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

李小元 短篇 伦理故事 2011-03-23 19:08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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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段让人伤感又让人高兴的故事。故事的人物形象鲜明,调皮活泼的一群同学,豪气仗义的浦,还有美丽的小西。文章更让人思索的是小西和锋姐弟两的家庭变故,竟然是落后陈旧的观念所致。后来,小西终于有了幸福的爱情,锋回家修路,要改变家乡,更要改变家乡的观念。

1

是四月的下旬。

在府甬道的林荫道。

在那座天桥冶金大学门口的这一边,大约有十几个奇装异服的男孩子高高地并排坐在白色钢管的桥栏上,不停地扭着脑袋四下打量。金色的阳光穿透道旁的老树厚密的枝叶跳跃地闪烁在他们青春洋溢的脸上。桥下,车来车往。微风吹乱了一丝躁动不安。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一只手随意的扶在桥栏上,从桥的另一端一步一步上了桥来。阳光洒在她微笑的脸上,璀璨了那双微笑的眼睛。

“hi!美女!”女孩走上桥来后,男孩们彼此推挤着,笑着一起叫。坐在最边上个男孩紧紧盯着桥下的车流出神,对男孩们的恶作剧无动于衷。

“不要和我说话。”女孩微笑说。

“为什么?”男孩们哄堂大笑。

“我比你们大,你们找小妹妹们玩儿去。”女孩认真地说。男孩们更放肆地笑的东倒西歪。

“姐姐。”一个男孩跑上桥来,拉住女孩的手亲热的叫道。

“姐姐?!”一个男孩滑下栏杆,男孩们怪叫着嘻嘻笑。

“臭小子们!这是我亲姐姐!亲姐姐知不知道?!”男孩叫着放开女孩的手,向桥栏上的男孩们扑了过去,嘻嘻哈哈和他们烂打一气。

“锋——锋——小心——锋——别闹了——锋——”女孩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努力撑着眼睛不要因为害怕一眨一眨的,担心的拉长声音叫。

一直坐在桥栏上出神的那个男孩突然从桥栏上跳下来,大声道:“浑小子们!别闹了,晚上请你们喝酒,现在都给我滚蛋!”

“没事,浦同学开玩笑呢!”一个男孩笑说,大家继续闹成一团。

“我数到3!”叫浦的男孩走到女孩身边站定,转身对男孩们冷冷地数出,“1……”男孩们僵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头一窝蜂的往桥下跑。

跑到桥下又不甘心地仰起头冲女孩喊:“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浦抬了抬手向他们大喊:“没你们的事,快滚!”男孩们又是一阵大笑,边笑边跑远。

浦转身对女孩说:“我叫浦,你叫什么名字?”

“你也不准打我姐姐的主意!”锋插过来,推了浦一把愤愤地道,“浦同学,我慎重地对你说:虽然你是我的铁哥们,但,你也不可以!”

“浑小子!”浦拍了锋的脑袋一下,教训道,“说什么呢?你欠揍是吧!去买可乐,我渴了。给你姐姐买矿泉水。”

“姐姐,别理他,你等我一会。我去拿妈妈给你的东西。”锋一边向后退一边笑道,“姐姐别看他长得帅,就被骗了。浦就会骗人。”

“我知道了。”女孩笑着对跑下桥的锋说完,转头看着浦说,“今天很感激浦同学,谢谢你。”

“既然是锋的姐姐?告诉我你名字?”浦说。女孩沉默着,看向道旁的一棵老树。

“我……”女孩刚开口说出一个字,锋已经火急火燎跑回来了,女孩便没说下去。浦瞪着锋,咬牙切齿,然后笑了。

男孩们的友谊就是这样的奇怪,或者说,锋和浦之间的友谊就是那么奇怪。生活圈子完全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居然让人大跌眼镜的热络到在校园里称兄道弟,形影不离的地步。当然,在校园外浦还是自己去泡网吧,去逛酒吧,去蹦迪,去居住在各种本校、外校的小道绯色信息里;锋依然去家教。日子过的似乎很惬意。

