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父亲的陌生人

他给了我像山一样的爱。

他不是我的父亲，不是兄弟，不是男友。他仅仅是一个像父亲的陌生人。

像山一样的爱，融进了空气里，让我感觉我呼吸的空气里满满是他的味道。

——题记

十四岁那年，父亲终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家便这样碎了。

母亲什么都没有要，只将我带走。似乎想要永远远离这个噩梦般的过去，她不愿带走任何过去，她只想带着我逃离。可是她不知道，我不想走，不知道我多么渴望家的温暖。

离婚后第二天，我带着简单的行李走出父亲的公寓，现在只是父亲的了，而不是当初我的家。母亲带着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全是潮湿矮小的瓦房和吵闹的街道。赤身的大汉走来走去，小孩子跑来跑去总是撞到我，滋长的杂草从墙角一直蔓延到破旧的屋顶，瓦房前的石板有一层青绿色的青苔。我以为我来到了贫民窟，紧紧地攥着行李生怕会有人抢走它，因为那个地方太陌生，陌生的让我恐惧。

结果真的有人夺走我的行李，那粗糙的手刚刚触及我的手时干硬的老茧就在我的手上划上了几道浅浅的伤口。我睁大眼睛惶恐地望着他，却发现他在对我笑，黝黑的皮肤映出他的牙齿很白。转头望向母亲时发现母亲也在微笑，那笑容是我十四年来从没见过的，母亲一直是个不爱笑的人，可那时我却看见了她脸上很温柔的笑容，似乎在那阴湿的街道有阳光照进来。我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看着阳光。

从此，我和母亲住进了那里，住进了那个男人的家里，我的母亲让我称呼他为“叔叔”，而我却从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因为，他于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而陌生人之间是没有必要说话的。父亲给予我的钱被妈妈存进了另一张卡里，从来没有用过。于是，我从市里最好的学校转去了另一个平凡的学校，我的家也由大房子变成矮瓦房，我的生活变了样，但我却没有抱怨，因为母亲带我走时说过：“我们有一段很长很难的路要走”。

他是一个陌生人，我一直这样坚持的认为着。学校开家长会我不同意他去，尽管母亲很忙；他将桌上唯一的鸡腿夹给我后我又夹回盘里；他往我包里塞的钱被我拿出来扔在桌上，他给我的所有都被我无情的扔掉。他不断尝试着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而我却在极力争取更大的距离。慢慢的，我越来越相信我们就是陌生人。

后来，我开始报复，我开始了一段恐怖的生活。青春期的叛逆在我血液里发芽滋长，我开始不断向他索要，我不在顾及母亲脸上惊愕的表情，我所要的东西越来越贵，越来越多。只因为我恨他，恨他改变了我的母亲，恨他让一个完整的家成了碎片，恨他让我不敢有朋友，因为我害怕他们会取笑我的贫穷，恨他让我每一天只能一个人回家，因为害怕认识的人看见我拐进那条贫穷的街道，恨他让我走路都一直在低着头，因为别人是那样高贵，而我是那样的卑微。

那段报复的筹码就是他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他只是一个建筑工人，收入微薄。当班上的同学都买上了手机时我也买了一台最新的诺基亚手机，那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当别人背上时尚的背包时我也去了专卖店买了包，当别人烫了头发，我也烫了发而且还染了色……我欢快的拿过钱，挥霍着那些钱，挥霍着他的生命……

他每晚回来的越来越晚，他还没有天亮就出门了，我在收获胜利的果实，却也感受心里好难受，因为母亲也因为我变得越来越憔悴，她开始不再爱我，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我的梦总会被关门声打断，尽管那声音很小，小的只能弹起清尘。我突然很想知道他每天早上做了什么，突然很想知道。于是，我在一天凌晨醒来一直等待着他关门的声音，然后一直跟在他的后面，像警察跟踪小偷一样，渴望得到证据后将他定罪。

天还没有亮，表针指到四点，街灯灰暗的映下他的身影，我躲在墙角里，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到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取出一个个塑料瓶再放回自己袋子中，我看到他在街边的垃圾堆里不断寻找，我看到他的脸上还有微笑。他的手曾经是那般骄傲，不碰扑克牌，不端酒杯，不夹烟，而如今，他却为了我这个陌生人放下那些尊严，放下那些骄傲。蹲在墙角，我哭出了声，他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我永远触及不到。

直到打扫街道的大叔出现时，他才回了家，母亲还在熟睡，她也是那样累，劳累让她睡得很熟。我回到房间，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向他要零花钱吗？陌生人？会有陌生人为了你去做那些事，为了你做了很多事却从不抱怨。经过他们房间时，我听见了母亲的话，她说她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但是那个陌生人却说有我这个孩子就够了，说我就是他们的孩子。

这还没有终结的生命中，我做了好多错事，我却无法弥补这些错误。边走边玩手机的我在经过一个建筑工地时停住了脚步，烈日下，他的汗水像河流般流淌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他的额前头发早已被侵湿，危险的工地到处是安全标志，他的腰间系有一根绳子，站在支架上，我突然很担心，害怕他会掉下来。我将手机放进包里，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妈，今天我帮你做晚饭。已经好久没有和母亲在厨房里一起忙了，母亲总是小心的提及他，我只是微笑。其实，好多事要到最后我才会明白。

电话铃声响了，我接了电话。

“嫂子，哥哥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你快点来吧！”这个人是他的弟弟，我曾经见过他一面，但是我多么渴望我不认识他，我多么希望这通电话打错了……我挂了电话，对妈妈说道：“妈，叔叔在医院里。”

第一次称呼他为叔叔却是这样的场景，我从未设想过。待母亲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拉着她坐进了出租车。当时的自己，很狼狈，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身旁的母亲，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我开始将恨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我恨我自己……

他在医院躺了几个月就开始上班了，却不知道我在这几个月有了多大的改变。我将头发染回了黑色，我把手机变卖了买了一个普通手机，我没有再进专卖店，开始认真上课，开始帮母亲做很多事。甚至，我每天早上熬了汤给他送去，说是母亲熬的。这几个月，我开始试着去当他们的孩子，试着去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发现了好多美丽的事，发现了在我身上会发生的事多与他有关。

他对我的爱，是父爱无法顶替的，那爱像山一样……永远不会动摇……

当父亲开着小车来到我校门口时，我却选择了他的老牌自行车，那辆自行车上的我觉得很幸福，我知道我已不再恨他，我知道我开始恨自己。我知道我不应该自卑，因为我认识了那样的一个陌生人。

黄昏，我和他们走在那条街道上，母亲挽着他的手，我挽着母亲的手，落日留下的霞光在地上映下我们的影子，我望着前面的影子，心里荡漾了一份感动。

霞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突然说：“妈，给我讲讲你们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