有女,算是称心如意。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李培金一场大病之后,淑芬的日子就从天上落到了地上。在以前的许许多多的日子里,邻居的院落里总会传来像鸟儿一样清脆悦耳的笑声,长富便会受到感染,随着他们的笑而笑。可是忽然之间,就失去了往日的生气,长长的暗夜,长富经常会听到淑芬沉重的叹息。长富没事就去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淑芬看着床上躺着的丈夫,看着院子里不知“愁滋味”的一双儿女,擦干了眼泪,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养家之路。其间,有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便想到了死。那一天,是个大雨滂沱的夏天,适逢孩子要学费,连绵的阴雨让她的粽子玉米都卖不出去腐烂了。虽然早出晚归,穿着一件破旧的已经渗水的雨衣站在风雨飘摇的街头,盼星星盼月亮,总也见不到一个吃粽子吃鲜玉米的人。思前想后,她感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想支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简直难于上青天!她彻底绝望了,想一死了之。在死之前,她忽然看到了一个在雨中狼狈不堪的孩子。这孩子因为父母离婚,双双再嫁,几乎成了一个孤儿。十岁左右,玩游戏,偷东西,在学校跟人打架。父母就更加置之不理,几乎放弃。淑芬忽然就感觉这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她冲回家里,抱着孩子,大哭了一场,放弃了死的念头。

社区主任还算通情达理,给她安排了个一楼,还专门找了车和人,帮着搬家,帮着把李培金抬到楼上,安顿好。淑芬感觉到也算满足。但是她很明白,自己有愧于长富,不是长富,自己不交上些钱,是不可能住上楼的。淑芬想过报答长富,可是用什么报答呢?思来想去,只能用自己的身子了。淑芬打扮了自己,用嘴嚼了饭喂了丈夫。对丈夫说,孩子爸,对不起你了,长富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我们无以为报,只能做出这对不起你的事了。我们新婚之夜说过的,今生我们只属于对方,绝不会背叛对方,不离不弃,从一而终。可是,我做不到了。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我们穷的只剩下自己的身子了!李哥,你原谅我吧。淑芬说着说着,泪如泉涌。面对痛哭流涕的妻子,李培金无动于衷。

李培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丈夫。两个人在一起度过了快快乐乐的十一年,十一年的每一天几乎都在甜蜜中生活,从没有吵过一次架,打过一次仗。李培金在一个工地上做技术员,淑芬种着两亩地看着孩子(那时候还有地,现在已经没有了)。日子不富裕,但是两口子精打细算,过得有声有色。

李培金长得孔武有力玉树临风,人又和善,待人真诚。因而工地上有一个实习的女学生以死相逼非李培金不嫁,甚至不求名分,就是跟淑芬一起伺候李培金都心甘情愿。那些日子可谓满城风雨,但是淑芬深信自己的丈夫,让丈夫把女孩领回家里,两口子苦口婆心,说服了女孩。一个晚上,淑芬问丈夫:这样一个连我见了都动心的女孩,你怎么就没动心呢。李培金只说了四个字:因为有你。

淑芬带着一种报恩之心来到了长富住的车库。长富在吃晚饭。因为忙,淑芬有好多天没来收拾长富的房间了,屋子里凌乱不堪。以前每一次淑芬来帮忙收拾,长富都劝阻:我一个捡破烂的,想干净也干净不了,不必要收拾。淑芬就气得数落长富:你是个人,不是动物,不能把自己住的地方弄得跟猪窝似得。淑芬想让他养成个干净的习惯,也许会有人帮忙给长富找个老伴,长富就有个家了。但是怎么说,长富都不听,我行我素。人的习惯一旦形成,看来是很难改变的。

长富并不算老,不到五十五岁,但是身体瘦弱,也没发现有什么毛病。不足一百斤的体重有点弱不经风的样子。长富长得并不难看,只是十八岁时一场大火,让他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他的脸成了小花脸,沟沟壑壑凹凸不平不忍目睹。最气人的是那些嘴贱的女人,哄起孩子来没一点口德:不许哭,再哭让长富来。长富很喜欢孩子,但是孩子们却不愿意靠近他,但是淑芬从来都没有感觉长富难看,两个孩子也都想跟长富玩。长富因此而感到满足。

长富如果勤俭持家的话,虽是捡破烂也是可以丰衣足食的。但是他挣了钱,从不考虑储蓄,不是接济同伙,就是找人大吃大喝,花的一干二净。也就是他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怕明天变个鳖。

长富发现今晚的淑芬简直貌若天仙。在他的记忆里,淑芬自从李培金成了植物人之后,就好象变了一个人,从来都是简装素服素面朝天。长富预感到今晚会有故事发生。他有意地细嚼慢咽,以此稳定自己因淑芬的反常带来的内心的骚动。淑芬端坐在他的床边,轻声细语:长富哥,让你住车库受委屈了,不是你,我家住不上楼。长富说,住这间车库挺好的,我一个人,房子多了也没有用。淑芬说,我给李哥说了,今晚,我要陪你一晚……

长富呆住了。无数个漫漫长夜,他真的有过这种想法:要是淑芬在身边,多好!不求天长地久只愿一朝拥有,虽死无憾。清醒时,有时又会打自己几个嘴巴:怎么能对这样的好女人胡思乱想呢。

现在,淑芬真真切切就在自己身边,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但是长富却变得头脑异常清醒。他放下碗筷,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那么做!兄弟虽然躺在那里,不能说话,但我相信,他心里是明白的。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上天让我今生这样,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孽;今辈子,我要好好做人,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恳求上天,下辈子让我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然后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淑芬说,我们欠你的情,怎么还啊。长富说,我不要你还,我也没做什么,只要能看着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两个孩子培养成才,就跟什么都高兴!

淑芬回家,坐在丈夫身边,抚摸着丈夫柔软白皙的手掌,一字一句把长富的话又告诉了丈夫。李培金虽然是个病人,但是由于淑芬的悉心照料,脸膛红润,皮肤细腻,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淑芬絮絮叨叨对丈夫说了很长时间,说着说着就趴在床边睡着了。一觉醒来,晨光熹微,收拾东西,又该上街了。

今天,长富也够倒霉的,起得并不算晚,可是一无所获,所有的垃圾箱里的废品都让人捷足先登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不管怎样,以前只要早起,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收获。长富感到心灰意懒。

他走到一个小区的门口,就看见了那个让他成为“名人”的破袄。那件破袄,根据长富的记忆,至少已经放在小区门左边有一年多时间了。是一件黑色的破棉袄,脏的人们走到它的旁边都不想多看一眼。长富鬼使神差就注意了这件破袄,并且莫名其妙的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掏一掏棉袄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这一掏竟然喜从天降,破袄的夹层里有一沓硬硬的东西,长富看见了,是崭新的百元人民币!长富快速地把钱放到了自己装废品的蛇皮袋里,拿起破袄扔到了就近的垃圾箱里,一刻不停地回到家里。

他关上门,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气喘吁吁,眼热心跳,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