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劫

雨落幽怨，三生苦语，倒不是青楼歌女，酒半盏，抚一曲幽琴，灯未灭，何处随倩影？­

千里长亭，浮游如命，也不算若耶溪情，烛三支，闲读圣闲诗，风不起，野荡处等你。­

———写在前面­

（一）­

长安的街，繁华的一塌糊涂，不管身世显赫的达官贵人，还是蓬头垢面的街头乞丐，在长安的街面上，随处可见。对面的茶楼里总是传来戏子的京腔声，还不时带着喝彩声。我本就是苦命的孩子，出生才一个月，娘就患病去世了，爹爹也因此大病了一场，眼看这爹爹就要撒手西寰了，可最后命不该绝，硬是抵住了病魔的纠缠，活了下来.爹爹病虽好了，却留下了后遗症，江湖郎中说爹爹患了脑血栓，可能腿脚会变麻木，果真如他所说，爹爹后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短短七年时间，爹爹像是老了好几十岁。为此，爹爹不能做重活了，只能靠着年轻时学的做泥人的手艺撑起一个两人的家庭。­

自小，我就生活在长安，可惜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长安这个地方，似乎不是我们穷苦人呆的。小时候，我想离开长安，去乡下的偏僻之处。爹爹说：“孩子，离开长安谁买我们的泥人啊。”为了糊口，我从那时起就没再提起过。我记得，我问过爹爹，为什么要叫长安？爹爹说：“长治久安。”长治久安，长治久安，那么长安城是不是长治久安呢。我似懂非懂的，见爹爹深邃的双眼呆呆的盯着院里枯败桃花树，我不敢多问了。那颗桃树是娘生前亲手种植的，我没见过娘长什么样，所以我问爹爹娘长什么模样，爹爹不语，只是呆呆的盯着院里的桃花。

七岁那年，爹爹带着我上街卖泥人玩偶。我蹲在爹爹摆的泥人摊旁，年幼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繁华，什么是忧伤。爹爹一副佝偻的身体，腿瘸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多的如春风下的江水波澜，行动起来像一只瘸腿的老猫。爹吆喝一阵又停下来逗逗我，他拿着一对牛郎织女的泥人说：“从前，有一个孩子就牛郎……”从那时起，我知道了，有一种叫爱情的东西。­爹爹一年到头都穿一件黑色的长衣，裹一个厚厚的棉袄，他穿的衣服旧了舍不得扔，缝缝补补又可以穿一年。爹爹讲完牛郎织女的故事，黯然的神色慢慢的爬上了他苍老褶皱的脸庞，本来就佝偻的脊背变得更加弯曲了

我眨着眼睛，对爹爹说：“爹，那什么是爱情？牛郎织女的爱情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爹爹笑了，爹爹笑起来，皱纹越是堆在眼处，堆的眼睛只剩下一道缝。“孩子，你还小，你不懂。”­

“泥人，泥人咯。”爹爹又吆喝一阵。我还是蹲在眼巴巴的看着，不敢支声。­

长安城里，最多的就是桃花树了。所有的桃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一到春天，开得姹紫嫣红。正值桃花烂漫时

长安城里十数里，像一片偌大的桃林，蓊蓊郁郁，绵延其处。每年春日醉人的时节，桃花芬芳，烂漫妖冶，馨香四溢，便引得周围许多人们结伴趋之，时而久之，此处就成了撩人心魄的好景致。春末，桃花开的最灿烂，那个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是摇落的桃花。满满的铺一地，如一场桃花盛会。­

那时，长安城总是有一些江湖卖艺的串子，听爹爹说，他们也是四海为家，卖艺为生。我喜欢看他们的表演，年幼的我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放大瞳孔去观察着外面的世界，哪怕，是小小的新鲜。他们的表演五花八门，功夫，耍猴，杂技都有，每逢赶上江湖卖艺的人，我总要凑过去看热闹，挤在人群里，我想拉爹爹去，爹爹总是推脱。­无奈，我总是一个人去看，但是如果离得远了，爹爹就不让我去。

那日，宏园巷来了一群串子，敲锣打鼓一阵后，表演开始了。碰巧那日，爹爹在宏园巷摆摊，我自然又可以去凑热闹了。表演的是父女两人。我照例挤在了人堆里，没想到那个表演的小女孩和我一般大小，但是她却刀枪棍棒往往在行，耍玩棍又玩起枪来，引的周围不住的掌声。­她那泉水般纯净的大眼睛镶上一圈乌黑闪亮的长睫毛，眨动之间透出一股聪明伶俐劲儿。

“谢谢，谢谢…”小女孩表演完后，抱拳示谢。然后，她拿起手里的铜锣开始讨钱，看表演的人，纷纷甩出几个铜板。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浅浅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说：“谢谢。”然后把铜锣伸了出来，我不明其意，有些惊慌失措，然后战战兢兢的从怀里掏出一对牛郎织女的泥人，说：“我只有这个，我分一个给你。”然后，我把牛郎泥人给了她，她又是浅浅一笑，然后走开了。­

