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一个坏女人
截取社会的一个层面,再现了人性的种种,其实,无论怎样的境遇,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有着良善和柔弱的一面。作为小说选材尚好,情节的铺陈舒缓有序,但叙说上有待精致,期待更好。希望再次投稿时,规范使用标点符号。
1。
“你新来的?”
那个女人指着关楠说道。眼线化到了耳畔,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女士香烟,美甲和香烟一般长。她叫陈芬,都喊她芬姐。是升哥的女人,也这家美容美发店老板。
关楠正搓洗着一个客户的头发,高个子,瘦瘦的。刚来上班三天都不到。他闻声望去,刚好对上芬姐的眼睛,她慢慢抽了一口,吐出一团团纯白色烟雾。领口成V型,看似是个性感又狂野的女人。朝芬姐微笑,点头。
夜里,关楠拉下卷闸门,走在大街上,关楠经常听店里的人说这儿很乱,经常有抢劫的,打架的。于是关楠乖乖的选择了打理好店里的事务就去回租的房子睡觉。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说好话,不会撒谎的孩子。
路过一家麻辣烫,远远的,就看见那个女人坐在门口,岔开两个腿吃着麻辣烫,头发都快耷拉进碗里。女人挑起眼,很大很圆的眼球往上翻。
“你,过来。”关楠刚走进,就被那女人叫下。她食指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又长又黑的美甲妖艳的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
关楠看着空着的座位,油乎乎。麻辣烫店里面的灯昏昏暗暗,垂死的亮着,播放着古老的摇滚乐。坐下,关楠叫了一声芬姐。女人吃着碗里的,没有答话。
她总算是吃完了,用纸巾擦着嘴角红色的油。抽出一根烟,一边打着火机,边问“多大了。”声音很小,但足够关楠听得到,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27岁了。”
“打过架么?”
“没有。”
“用这个棍子,朝马路对面塞着耳机,带白色帽子的死胖子打一棍。”女人踢过一根浸泡在下水道水里的一根棍子,棍子湿答答的,很脏。
“不。”
女人身后的马路空荡荡的,有救护车闪着彩灯,难听而尖锐的声音划破街道上的寂静,悲鸣声掠过。关楠愣的一下,女人下一秒站起来丢下十块钱就走掉了。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留下清脆干净的声响。
留下一句“切,窝囊。”
一个肮脏的巷子口,入口处用金黄色的毛笔写着“第七街七栋”。关楠走进来,整个巷子里回响着从二楼阳台滴下的水声,还有不知道哪一家的电视忘记关,播放着今日新闻。这里的房间挨着紧紧的,关楠用钥匙打开其中一间。
门被推开就有风铃声,一个女人正在房间里拖地,看见关楠走进来露出笑容,两边露着虎牙,很漂亮。
“熙子,我来做吧,你病的那么重。”
“没事,不累。”女人的脸惨白。
他们是夫妻?不算吧,他们只有床头柜上的一张结婚照证明他们相爱过。
2。
第二天上班,关楠又看见了那个女人。依旧是高傲的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着一本不知名的杂志。穿着看似像蛇皮的丝袜腿,摇来摇去。店里面风扇缓慢的摇着头,像这个缓慢的夏天。
“听说你有一个得绝症快要死的女朋友。”
关楠放下肩上的包,搭在衣架上,擦擦额头上的汗,那女人轻声说道。像是问句,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只是得了绝症,但还不至于死。”关楠淡淡的说。
“我靠,晚期肝癌的人还能活着?”女人讽刺道,最后又虚无缥缈的加了一句“倒是现在不会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外面的地面泛着煞白色的光,整个夏天陷入缓慢而悲伤的轮转。
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身上布满了纹身,看似就像那种老大的样子。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关楠听说过,他就是升哥。
男人身后跟着几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这情景像极了黑帮电影里面的画面。壮汉低沉着声音,走到叫陈芬的女人面前问“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女人依旧抽着烟,连眼睛都没有抬,慢慢悠悠的说道“我去找男人了,有问题么?”