2

是四月的尾巴的周五。

在学院的琴房。

在那间小小,有浅蓝色窗帘的小房间里。一台老旧的黑色钢琴,没有阳光的阴影,是个雨天。浦停在那间琴房门口向里张望,锋被挡在他身后也停了下来。那时候浦还不知道那个叫佟的学长,把双手撑在琴边专注地看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手指在键盘上断断续续轻敲,嘴里轻轻和着那女孩甜甜的声音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完了,完了,”女孩跳起来笑道,“我只会这几句简单的。”

“姐姐,”浦身后的锋在女孩说话的瞬间,诧异地道,“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佟学长,怎么回事?”

“锋,”佟站起来说,他个子比浦要高,比锋更结实一些,看上去很踏实,“是我请小西来的,我有事要麻烦她帮忙。”

“帮忙?”浦倚着门框笑道,“我们帮得上吗?”

“佟,你没对锋说吗?”小西笑道,“没空吗?”

“佟学长,什么事?”锋诧异地问。

“也没什么,是毕业画展。我请小西做模特。”佟说。

“你确定是画展?不是土壤分析或者动物保护?”浦笑说。

“浦,”锋推了浦一下,“佟学长很厉害的。姐姐,你有时间吗?”

“佟会迁就我的。”小西看向佟,“是吧?!”

“对,”佟伸手按按锋的肩膀,“你放心。”

“姐姐高兴就好。”锋做了决定,拉着浦离开。

和浦一起回到宿舍,锋走到窗边站着,一直沉着脸,不说话。浦开了灯,白炽灯惨白的光淡淡的披在锋身上,浦不曾见过他忧郁的神情,此刻很是明显。

“怎么了?怕他打你姐姐主意?”浦笑,“你对你姐姐也太关心过头了。”

“对,就是这样奇怪,姐姐和谁在一起我都不放心。”锋从兜里掏出烟,给浦一支,自己点一支,“我害怕她受伤害。你知道,她很容易让人心动。”

“最是那一丝浅笑,别有动人心处。”浦把他那一边的玻璃窗打开,细雨扑了进来,他反手又关上,“我给你姐姐当护花使者怎么样?你就我小舅子,小舅子?听起来还不赖!”

“去死!”锋站起来就揍他一拳,“谁都可以,你不行。名声太烂,担当没有,最糟的是处处留情。”

“真不愧是好兄弟,”浦拍着锋的肩膀大笑,“够地道!我切实滥得够彻底的!还真配不上她!”

3

已经是第二年的三月中旬了。

在西山美人峰的峰顶。

不是最高峰,不过很险峻。顶上全是乱石,一边是连绵的山谷,一边是悬崖。悬崖下边是一个深水潭。

“没意思!到底哪个混蛋建议春游要来爬西山的?!还一个班一起!”浦首先不满的抱怨着在一块大石头上躺下来,“叫我知道先拍死他浑小子!”

“真没什么好看的。”锋也在他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打开背包把里边装的矿泉水扔了一瓶给浦。浦拧开一气喝了一半多。锋看着他笑了笑,你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奇怪的是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同意。就像你,除了脸长得好看点,一点样子都没有,还粗鲁的要死,对她们也不好,怎么还是有那么多女孩死心塌地喜欢你?!”