我不敢再多逗留，生怕她连织女也要拿走，忙退了回来。

爹爹又在那里喊，“泥人，泥人咯。”­

（二）­

后来，爹爹病重，而此时，我已经是十八岁了。爹爹拖着佝偻的身躯养了我十八年，却倒在那张冰冷的木床上。蜷缩着身躯，夜里还不住的颤抖，如一只受冻的刺猬。可是家里穷，除了院里的桃花开得像样，几乎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了，没钱买药，我托邻居家的二虎帮我找了一份差事，我要赚钱，为了治爹爹的病。二虎是邻居家张员外的孙子，张员外嫌我家穷，不让宝贝孙子和我来往。但是，为了爹爹，我又悄悄的找了二虎。­

二虎拍着胸脯说：“放心，有二虎少爷在，没问题。”三天后，二虎找人传话给我，说帮我找了工作，在怡红院端送茶水。听说，怡红院不是好去处，但是，为了爹爹，我还是忍了，咬咬牙不就过去了吗？­那天开始，我在怡红院里做活计，老鸨尖酸刻薄，眼里除了钱还是钱，只要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往她跟前一放，她准立马双眼放光。

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伙计，怡红院里，姑娘到处都是，可是我见得不多。一日，；来了一位达官贵人，穿着华丽，且带了数十个随从。听一起打杂的人说是一位乡里的大官，据说是王太守。王太守一进门，老鸨嗲声嗲气的冲过去，还忙叫我沏茶。怡红院里上上下下忙个不停，老鸨把所有的姑娘都叫了出来。­

王太守看了又看，说：“老鸨，我这次来，是为了丝音姑娘。”老鸨面露难色，说：“王大人果真有眼光，丝音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弹得一手好曲，但是……这个……。”王太守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说：“我马上要见。”老鸨顿时喜上眉梢，说：“小露，小佳，快去请小姐下楼，就说王大人来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女子从楼上走下来，面上戴了轻纱，看不清长什么模样。但是可以看到她­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白色的纱巾把她那盘起的长发和半张脸都给遮住了，但能感觉出她一定很漂亮，惊人的漂亮！！！使得大家只看得见她嘴角的那丝完美弧度，透着一股诱人的娇羞，粉白相间的长裙把她衬托得似神秘似纯洁。我头一次见这个姑娘，不知不觉竟看呆了，若不是老鸨叫上茶，我还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

那女子下来后，向王太守作揖，替他斟了一杯酒。王太守色迷迷的盯着丝音，把酒一饮而尽。只见丝音缓缓走到琴边，慢慢的坐下，伸出玉指，为座下众人抚琴助兴。怡红院里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而我也趁此机会得以听丝音抚一曲幽琴，当下甚是欢喜。­

怡红院是长安城最大的妓院，夜夜歌舞升平，热闹如昼。酒到酣处，王太守想摘去丝音姑娘的面纱，丝音吓得花容失色，抵死不从。王太守大骂：“贱女人，本官给你三分薄面，不要不识抬举！”老鸨看得急了，忙上去劝住，不料竟被王太守的随从拉到一边。­

我刚巧端茶水上来，听到有谩骂声。忙赶去看看，起初，我确实不知道他是王太守，更不知道太守是多大的官。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我看着有人被欺负，忙上去解围。­

不料，还没走到王太守身边，就被王太守的随从一阵痛打。丝音被逼的急了，顺手拿起一把剪刀对准自己，说：“丝音宁死也不受此辱！”说完，剪刀插进了腹中。­一股鲜血染红了丝音的长裙，甚是刺眼。

王太守见事已至此，不想惹太多民怨，于是下令打道回府了。老鸨吓的面色发白，忙吩咐我，把丝音的尸体送去乱葬岗，还给了我一锭银子，说是给丝音买点冥钱烧了。其余人看了死人，都不想沾染晦气，四散而去。­

（三）­

我抱起丝音的尸体，出了怡红院，向乱葬岗走去。夜色已深，途中四处安静。突然，丝音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我以为是诈尸了，吓的冷汗直冒。­

待冷静几分，定精一看，果真是活人，丝音没有死。

我轻轻的掀开丝音的面纱，她比我想象中要动人了许多，薄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一双明眸如若耶溪上的水一般清澈，美得如此无瑕。幸好剪刀入腹不深，伤口没什么大碍，只是因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而已。此时，她突然醒来，我着实有些不知所措。­

后来，我将丝音带回了家。用老鸨给的银子买了替她治伤口的药材，同时也为爹爹买了一些药。怡红院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我幸识得丝音，那些胭脂之地，又哪是我等穷苦孩子的去处。

