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点钱

金川诗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18 13:4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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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板娘在点钱那一刻自然流露出来的表情,被小说作者紧紧的抓拍了下来。开篇文字理论性较强,叫人有所思考。拜读您的文字,祝愉快!

做为一个打工的人,总喜欢研究老板娘,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现象。

我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可是对于一个喜欢观察,喜欢用文字来表达人生完美的人来说,这又是仿佛命中注定的生存模式。当然,生命非常珍贵,我还没有愚蠢到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或者交给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命运,是个非常清晰的概念,那就是一个人所拥有的经济、情感、身体三大资源与生存环境最佳结合所确立的和谐模式。我知道,我一直在努力为这个模式而奋斗着,然而坐而论道,生命的存在模式能设计的比天国世界都完美;而真正能杀出一条让人不可等闲视之辉煌道路,啊,到底要经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熬煎呢?哦,不,我不是在为自己感叹,我在为我的老板娘感叹。哦,我也是在为所有心性高傲、敢于运用全部人生资源为追求一个让人迷醉的境界而实践人生的人而感叹。

当然,我不是一个坐享人生风景的人,有人把给人当二奶、做面首、以及沦为卖肉体资源的人,叫做坐享其成,其实出卖肉体资源是最残酷的生存模式。当然,我没有想给老板娘做面首(或者叫贴身男秘书),尽管我年轻(比老板小三岁)、体质好(比老板多一只完美的手--啊,对,我不是“三只手技工”,是老板在创业之初被镗床镗掉了一只手)、我有学历有职称(老板与老板娘只是小学毕业,而我有大学本科学历,已经获得注册会计师资格),因此,具有这些人生资源的人似乎已经具备去为更高层次的生存境界奋斗了,可是,我由于不情愿把自己这些资源抵押给做一个机关中级公务员的人生风光而辞去财务副处长职务。许多好朋友都说,这是我最大败笔。其实,这正是我要去实践去求证的课题,因为我发现,人的最大痛苦不是贫穷,而是富裕之后,不堪忍受象一头富贵的猪一样被人养着宠着、而还得防备受到穷猪的攻击与争夺、而在提心吊胆之中消耗自己满身油脂。啊,每一种被社会认可的生存模式,可能都以逆定理的程式来论证正定理,比如腐败问题、妓女问题、毒品走私问题等等,当一种被认为是罪恶的生存模式不是一个偶然现象的时候,被誉为文明进步的社会的正定理肯定出现了难以逾越的极限,而人类的痛苦与不幸恰恰就在于不甘心被极限所统治、熬煎与压榨。

哦,我的痼疾又犯了,又开始发议论了。我的爱人,由于不堪忍受是一个打工者而不是一个副处长家的夫人的事实,而经常毫不怜悯我男子汉的自尊心,而痛斥我说,你少发你的破议论,穷酸烂臭。

也是,我正是下海经商屡屡失败之后,才来这个汽车修理厂做经理的管理助理,还有一个技术助理,是老林。董事长是老板,总经理是老板娘,所以我研究总经理——老板娘,也是为了做好助理这个事情。老林也爱研究老板娘。他退休前是科级,比我辞去的职务低一级,但比我大一轮,因此,在这个非常讲究地位与级别的辉煌而灿烂的时间与空间的进程中,我们两个能够站在打工者的伟大宇宙的地平线上在一起平等地坐而论道。

无庸絮言,知人论世,肯定是人生的最高境界。老板娘对我与老林能够准确洞察每个员工的工作生活动态、能及时制定良好的管理制度与激励办法,能够准确从顾客的语气心态、研究向顾客搜钱的策略,是非常敬佩的。但是,她绝对不会由于敬佩而给我与老林加薪,尽管我与老林穷尽一生智慧为老板娘效力,但是加薪的困难,比阅读马克思的《资本论》,啊,比阅读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还困难。

但是,我不赞成老林用马克思的观点评论我们的老板娘,尽管老板娘现在只是一个四百万元资产的资本家,而不是一个跨国金融资本家,但是,马克思的理论肯定忽略了一点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他没有指出,资本家残酷的生存模式里(无论资本家本身残酷,还是资本主义制度残酷,其实,应该是一回事),是不是有一个能让资本家的灵魂非常愉悦,或者非常痛苦的——不论愉悦,还是痛苦都让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是什么力量在诱惑资本家成为资本家而不是成为圣人??其实,我是马克思的忠实信徒,因为我佩带红帽子(中共党员),但是我更喜欢研究,马克思是怎么在清贫的、穷困的、依靠恩格斯的经济支助的岁月里,用他发现的资本主义的秘密的理论来锻造他伟大的灵魂?!老林非常赞成我的观点,因为探究别人的生存状态,在别人生存状态里发现自己所无法达到的境界,而不论这个境界是可悲的、还是可喜的,而都会对自己的生存状况有所安慰。这个秘密,马克思肯定忽略了,而老林发现了,老板娘也发现了。因为老板娘最善于用别人的事实中、最有利于自己的那部分事实,来安慰自己,来激励我们。