“你嫉妒?!”浦把头凑到他面前大笑着说,说完又躺回去继续笑。

“可能吗?!”锋站起来,抛下浦,一个人穿过乱石往前走了。浦躺在那里没动,懒洋洋的把头上的遮阳帽取下来盖在脸上。

一会儿以后,那群吵吵嚷嚷的同学们也爬上峰来。三三两两的在石头上坐下来依然吵闹不休。浦没招呼他们,他们也没有一个去搭理浦,可能都没认出他来。

“大家听说了没有?”一个女孩神经兮兮的声音突然拔高。

“听说什么?”几个女孩异口同声问。

“你们都没听说?佟学长交往的那个女孩是我班锋他姐姐。”那个女孩道。

“无聊,”一个男孩道,“这个谁都知道!锋那个天仙姐姐。”

“哎呀!”那个女孩,好像很生气,“笨蛋!关键是那个女孩,也就是锋他姐姐……听说,要生小孩了……”

“生小孩?!”这下大家一起惊叫,浦也吓得坐起来,盖在脸上的帽子滑到腿上。

“你们说佟学长那么厉害,听说就要留校当讲师了,锋他姐姐却只是个酒店服务生。太不相配了。为了佟学长的名声好听,佟学长要是不负责任,不娶她,锋他姐姐怎么办?”有人说。

“生小孩,蛮吓人的。”一个女孩说。

“还真看不出来是这种人!你们说,小孩会像谁?”一个男孩道,“听老人传说,没爸爸的小孩会长得像妖怪。”

“谁生小孩会像妖怪?”锋转回来听见那个男孩说,随口就问。浦站起来想要阻止,伸出手却没动。

“锋他姐姐。”男孩头也不回地说。锋目瞪口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跌倒,随手掰住的石块竟给他掰下一块来。“呃,”一个女孩首先反应过来,指着旁边一条小路道,“哇!那边风景才好呢!我们去那边!”说完赶紧跑,大家忙附和一声“对,对”也跟着挤过去了。锋叫了声“王八蛋”扔下手里的石块,拔腿就往山下跑。浦叫着他名字也跟着跑。

一路跑下小台阶,锋跌跌撞撞,几次就要滚下去,带累的几个路人差点滑倒。下了小台阶,又跑上索道下的大石阶,引得缆车上的人冲他们大叫:“加油!好样的!加油!”后来一路上山下山的都停住脚给他们让路,还起哄道:“加油!后边的小子快点!加油!”浦哭笑不得。锋又跑上了盘山公路。浦一边追,一边大叫“小心车”,还一边看着锋不断险象环生的避开迎面开来的各种车辆,竟然完好无损地一气跑上高速公路,被拦在收费处。收费处的女人冲他们大叫:“你们俩要干什么?不知道高速公路禁止行人穿行吗?!”锋吃了一惊,转回身看见弓着身子,双手支在膝上,向他仰起通红的脸,气喘若牛的浦,傻头傻脑地问:“你怎么了?”浦摇摇头颓然坐到地上,锋忙上前要去扶他,却自己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下去。难兄难弟互看一眼,干脆躺平了拍着彼此的胸口大笑。“神经病!”收费处的女人,骂了一句“砰”地一声关上小窗口。

他们找到佟,是在佟的画室。佟和他的几个同学正围着画室中央一幅还在画框上蒙着画布的画有说有笑讨论。锋走上前去也不搭话提起拳头就往佟脸上招呼,佟的同学惊叫一声四散跳开,佟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往后退靠到画框,砰——一声连着画架一起倒地。锋立住没动,佟跪起来抱起那幅画,扯掉蒙着的画布,确定那幅画完好无损,这才回头冲锋吼道:“谁得罪你了?你发什么疯?”锋傻傻地看着佟小心翼翼抱着那幅画,扭头对浦招呼道:“我们走。”

“他画的是我们小时候玩的地方,远山,小河埂,柏树,荷塘,草堆,菖蒲……”锋自言自语道,“画他做什么呢?他是知道的,我们回不去的,只是叫人空欢喜一场罢了,他是知道的。”

