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
爱情叫人无比的惆怅,为了爱情做出的任何惊人之举都可以包容。作者在文中用词优美,情节设计巧妙,读后叫人唏嘘。拜读您文字,祝愉快。
苍茫,是天地间唯一的划线,既然选择了等待,就只有思念,既然选择了守护,就只有回旋。经过千年的身死影没,是泪凝结了奢望,是水淡致了执着。天边,谁用泪水埋心,谁用悲歌葬情……
一阵马蹄声划过,树叶在西风的摇拽中,飘然而逝。
“敌军离此不远六十里了,太尉有令,全体将士退守京师。”
原本喧闹的军营顿时沉寂了下来,众将士都埋下了头,望着手中的兵器发呆。
一个士兵举起手中的剑:“将军,不能再退了,这已是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了,将军三思啊!”
“将军,出战吧!”
“将军!”
……
望着将士们发红的双眼,出战,还是退守?
我慢慢走出军营,西北风里的张狂,夹杂着鸟断肠似的鸣叫:退守,退守,再退国就要亡了。
不知觉中,已到了家,我抬头望着府门,每日倚在门前等我回来的那个女子不在了。
子虞,你去哪里了?
“管家,管家,夫人呢?”
“将军,夫人被朝中派来的李将军请去了,这是李将军的请贴。”
门前的那棵枫树,不知什么时候枯了,血红的叶子洒满了地,红得耀眼。
我骑着白马,向李将军营中驰去,身边风过,寒意侵袭。
“林将军,朝中派我来帮你退兵,去府上拜访,只见得夫人,便请来一起吃个便饭,让林将军你担心了。”
“帮我退兵,想必是来监督我的吧!如果我坚决不退呢!”
“那你就不担心嫂夫人?”
子虞,又是子虞,为什么每次都以她为威胁。是,我担心她,我害怕她受伤害,还记得那次鏖战雄关,给子虞耳旁留下了的那道伤疤。不,我不能再让她受伤害了。
“你……”我开始动摇了,回头望了望子虞,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大厅。
“林将军,夫人在你心中的分量毕竟大啊!哈哈哈……”
这时,李家将匆匆跑进来:“将军,林夫人,她,她跳进后园水塘里了。”
什么,子虞她,我拔开众人,朝后园跑去。然而,面对的只是子虞湿淋淋的尸体……
“子虞!”空音回转,抬头,天苍穷,夕阳渐沉。
凄清的黎明,对于悲伤的心,总是迷离的。我领着将士与敌军在城外对阵。
子虞,我一定会击退敌军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战场,荒烟滚腾,尸叠如山,挥剑,血溅,影倒……
死亡的麻木渐渐充斥着大脑。一枝利箭从我的后背穿进,回头,城楼上,李将军正朝我狂笑:“太尉有令,抗令者杀。哈哈,想不到战无不胜的林豪健会死在我手中……”
我愤力拔出箭,将它扔在地上,继续挥舞着剑,任由更多的利箭穿透我的胸膛。周围的将士纷纷倒下,城楼上那张狂的笑声仍在延续。
将士们,我对不起你们!子虞,我败了!
远远的天边,云缓缓飘散。几笔枯枝随风荡摆,几只昏鸦哀号着:“国亡,亡国!”
手中的剑终于落在了地上,血色的战袍在风中飘着。
子虞,在天边等我!
地狱,在阴暗中张显着悲壮和痛楚,一切都那么苍白。
殿上,阎王问我:“我敬你是个英雄,我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但是要在我权利范围内。”
“王,我不求什么,我只想永世和子虞在一起。”
阎王略思“好,本王准许,你们可生生世世来延续你们这一世的缘分,但……”
“谢谢王!”我打断阎王的话,轻笑,释然,是幸运,更是幸福。
二十年后,我仍旧是个武夫,在血风剑雨中挣扎,只是不愿再为宋廷卖命了,我投奔了敌军,为了给子虞报仇,我要用大宋的江山去祭祀子虞的逝去。
金帅给我的命令是刺杀朝中极力主张征战的廖将军。
风潇潇而过,马急急而驰。
江南的繁华尽现眼前,京师终究丧于那群奸臣之手,可恨我上世驰骋沙场,但我会让她更快覆亡,因为爱,也因为恨。
在杭州潜伏了几个月,终于得到一个良机,廖将军要在西湖畔为他女儿庆祝十八岁生日,同时也宴请江湖侠士共商御敌大计。
狂笑,哈哈哈,天赐良机。
子虞,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你会看着国因你而亡。
那日,我潜伏在西湖,等待着廖将军的出现。
云定,天淡,风清。
“嗖—”箭离开了弦,冲廖将军的眉心射了过去,轻笑,你躲不过了吧!
然而,一个女子挡住了他的身体,那支箭穿透了她的胸膛。她缓缓转身,落入了西子湖畔,她的面纱掉了,秀发散了……
那身影,那容颜,是,是……不,一定不是你,一定不是你,子虞。
笑容在我脸上定格,我只是呆在那儿,忘记了使命,只是望着对岸。
子虞,那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努力安慰着自己,那不是,不是子虞,但,几秒前的得意哪去了?几刻前的兴奋哪去了?