“你这臭婊子。”男人倒是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黄毛大声骂道。
陈芬猛地站起来,抬起腿,一脚踹到那黄毛肚子上,将手里的烟蒂丢到他头上,反击道“你算老几,你妈老娘。”
男人将烟头狠狠的在手心捻灭,丢到地上,随手抄起旁边的烟灰缸砸向陈芬。砸中了她的左边的脸,她痛的捂住左脸,倒在了地上。
升哥拽起陈芬的头发朝墙上狠狠推去,开始撕她的衣服。一边拉扯,一边骂。
突然的,一切猛地停下,一阵玻璃随声,升哥的身体僵在了那里,掐着陈芬脖子的手瞬间没了力气。血,一点点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流下…。
“傻小子,快跑。”
一双浸满鲜血的手拽着关楠的手臂朝美发店外跑了出去。陈芬的尖叫声在划破长空,在整个夏天急促而悲伤。穿过马路,穿过熙攘的人群。最后消散在了湛蓝的天里面。
升哥的身体倒下去,关楠的世界黑下去。
半个小时之后,警车围住了美发店,拉起了警示围栏。
3。
她脸已经接近毁容,鲜血蔓延到短裤上,整个深紫色衬衫被鲜血浸成了深黑色。像她的唇彩,可怕忧郁的让人难过。
熙子将药水弄成一团,想要涂在她脸上。女人将脸别到一旁,狠狠的说道“我不需要。”
“还是上点药吧,要不然,你真的会毁容。”
她终究是屈服了,慢慢将脸别回来。却又看似倔强的不得了。
“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
关楠坐在沙发上,颤抖着。房间里突兀的出现这么两句对白。
熙子搓洗着啊芬换下来的衣服,她听到了,却没有说什么。熙子看见满脸鲜血和背着她的关楠时,波澜不惊的,望着深爱的男人,她毅然决然的去相信,让关楠依靠。
晚上,阿芬睡床上,熙子和关楠睡在地上。三个人,一夜未眠,熙子静静依靠在关楠的肩膀,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感受他的心跳声。
三个人,没有一丝声响,寂静的只有恐惧感弥漫在房间。不知道谁家的黑猫窜上窗台,皎洁的眼睛像外面的弯月亮。
“我肚子好痛。”她轻轻的说,蹙着眉头,喘着粗气。关楠抱紧她,问“很痛吗?又发作了吗?”
“很痛,像要死掉一样。”
关楠放开她,看着她痛苦的表情。
抱起她,从巷子里面跑了出来。整个夜晚是寂静的,只有拖鞋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水印和擦擦声响。
医院里面,她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关楠坐在病床前,握着一大把医药单和药费单。他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眼睛里面的深情,流露着一点点,一点点的悲伤。
阿芬推开门走了进来,从关楠手里拿过药费单,静静的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说“药费我帮你付了,不过医生说了,她最多活不过这个礼拜。你做好心理准备。”抽出一根烟,想要点燃。但想起病床上的熙子,拉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外点燃烟。
窗户外面的白桦树开的正是茂密,头顶的风扇缓慢的摇晃着,似乎是要停下来了。
熙子握紧关楠的手,关楠的眼泪滴落手臂,温热的。她惨白的脸没有表情。她轻声道“我爱你,根本不需要生命。”
关楠的眼泪滑落地面,地面是布满灰尘的。
“假如你是健康的,我宁愿连爱都不要。”
眼泪与尘埃凝结,一切都静悄悄的。温暖留在了七街七栋七号房里面,床头柜那张照片上的温暖笑容,要了她短暂的生命。
4。
两个星期后,昏暗的房间里面没有灯光。树叶沙沙,秋天快来了,他依旧穿着单薄的衬衫,坐在窗户前。看着拿张七寸结婚照闪着的灰白光。
“别难过了,那是她不想看到的。”阿芬又抽起了烟,烟雾淡淡的,在整个房间里缭乱。
“你是个坏女人。”
阿芬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揽住关楠的腰,轻声道“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爱你,你信么?”