4

是三月的下旬。

在一家酒店门口的人行道上。

是个清凉的夜晚,华灯初上。锋和浦沿着种着槭树的步行街往酒店门口走。在酒店门口,一个穿绛紫色裙装的女子,正和一个中年男子有说有笑。“小西!”浦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女子转回头,“天!”锋往后退了一步,跨进车道。小西吓得尖叫一声就追过来,一辆在酒店门口转弯的的白色长安车直直的向她冲过来,小西吓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浦及时往小西的右前方扑身过去,一把按到她。锋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长安车刹车没刹住从他们身上滑过去,撞在小栅栏上停住了。小西被浦压在身下,两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街灯不再闪烁,什么声音也没有,画面是定格的,时间被停止。锋觉得他的灵魂离开了他自己,飞到浦和小西那边去,和他们相互儗视。

好一会,浦抱着小西坐起身来,伸手碰了碰小西毫无血色的脸,摸了摸她身上确定她没事,转头冲站在他们面前的锋大声道:“死小子!你看你姐姐吓成什么样了?”

“锋,”小西动了动身子,“经理要结婚了,我只是和经理说:恭喜。”

“姐姐!”锋把小西抱进怀里,“没关系姐姐!让大家都看不起我好了!没关系!我不要朋友,不要结婚,我养你的孩子,我养你!没关系!你做什么都没关系!姐姐……”

“那个,”白色长安车的车主忍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你们没事吗?要去医院吗?”

“没事!”锋转回去,恶声道,“你才要去医院呢!我姐姐好得很!”

“死小子!”浦毫不客气的拍了他一巴掌,“我有事,左腿,好像断了。”

浦伤愈回到学校那天,是三个月后了。那天半夜,锋突然叫醒他,抱着被子拉着他上了顶楼的阳台。找了个地方背着楼道口坐下,盖着被子,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你是爱我姐姐的,是吧?你一定很奇怪,”锋说,“我们从来不和你说家里的事。好兄弟,我也没问过你是吧?不管了,总之谢谢你。”

“你现在才知道?”浦说,“你和你姐姐一样白痴!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爱她了。我没说,是因为有人对我说过:说得出的爱情像给乞丐的施舍,微不足道。而且,我怕你不高兴。”

“我知道,”锋说,“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样会踏实一些。姐姐也是这样想的吧,我想她没对你说,是因为她还没有爱你吧。”

“她会爱我的,毕竟她没接受被谣传的那个佟学长。”浦说,“我感觉得到,她会爱我的。”

锋说:“一件事如果太好了,就不可能往往只有你认为太好的那个原因。我,我和我姐姐,我们是有阴影的人。”

5

那一年,姐姐十岁,我八岁。

我们出生的地方是个很封闭的小山村。

我,姐姐,妈妈,爸爸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那一年,外公外婆相继去世了。田里的收成不好,又办丧事,妈妈处处为难。《小星星》是外婆教会姐姐,姐姐教会我的。

一天,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到我家来了。她是妈妈的姐姐,我们的大姨。父亲不同意大姨在家里住,和妈妈大吵一架抛下我们走了。然后奶奶来了,又是哭又是闹,怪妈妈把父亲逼走。那一年妈妈常常哭,妈妈说想外公,外婆,我和姐姐搂着她,一遍一遍唱外婆教的《小星星》。

最可怕的是那年冬天,因为没人可帮我们,大姨生她的孩子时流血过多,和她的孩子一起死了。妈妈想把她葬在外婆身边,族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们跑到我家来,掀了我大姨的棺材,抽柳枝打她的尸体。他们人多妈妈拦不住,他们也没打算放过妈妈,羞辱她说她是弃妇,不要脸,不守妇道才被抛弃。我和姐姐去护着妈妈,他们就指着姐姐说是娼妇养的娼妇,诅咒我们一家子没好下场……