（四）

其实，邻居张员外窥视我家这块地很久了。我和躺在床上的爹爹一商量，决定卖了地，然后带着丝音离开长安。卖地的那天早上，丝音说担心我要和我一起去，我怕二虎认出她，就商量把张员外接到我家来，丝音穿了一身朴素的农家衣服，还往脸上抹了一些碳灰。张员外来后，我招呼他坐在桌边，爹爹坐在床上，吩咐我从墙角边一个暗红色的箱子里拿出地契，然后和张员外签字化押。丝音站在一边，冲着茶水。张员外似乎吃不住我家这穷苦地，忙催促爹爹快点。爹爹颤抖的双手在地契上比划着。丝音泡好了茶，然后端到张员外身边，低沉着声音说：“张老爷，请茶。”张员外瞥了一眼丝音，说：“这位是？”爹爹咳嗽了两声，说：“小儿已到成家年龄，她是托王婆做媒，取到家的儿媳妇。”张员外也没多在意，端起茶水自顾自的喝着。爹爹在地契上按了红红的手印，然后把地契交给了张员外。张员外干笑了两声，就离开了。爹爹披上衣服，然后走到院里，又呆呆的盯着院里的桃树发呆。而这个季节，桃花早已凋零，只剩下干枯的树干，像虬曲的蜈蚣一般张牙舞爪。爹爹老了，彻底的老了，瘦削的脸，面色黝黑，他那干裂、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的手在桃树上抚摸。

第二日，天色尚早，长安城里已经有很多早摊摆开了。早上的长安城似乎是最安静的，俨然没有了那孤傲的不可一世的风范，几缕炊烟，伴着薄薄的雾气。我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赶着事先买的马车载着爹爹和丝音就离开了长安。长安城依旧繁华，春天的桃花开的依旧灿烂，但是，我离开了，这片土地。­

我们定居在离长安不远的穷乡僻壤，爹爹说在那里不至于没吃的，有野果，鱼虾，还有山里的野味。那时，我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打猎，正午时分就回来，收获还不错。丝音不仅弹的一手好曲，做起针线活来也很利索。­

丝音和我喜欢看日落，她说，太阳落山的时候，是最美的；

她说，她一直向往着田园的生活；

她说，她也是穷苦孩子，从小跟着父亲四处卖艺为身，后来父亲得罪官府，被斩首示众了。­

一天，我打猎的时候，听闻王太守和张员外都去世了，死因不明。我有些惊讶，回家和爹爹，丝音说起这事，丝音说，其实我早知道了。

丝音的话我有些不解。­

（五）­

后来，才知道。丝音十五岁那年，她爹爹和她在街头卖艺，不料官府的人来了，说不能在此地卖艺。她爹爹不服，与官兵理论，后来被打入大牢。没过多久，张员外的儿子，也就是二虎的爹因为杀人入狱，被判死刑。但是，张员外勾结官府，重金贿赂了王太守，官府就偷天换日，刀下买人，而丝音的爹爹就成了替死鬼。

丝音说，她恨官府，恨王太守，张员外，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后来她听说王太守经常去怡红院，于是十七岁那年她独自去了怡红院，为的就是等那天。一个女子，想进官府太难，而想进怡红院却是很简单。那天王太守来的时候，丝音曾和王太守喝了一杯酒，酒里丝音早已经下了剧毒。­

幸运的是，丝音碰到了我，一块她报仇的垫脚石。我这个张员外的邻居，更让她报仇有机可趁。那天，张员外的茶水里，也已经下了剧毒。­

听完丝音的话，我有些震惊，甚至是有些无助，落寞。没有想到，我竟然是我面前这个女子手里的杀人工具。

丝音悟住我的嘴，说：从你揭开我面纱的那一刻，我已经认定你了，父亲死后，我就戴上了面纱，我曾说，谁第一个摘下我的面纱，谁替我报了杀父大仇，丝音以身相许。我有些恼怒，我是被利用的。­

丝音，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我也不需要这样被迫的爱情，虽然我深深的爱上了你。­

（六）­

丝音说，是的，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丝音含着泪，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退色的泥人，看得出那是牛郎，说：“对不起，我的心早已经有了归属，七岁那年，我喜欢上了一个泥人匠的儿子，那天，他送了我，牛郎泥人，从那时开始，似乎我注定为他而生，七岁便萌芽了爱情的种子。我一直在想，如果上天安排如此，为什么生命里还没有他的出现。­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那份宿缘。”

原来，一切，竟然如此巧合。­我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了，有些巧合的不知所措了。

夕阳下，她靠着他，坐在山脚的埂上。她的手里拿着牛郎，他的手里拿着织女。落日的余晖撒满了整个大地，金色的脸庞，幸福的贴在了一起。­

而此时，长安城里，全城戒严，桃花依旧灿烂的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