关楠掰开阿芬缠绕在一起的手,走到床前,倒上去,安详的看着天花板上面的画面,想起熙子的脸,默默流泪。
她站在窗台前,依然是那样高傲的姿态。外面的风,吹进房间,有点冷。
夜深了,外面开始下起了秋天来临之前的第一场雨。这条弄堂的深处,七栋七号房响起了敲门声。关楠和阿芬想象的那一天来了,升哥终究是找来了。
两个人同时从床上爬起来,深夜里,阿芬的表情关楠是看不到的。她那么平静。雨渐渐急促,外面的树叶被淋得弯下腰。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声音越来越大,门被撞的几乎快要裂开了。
“快走,跳阳台。”关楠拉着阿芬的手。关楠先是跳了下去,阳台距离地面有大概两米,后面是一片荒芜的草地。开始往前跑。
可跑一段回头望,才发现,阿芬正站在窗户口上。他看不到,她的表情是怎样悲伤。她轻声说,“我爱你,请记得我,我叫陈淑芬。”然后窗户被用力关上,雨水瞬间打湿窗户,看不见里面是怎样的惨痛模样。
雨越下越大,关楠开始往回跑。他的哭喊,里面听不到的,他拼命想往上爬,想要呼喊,却哭不出声音。里面的铁块碰撞声,桌子倒地声,像宇宙中碎裂的陨石,砸进心口,想要喷出血液来。
雨停不下来了,他全身浸泡在水里。隔着一堵墙,里面的一切让人想要死掉。悲伤,疼痛,难过几乎将要将整个人吞噬了。
房间里安静了,阿芬倒在血泊里。一切,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他走进凌乱不堪的房间,那只黑猫舔着地面上的鲜血。她就倒在那里,安详的不得了,她被鲜血浸泡过的妆容,渐渐清晰,渐渐在回忆里清晰。视线里又浮现她抽着烟的样子。她傲慢时的语气,当然还有那句临别时的,“请记得我,我叫陈淑芬。”
我怎么能忘了你,你是十一年前的陈淑芬。
5。
“我叫陈淑芬,唉,你新来的哦。”干净的笑容,淡淡的语气。那一年,她也才十六岁,手指就夹起了香烟,笑容里的叛逆,那么与众不同。深蓝色的校服,长长的头发散着,到肩。
“她叫陈淑芬,这学校老大,很坏的女孩儿哦,都被学校留级留了三年了。”关楠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新同桌。关楠没有说话,看着身旁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我叫熙子。”
“我叫关楠。”
那年花开,那年花儿开的姹紫嫣红。那年我们正值花季年少,我们还不懂,不懂该怎样忧伤,该怎样开朗。十六岁,花季,我们就这样。
当关楠为学习烦恼的时候,阿芬就已经谈起了恋爱。当关楠为升学而熬到深夜,阿芬已经带着一群小孩子跟隔壁学校打架。关楠升了中学,阿芬已经被学校通知退学三次。
傍晚,拥挤的放学门口。从学校走到家需要半个钟,到家,天快黑了。关楠的半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子蹲在哪儿哭泣。他看得出来,那是陈淑芬,他是淑熙她的背影的。单薄,却又有不肯认输的倔强。
她显然看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狠声骂道“TM的看什么看,找死么?”