一丛利箭朝我射来,一根根插进了我的身体,麻木了我的知觉。
子虞,真的是你吗?真的是我错手杀了你吗?
对岸的哭号声深深刺痛了我。
“子虞,不是说林豪健的后世今天会来吗?他真的来了吗?子虞,不是为了等他,我怎么会在这儿给你过生日,你又怎么会罔死……”
我的身体慢慢倒了下去,眼睛仍然盯着对岸,那个死后依然美丽的女子。
湖中花瓣层层荡起,随湖水漾逝。
朝廷下令,将我的尸首悬挂于城楼上示众。然而,我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合上,我永远都不会相信是我亲手杀了子虞,我生生世世最爱的人。
子虞出殡的那天,血红的枫叶零零飘落,映着她的脸,好美。我用手托着她的脸庞,轻轻抚着她耳旁的那道疤,子虞,我对不起你!
转眼间新的一世又开始了,我出生在一个镖局,从小随父亲走南闯北,寻师求武。十八岁时,我辞别父母,踏上寻找子虞的路途。
十年,二十年,命途遥遥,而子虞,仍旧没有下落。
是阎王失言了,还是我不够尽力。
四十年后,在一次江湖争霸中,一把利剑穿透了我的心脏。
我抬头,望着寂寥的天空,又是秋天了,枫叶零零飘着……
子虞,你在哪儿?
死后,又一次见到阎王。
黑色城堡满是诡异,蝙蝠在空中盘旋,血色的双眼将死亡显得那么无绪。
“王,为什么我这世没见到子虞?”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尽力了,自然会有结果。”
“那为什么我每世都是习武之人?”
“那是为了子虞更好地找到你,就像她永世都是将军之女……”
子虞,将军之女……
第四世,天下已经易了国主。我带着剑四处寻求拜访名将,但因我地位卑微,他们大多都不会见我。
弯弓悼月,怅失回首。
我决定参军,去戍守边疆,保卫尚不稳定的国土,以求功利。
转眼,十年流却,边境的战事平息了,我也一路晋升为镇国大将。
皇上召我进朝,并将最爱的小公主许配给了我。
新婚之夜,我独自在走廊,喝酒,舞剑。我不能对不起子虞,却又不能违反皇命。公主派人将酊酊大醉的我抬回卧室,我不停喊着:“子虞,不要走了,不要离开我……”
“子虞是谁?让你这么挂念。我是公主,她只是一个贱妇……”公主朝我大喊。
我提起娇弱的公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贱妇?子虞是我妻子,我生生世世唯一的妻子,娶你是皇上的意愿,你以为我会喜欢你,你永远比不过子虞,即便你是公主……”
我不记得后面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午夜,公主在后花园投井自杀了。
天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太监给我送来一瓶千年蛛毒,我明白天子的意思。
枫叶又开始飘扬了,染红了整个枫林,悲廖,寂寥,凄廖……
……
好快,转眼十世过去了,我没有去争名逐利,也没有再剑舞江湖,只是在找着子虞,然而,终究只能一个人游荡于世。
江山几次易主,世代星转空移。看着一个个朝代的兴亡,我茫然。
转眼,已是一千年了。
“王,你失言,为什么这十几世我没遇到子虞。”我责问道。
“这,不是我失言,其实,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啊!”
“我?”
“还记得你的第二世吗?你通敌卖国,刺杀忠良,还误杀了子虞,难道这一切不都是你的错吗?”
“我,我只是想给子虞报仇!”
“我知道你爱子虞,但你已经失去了你第一世的本性,一个人的忠诚,做鬼也一样。”
“那,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子虞?”
“天帝决定惩罚你们一百世不能相见,慢慢等吧!”
不,我不能,十几世的思念和等待,已让我憔悴不堪,如何再忍受几十世的艰辛。
“王,让我见见子虞吧!”
“这,太难了,除非你不再转世。”
“好,那我就不再转世了,与其得不到她,还不如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生生世世。”
“可是这样你就会变成游灵,永世都不能再转生了。”
“我不在乎,只要能看着她,已经很幸福了。”
“好吧!你可不要后悔!”
后悔,有子虞陪着,我会后悔吗?
在枫香别居,见到了子虞,一千年来我朝思慕楚的女子。
她的家好美,用血色的枫叶装点,这个永世爱枫叶的女子。在她的床头,有一幅巨幅彩画,画中的男子穿着锁心铂金铠甲,骑着白马,目光是那样坚定……
那容颜不是我这一千年来没变的面孔吗?还有那幅铠甲,不是当年我娶子虞时,老将军送我的礼物吗?还有那目光,不是一千年前我初上战场,自信的的眼光吗?