因此,我们也非常敬佩老板娘,她象许多伟大人物一样,不满足自己是一个穷困农村的姑娘,而来到我所居住的城市做保姆,接着用自己的青春与美貌降伏了同样心性高傲的、当时是一个小木匠的老板,她两个从摆地摊卖农用车配件起家,一直干起全市排行老四的汽车修理厂。无庸絮言,一个小保姆,敢于把自己摆地摊积累的百万家私全部投资建厂,仅仅这一点勇气,足以让她那总是土里土气的乡下口音、而产生震慑我与老林的大道宏论的震荡波与冲击波。老林爱看二月河的小说,而我总是劝他读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其实,我看《尤利西斯》只有三分之一就再也没有细看,因为我明白了人们关注《尤利西斯》的秘密。一个小姑娘穿着城市姨妈给她的一条旧裙子,而今天成为一个四百万资产的企业老板娘,她的魅力与乔伊斯写《尤利西斯》一样,制作那个让人痛苦的文字垃圾的过程,能把文字垃圾用作家的心血敖炼成艺术品,人们对作品的向往,其实还是对创作作品过程中产生的那种无法企及的境界的向往。乔伊斯写《尤利西斯》那种虚无、无奈、肮脏、恶心、荒芜与颓废等等的景象,肯定给他带来了灵魂的愉悦,甚至象马克思写《资本论》一样一定影响了他的健康与寿命,但是,人啊,为什么要在别人看来非常残酷无情的生存模式里打造自己呢?作品永远是次要的,就象金钱与财富永远无法取代生命一样,生命存在的流程让人迷醉的原因是什么呢?这些问题经常困惑我,也经常由于这些困惑而困惑老板娘。她总是问我,尊敬的会计师,你为什么不安心做一个高层管理职位,就喜欢研究你的小说诗歌呢?你想当文豪,文豪能是最富裕的人吗?啊,你们是叫文豪,对吧?

我不知道该回答她哪个问题,是回答想当文豪成富翁呢,还是回答什么叫文豪?因为回答老板娘这两个问题都是非常艰巨的事情。我说,不……

那时,正好做了一笔非常不错的生意,大修了一台普桑发动机,挣了一万二,老板娘的脸上犹如万朵桃花盛开。她象许多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女子一样,是那种善于用自己人生的优越与喜庆——那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在别人看来非常不值一提的优越与喜庆——来与别人争取平等与高贵的境界的女子。这种女子以炫耀自己的每一丝一毫成就为义不容辞的己任,是因为她已经在获得这些成就的艰难历程里懂得了这些成就的来之不易的珍贵性与必要性吧。因此,一笔买卖在她的精心策划与谋略下,挣了(或者叫蒙骗了)一万二,因成功的冲动,她竟然激动的在点钱时,点错了好几次,直到顾客走了,她还在重复地点。但,我与老林都清楚,她肯定不是害怕点错。一般情况,一个经常点错钱,或者经常丢钱的女人,如果能成为富婆,那一定是天下奇观;因此象她这样从摆地摊而成为百万富婆的女子,如果点错钱,那更叫做天下奇观。

老林悄悄推我说,看,看老板娘点钱那样子,恨不得一万二突然变成十二万。

资本家就是以追求最高利润为目的。这个真理已经由马克思发现了。可是我发现老板娘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无限柔美的光泽,她仿佛在抚摩她心爱的儿子嫩脸蛋,而不是抚摩承载了无数细菌的钞票。是的,此时的老板娘的两个瞳孔里,绝对看不到生意冷淡时候的那种凄惨绝望的神色,而那种神色已经被锻打成照彻肺腑的金光,是的,此时的老板娘的肺腑一定是金光闪闪的,因为她整个人,此时都弥散着一种迷醉心魂的光泽。

阿弥陀佛,我情不自禁地念道。

老林说,怎么念佛?

我说,我看到菩萨显现了,金光灿烂,光彩照人。

老林盯着老板娘看了一会儿,也情不自禁地说,老天爷,那还是我们的老板娘吗?

但那就是我们的因贪小而失大的老板娘。一周以后,那个被蒙骗的客户就回来了。自然,应付客户是我与老林的责任。老板娘给予我们的助理职务的高级职位,就是为她分担常人难以分担的责任。但是与我们事前预料的一样,这个事情不好蒙混过关。老林不断地抱怨老板娘心太黑。黑,是事实。这我知道,可是这无须我去指责,因为这个黑的事实里,接受“黑”的第一个敖煎与磨练的打击的人,肯定是老板娘自己;但是,她一定在“黑”的境界里获得了生存的喜悦与满足,否则这个心黑的人为什么会为“黑”而百折不挠、义无返顾呢?我一边看着老板娘亲自出马与顾客争吵,甚至痛哭流涕,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我也希望看到老板娘因为图谋失败而出现懊悔的表情。但是我失望了,我听到的是她对我们无情的批评与指责,因为我与老林没有把顾客糊弄过去,甚至怀疑我,特别是怀疑老林在同情顾客,而有意背叛老板娘。老板娘在做出辞退老林的果断决定之后,又处罚我一千二(一万二的百分之十)、并命令我要认真总结这次失败的教训,以杜绝发生下一次类似事件。

第二天,我提出辞职。老板娘似乎早有预料。她说了满满一屋子挽留我的话,反复问我,为什么辞职?阿,是不是觉得我不通人情?

我当着老板面,对老板娘说,我喜欢你,假如我要重新恋爱,我一定追求一个象你这样的女子。啊,或者说,我已经恋爱了,我要用我在你那天点钱的时候发现的境界,来做我自己一心想做的事情。

她说,干什么?写小说,做诗人?还是竞选总统?还是自己干,做老板?

我说,一样。

老板娘和颜悦色地扣去我的罚款,还扣去我当月的午饭费,两天,八块三毛钱;之后,与我热情道别;甚至,她的眼角都挂着泪花。尽管我心里恨她,但,我相信,她的眼泪绝对是真诚的。因为,凭我知人论世的智慧,我懂得象她这样的女人的眼泪,有多少丰富多采的表现形式,也有多少种真诚的表达。

二○○四年十二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