一般倔强的女孩是不希望有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的,比如说阿芬就是。如果被知道自己会哭的话,那是多么不可解释而丢人的事情。
关楠默默走开,不敢说话。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身后,她又喊住了他“喂,有钱没”。
一家破旧的电影院,播放着那时候很流行的电影《重庆森林》。阿芬哭着看着。电影一直放到很晚很晚。里面男主角和女主角的爱情关楠感动的一把鼻子一把泪,整个电影院都哭了一大半。
“你说你哭啥啊。”阿芬不屑道。走在夏天的晚上,路上很干净,只有从电影院里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
关楠没有答话,只是默默走着路。毕竟他不怎么会说话,更何况是一个并不熟识的女孩子。
“知道我为什么想来看电影么?”阿芬又问道。
关楠摇摇头。
“从小我家里很穷,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跟着妈妈,可是那个女人命不好,又死的那么早。我在叔叔家住,听说有一部很棒的片子要放了,我很想去看。我婶子那个我恶毒的女人就告诉我说‘陈淑芬你能吃我们家的饭我就已经对你很仁慈了,你还想看电影,你怎么不去死啊。你也看不看你TM是谁。’”阿芬轻描淡写的说道,一边说一边流露出了大获全胜的样子。证明自己真的看到了,而且看的很开心。
6。
那些暴露在外面的悲伤不曾被理解,于是她选择了不需要别人理解,不需要别人抚摸触碰那些脆弱。她是个坏女孩,是个吝啬自己快乐的女孩。她没有好看的发夹,没有贴满贴花的笔记本,于是她踩碎别人的发夹,撕碎别人的笔记本。
“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么?”这是关楠跟阿芬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看得见对面那个胖子么?用你脚下面的棍,假如你去给他一棍,我就答应你。”她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红着脸的关楠,他背着阳光,从太阳底下看到的,是多么阳光的男孩子。而她在阴影下面,指示着关楠去低头,看她命令。
他捡起棍子,朝那男生头上砸了过去。
第二天,校长室。一张医院检查单摔在关楠的脸上,上面潦草的字体写着“轻微脑震荡”,医药费“150.32”。
其实一段故事的开始,是由一个稀里糊涂的事件为开头,接着再有一个开心的然后,最终以悲剧为后来。这段开始到后来之间的距离,被人称做为故事。
她开始变得很快乐,有他很傻的日子。
他们谈恋爱第一百天的日子,他和她上床了。他占有了她第一次。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
有了那么多次,年少无知的彼此,便有了错误的,无法挽回的一切,一切。
“我快两个月没来了,我想知道怎么办?”
他快速的做着笔记,她手里叼着五块钱一盒的香烟。她的脸色一点都不好看。
“什么意思?”他停下来,看着她不开心的表情,又趴下继续做笔记。
她轻声挤出一个字“靠。”
升学身体检查的时候,阿芬誓死都不肯验血检查。她瞒着所有人,看着肚子一天天大。那年,她十七岁,他十六岁。
她遮不住丑,别人问她,怎么吃胖了。
她抄起手边的板凳朝那男孩头上砸去。
事情开始一点点的变大,流言蜚语开始像某一种比光速还迅速的传播。
“听说隔壁班的骚女人怀孕了唉。”
“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听说给她二十块钱就能睡觉了耶!”
“……”
关楠听到这些议论,停下来,看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
“关楠,你抄错了,这一段怎么能这么抄!”熙子看到关楠魂不守舍,连题都写错了大半。
“哦,弄错了。”他解释。
7。
“孩子快出来了,给孩子起个名吧。”
那个夏天的河边,两个依偎在白桦树下面。
“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那是夏天,那也河边。两个人是依偎,可是都在流着泪。
“我今天看到一件很漂亮的婴儿装,好想买。”
是都在流着泪,一个想着孩子长什么样子,一个想着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揽过他脖子,亲吻他的嘴唇。抬起头,眼泪流进脖子。额头顶着他的下巴,突然深吸一口气,淡淡的说“放心吧,我不会连累你。”
她就在夏天将要结束的那一天,结束了她自己。她强行打了胎,强行打胎的方式很简单,就是从楼梯上滚下去。那翻滚的速度需要很快,才能,将自己和肚子里未成型的孩子给杀害。
她消失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坏女孩消失了。
没有人见过她,没有人再提起她。
再也不会有人会害怕,只是会偶尔提起一个怀了孕的,不良少女。
她离开时留了一段话,刻了在关楠桌子上,关楠用一张贴花遮盖住了。他再次扒开的时候,上面赫然写着一句“我叫陈淑芬,请你记得我。”
“你新来的?”我死都记得你,关楠。
“用这个棍子,朝马路对面塞着耳机,带白色帽子的死胖子打一棍。”你能记得我吗?呆头呆脑的傻瓜!
“请记得我,我叫陈淑芬。”就算我死了,也要记得哦,我这个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