妈妈把大姨埋在西河埂,以为这样妥协,他们就会放过我们。那时候,我和姐姐也这样想。因为那以后,妈妈再也没哭过,我和姐姐也忘了那支《小星星》。

姐姐上中学和同村的佟学长分到一个班。一个周末,佟学长约了一个要好的同班同学到自己家玩。路上遇到姐姐,那个同学便要和姐姐一起走,佟学长答应了。恰好被佟学长妈妈看见了。他妈妈找了村长到我们家来骂姐姐,妈妈和她打了一架。

托那个同学的福,姐姐在那个中学出名了。佟学长和姐姐都被校长叫去训话。姐姐本来就不愿意加重妈妈身上的负担,这样更有借口不去上学了,就主动退学了。我们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我们一家人是有阴影的,是被人瞧不起的。

又过了一年,看在我病得快死掉的份上,父亲回来了。我们的灾难结束了。

我高中毕业那年,姐姐已经二十岁了。在我们那小村落,二十岁算是老姑娘了。一直没人来提亲,妈妈有点着急,就去找村里的媒婆。媒婆说:你们家门风不正,谁不知道呀?!妈妈气的和她打了一架就回来了,也没和我们说。媒婆又找上门来,我和姐姐才知道。我知道,我们都高兴的太早了,灾难永远也不会结束。

收到大学通知书哪天,妈妈把全村的人都请到家里来喝酒。很多人喝醉了,妈妈也醉了,一直拉着姐姐的手哭。父亲只是说:该高兴的事怎么哭呢?

要离开家那一晚,妈妈把我和姐姐叫到她屋里,抱着姐姐的肩膀就哭:小西,我可怜的女儿!

姐姐环住她的腰伏在她怀里也是哭。妈妈,理理她的发说:小西,你怨妈吧,妈心里好过一点。这些年,我总在想要是当年听你们父亲的话;要是没有你大姨;要是狠下心来,不认她,或者偷偷把她送走,会怎样?我凭什么要让你们受那么多苦?小西……你又是个女孩子,妈好怕会毁掉你一辈子!妈好怕,小西,那样要怎么办?……可是,她是我亲姐姐呀!亲姐姐,你们懂了吗?妈妈擦了擦姐姐脸上的泪,姐姐替妈妈抹了抹脸,又哭起来。妈妈又说,小锋,我对你,我问心无愧!明天,你带着小西走吧。你欠她的。走了之后,谁也不要再回来。那一天我死了,把你们父亲接走,他该享清福的;把我葬在西河埂你们大姨旁边。我没有好好照顾她,这些年也没给她上过一次坟,死了,我为她做牛做马,但愿她不怨我,保佑你们好……

妈妈,姐姐……我叫了一声,抱住她们,不知还能说什么……

你们,父亲打开房门走进屋来说,都快出来去洗洗脸,好一起吃汤圆,我煮好了。

是呀,妈妈拉着我和姐姐一起走到外边,这是一定要的。

一群小孩从我们家门前跑过嘴里念念有词胡乱念着些什么。父亲抓着头问母亲:念什么坏话呢?

是唱《小星星》。妈妈说,你忘记了,小西和小锋小时候也会唱。

那时候爸爸不在我们和妈妈身边。我不自然地说。

以后会一直在的。爸爸说。姐姐伸手按了按爸爸的手,妈妈笑了。爸爸看了我一眼,别过头看看姐姐,对我笑了笑。我知道妈妈的话他也听到了。他也把小西交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西离开了。

“到这座城市快三年了,不,从姐姐退学那年以后,我不敢交任何朋友,不敢说起家乡,更不敢要别人到家里去。我甚至不敢让同学认识我姐姐。如果不是那天和姐姐约在在天桥上。我其实只想赶快毕业,不为人知地在某个角落,以正大光明、无可指责的一生剥离我们身上的阴影。可是佟学长出现了……然后,姐姐被说的那样不堪……”锋有些发抖,事实上,在他说这些的过程中,他有好几次不自觉地身体发抖。

“在这里没人会在乎的?”浦安慰他,“你看在这座城市,灯火辉煌,是吧?在看不见的地方,在黑暗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有权利指责你……”