子虞,都十世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往后我会好好守着你的,再也不会让你孤独了。
我走到子虞床前,熟睡中的她好美。我轻轻抚着她的脸庞,耳旁的那道疤仍旧那样清晰。
突然一道泪水划过我的手指,顺着她的脸庞缓缓下流,穿过她的唇。
“子虞,我来了,一千年了,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我轻轻说着,但她永远不会听到。
我每天都在她身旁游荡,看她弹琴,陪她读书。但我不敢现身,因为阎王说过,我的出现会破坏天规,就不能再陪着子虞了。经过十几世的折磨,我害怕在离开子虞后,那个颓然的我。
陪在她身边很久,却发现她似乎少了什么,不再那样快乐了,反而,有时会很空洞地望着天,傻傻发呆。我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仅能坐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膀,陪她看天。
一天晚上,她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我轻轻为她披上衣服。电脑屏幕上,一片枫叶缓缓飘着,这个永世爱枫叶的女子,哪里都飘着它。上面的几行字深深吸引了我:“一千年前,他骑着白马,穿过为他送行的人群,好一个英俊的将军。空中的枫叶落在他的肩头,飘过他的身旁。如果我是一片枫叶该多好,能离他那么近……”我轻拥着她的秀发:“子虞,好傻,我更爱那个爱枫叶的你。”“已经一千年了,他还没有出现。每次在梦中,阎王总会告诉我,慢慢等待,他总会来的,可是已经一千年了。现在,他好像回到我身边了……”
“子虞,我真的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你了。”我搂着她,喃喃地说。
落寞的季节来了,枫叶又开始飘扬了。
终于见到了她的父亲,一个威武的将军。同来的还有一个男子,与子虞门当户对的将军之子。见到他,我惊呆了,他竟和我长得如此相似。
子虞和他聊了很久,看着子虞原本明亮的眼镜渐渐暗淡了下来,有点欣喜,但又有点痛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仅能站在院外,隔着窗户望着他们。
晚上,子虞又一次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屏幕上的字告诉我今天发生的一切:“原来以为是他的后世来找我了,可惜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而已。难道还要我再空等一世吗?还是他早已忘了我?我想要明白,却越来越模糊,不是说好要相守生生世世的吗……”
子虞,对不起,你为我付出十几世的年岁,而我只能这样静静看着你,不能为你做一点什么。
那日以后,子虞病了。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渐渐消瘦了下去。那男子来过几次,说他不在乎子虞怎样,都愿意陪着她。子虞说最好的爱不是为她执着,而是能让她幸福,能看着她幸福。
子虞的父母寻便了各地名医,却终究没有人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你走了,是那样绝情,带走了我的心。十几世的思念,十几世的等待,还有十几世的失望。如果有如果,就不会有断情,就不需要海誓山盟……”
我去地府问阎王子虞的病因,他说:“都十几世了,子虞每一世都会得这样的病,然后慢慢死去。也许你不知道,每一世你在找她时,她也为你付出了许多。这一千年来,她没有忘记过你一刻……”
一千年了,子虞在这样的痛楚中,已走过了一千年了。看着最爱的人痛苦,最痛的人是我。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医好她吗?”
“唯一的方法就是你的出现,但已经不可能了。”
“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还有就是,让她,忘了你,就当你们从没见过一样。”
子虞,对不起,原本以为和你相约生生世世,我们都会快乐,但我们,都这样痛苦着。
“王,让她忘了我吧!只要她可以快乐,我可以看着她快乐地活着就足够了。”
“可是这,很难办到啊,除非,你从这个世上消失。”
“消失?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不是已经是游灵了吗?”
“不,比这更残忍,是让你灰飞烟灭,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
灰飞烟灭,我的大脑顿时无绪,定格在这个词上。
“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想吧!如果灰飞烟灭了,就再也见不到子虞了!”
天河满是沉闷,轰隆的海浪狠狠拍打着我的后背。我静静坐在那儿,望着起伏的河水发呆。身边乌鹊掠过,奔向远方。难道它们也在劝我放手吗?
最好的爱不是为她执着,而是能让她幸福。
……
“王,我决定了,就让我灰飞烟灭吧,只要子虞能够幸福。”
“唉!孩子,你太傻了,一百世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我不想再让子虞受苦了,我不想她百世都这样过。”
“好吧!我还可以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我想看着子虞作一个幸福的新娘。”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随。”阎王摇着头离开了。
子虞的结婚典礼很隆重,新郎是他,那个和我十分相像的男子。
我一直静静地坐在墙角,看着子虞微笑地招呼着每一个人,除了我。
结婚典礼开始了,他轻轻托着子虞的手,缓缓地为她戴上戒指。
我笑了,子虞,你终于可以幸福地做自己了。
我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然而却看到,她的脸庞也有一道泪痕。
你怎么可以哭呢?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飘了过去,想要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可是我的手已经碎了。
子虞,你一定要幸福。
窗外,枫叶在缓缓飘着,又是一个落叶的季节了。夕阳西下,几只鸟儿掠过苍空,叽叽喳喳地叫着。
“嗒!”一滴眼泪掉在了地上,溅起点点水心。
这也许是我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了吧。
天边,我身体的碎片随风飘过。穿越千年的生死相随,不会再回首,也不会再留恋。
天际的苍茫,有我在静静守护,用我的残体抹平不该有过的荒烟。
子虞,请你一定要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