“就是!”他们身后突然有人大声附和道。他们转回身,他们班的男孩都在,星光下,男孩们身体挤在一起取暖,脸被夜风吹的有点红,那一双双眼睛有水汪汪的雾气,亮晶晶的。一个男孩“哇”的一声突然哭出来。“没出息!”另一个男孩很有气势的骂了一句,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站到大家前面道:“我们都听到了!你们想怎样?”“去死!”男孩们一起出手拉过站在他们前边那个男孩扔到一旁,异口同声地道:“对不起,锋同学,我们偷听你们讲话。”男孩们一起鞠躬,又异口同声道:“请放心,我们佩服你!加油!我们回去睡了。”说完转身向着楼道口走了。

“平时可没看出来,他们那么可爱!”浦拉了拉呆若木鸡的锋一把,“我们也回去。”

“我能相信吗?”锋说,“这样也可以?!”

6

是又一年的七月上旬。

在学校的小足球场。

浦和锋并排躺在草地上。不远处的跑道上有几位老太太在悠闲地散步。跑到那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夕阳就歇在梧桐最高的树梢上,淡淡的发着余热,红红的一片。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浦扯了根草叼在嘴里,离锋远了一点后,慢慢的说。

“是什么?”锋转头面向他,“你近一年多变成好学生了,是因为患了隐疾,将不久于世了吗?”

“臭小子!”浦跳起来,踢了他一脚,锋推开他的脚,还了他一脚,“我爸妈同意了,我将在两个月后成为你姐夫,小舅子!你不跳起来?难道你不惊讶?”

“姐姐和我说的时候,我惊讶过了。”锋说,“我放心了。我也有一个秘密。”

“说来听听。”浦在他身边坐下说。

“我打算听佟学长的建议,回到家乡,做个小小的筑路工程师。以便照顾父母。让姐姐和你留在这里。”锋说,说的很认真,“希望路修到了,有的东西会慢慢改变。等到那一天,让姐姐回来做客。”说到这里,锋站了起来,“妈妈在那么艰难的日子里都没有逃开,就因为我是她的小星星。她把她最珍贵的一颗小星星高高的挂在天上保护起来,望着它,并相信,她所受的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而且在她有生之年亘古不变。而那颗小星星,竟然一直像他的父亲一样任性的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另一颗被妈妈遗忘的小星星,独自发着光,吸引去了大家的注意,妈妈和她的小星星安全了,强大,不可动摇了。多傻呀!妈妈临别的话我现在才明白!这一年,我变了很多,你也是,这种变化也许是好的。没变的是,我和妈妈一直从我们的小星星哪里借光,借力量。这一次,我把她留在这里,把她高高的挂在天上保护起来。只要她是亮晶晶的,多少黑暗都不会把我们掩埋。答应我,浦。我只求你这件事。”

这一年九月开始不久,浦和小西就在工地上和锋见面了。锋大骂:“浦你个王八蛋,不守信用!”小西说:“我不要一闪一闪亮晶晶,我很累。我要我们大家在一起,满天都是小星星。妈妈心里是渴望她的天空完整的,一直都是,之所以爸爸回来那天她什么也没说就原谅爸爸了,是因为她从来都不希望爸爸离开。我知道,她不会希望我离她远远的……”锋看了默默地看着小西的浦一眼,浦对他点点头,锋转身抛下他们走进工地附近的一间小屋。

浦开始打量着这块小工地,看上去一切都还是刚刚起步。没有几个人,山势很大,都是石头,不见树木。风过,扬起刚凿下的沙土阵阵。浦对小西说:“小星星,你肯定记错了,我觉得这里好得很!”小西看着远处的山,微笑道;“你记错了,我也觉得好得很!”

一会,一个头发乱的跟疯子似的大个子屋子里冲出来,径直跑到他们面前兴高采烈地问:“小西!你也要加入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