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路到底有多远——怀念我的弟弟

清清媚儿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18 13:28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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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至情至性的文章,字里行间对弟弟的怀念。前尘往事在沉静的背后汹涌而起。从一件件小事上描写弟弟,音容笑貌仿若在眼前。文章语言流畅,细节描写生动。问好作者,期待精彩。

连续好几天傍晚都是阴霾的天空,但又未曾下雨,我的心境也如笼罩在这阴霾的天空里。窗外雾蒙蒙的,看不清窗外的景物,也看不清远处的人,依稀有点影子,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这迷雾中,只能凭印象去搜索那些模糊的轮廓。

也许,人到了这般的年龄,总是爱不由自主的去怀想过去。可有些事,有些人,注定是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好久以来,我一直想写点东西,怀念我的弟弟!由于心境的关系,也由于我不想触及内心的痛楚,一直未曾动手敲击电脑键盘上的这些字根符号。即便是今天有了这个勇气,想要把童年时代和弟弟妹妹朝夕相处的那些朝朝暮暮写出来,也同样不知道能不能写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我内心的一切。

好多年前,在乡下农村生活的那些年月,我曾经很喜欢雾。喜欢乡间村落里那种雾淡淡、雾蒙蒙、雾弥漫的朦朦胧胧。喜欢雾来去匆匆,在风中飞舞,太阳一出,纷纷散落,即刻化为永恒,留下的是美丽的短暂。但现在,我不在想看到雾了。因为它也不能再让我心动,不再让我陶醉,也不再让我感到再有奇丽的浪漫。现在看到雾只会让我伤心、痛楚。因为,我的弟弟,如今也如这雾一样,英年早逝。他走的那样匆忙,走的那样无奈,走的那样仓促,走的那样无声……在这个浓雾弥漫的夜晚,时时都让我多了一分痛楚和悲哀,它让我又看到了那个难以置信的现实——弟弟走了。还有儿时和弟弟在一起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如昨。弟弟离开的那天,是雨后的一个早晨。一觉醒来,感觉屋中的空气不很流畅,我伸手拉开窗帘,映如眼帘的却是无止无境的雾。虽然雨早已停了,但那雾如同一缕清魂,如幽灵般的在天空中弥漫游荡。

童年时代的弟弟与谨言慎语很有些怕生的我不同,弟弟自小便活泼外向。记得小时候,大人们都出去忙活了,弟弟总会在自家那几间老屋的院墙外,捡些大小不一但很称手的小石块堆成一堆,就蹲在地上不停的画圆圈,一圈又一圈的一边画着嘴巴里还不停的自顾自的与自己说着些什么。直到现在,我却终究还是不知道当年的弟弟他想要画的是些什么,想要留住的又是些什么,嘴巴里念念有词的对自己又说了些什么。

如今,弟弟也离我而去到了遥远的天国。俗话说:“人生三大撼事,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在我们这个家庭中,父亲离开时,母亲不到50,弟弟妹妹11—2岁;弟弟走时,母健在子先走,白发人又送黑发人。人一生经得起多少这样的坎坎坷坷,更何况是要面对年事已高的母亲,我和妹妹能做的就是把一切都对母亲隐藏起来,直到半年后老人家临终时都把一切捂得严严实实。要做到这一步,心底深处会有多难、有多痛。所以我想,有些事,在有的人一生中,真的是有很多事情是真实的存在过。在他们都开始很习惯一些事物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时,也开始慢慢习惯了一些事物消失在视线里。而我要说的还有,是对于那些曾经出现的,又消失的,并不一定都是每一个人一生中都想要的东西,也包括亲情、友情和爱情。

小时候,我曾经恐惧过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特别是夜晚。但又不得不一次次的常常是一个人走路,在那些泥泞的田埂小道上,一个13-4岁的少年小子用自己瘦弱的双肩支撑着超过自身体重一倍以上的马草担子,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的挪回家。记忆里,儿时和弟弟妹妹不知走过多少遍的村边那些独木桥,那些高高矮矮、宽宽窄窄的田间小道,每一次走过去以后,心里便一直都很怕再走上去。因为怕掉下去,怕摔的很疼。

后来,慢慢长大了,才发现自己的父母真的苍老了很多,但在他们的眼里我们还一直是个孩子。那年月,我时常想,当孩子真好。可是,每当看到岁月的年轮在他们的脸上一道道映衬出来的时候,我又不敢再正视他们了。常常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很揪心的想,如果自己的爸爸妈妈真的有一天老了,我们又会如何?那时候,虽然不算很懂事,但也会很心疼,我知道他们是因为我们,一直都很辛苦。心里也有很多关心慰藉的话,想说,却从来都说不出口。

那些年,每当弟弟在村里因这是那非的遭到父亲打骂时,我总觉得很多人家的孩子难道都很好,很听话,而自己的弟弟却偏偏就不一样,处处都让人忧心。总盼望他能做个懂事、听话少遭到父亲打骂的孩子,可往往事与愿违的事情真的也很多。

如今想来,孩提时代的弟弟,在众人的眼里,更像一个调皮透顶的男孩,在那个和弟弟妹妹渡过儿时童年的村子里,整日里飘荡着的是弟弟玩皮透顶耍开心的往事。

童年时代的弟弟,没少遭到父亲的打骂。那年月,在村子里,每每有顽劣的“小汉”翻墙头、爬树偷摘了村里树上的果子、踩踏了别人家的菜地什么的,无论是什么原因,也不论是不是弟弟做的“坏事”,只要村里有那个顽劣的“小汉”来一句杨老六,少不了弟弟又得遭到父亲的一顿打骂。每每此时,我既抱怨自己的弟弟不听话、爱闹事,又憎恨村子里那几个顽劣的“小汉”;因为,我清楚许多事都不一定和自己的弟弟有任何的瓜噶;我也在心里多少次的埋怨过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容易听信那些顽劣“小汉”的嘴巴,而从不把事情的是是非非整清楚。

那时候,我唯一能为弟弟做的而且也是容易做到的,就是背着父亲把一切都深藏在心里,寻找一切有利的机会,把村子里那几个顽劣而多嘴的“小汉”一个个“抓”到没人的地方,非得把事情的是非曲直翻得个底朝天也要整个清清楚楚。完了,就是两巴头又替弟弟把所受的冤枉打回来。到后来又长大点,对于弟弟总是遭父亲打骂的原因我也整清楚了许多。

事实上什么都不怪。固然,童年时的弟弟是有些顽皮,但在其短暂的一生中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小聪明和不会交朋友。也可以说,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好多事、好多经历、好多他身后留下的这样那般的是是非非,都与其小聪明和交友不慎有着千丝万缕的瓜瓜噶噶。

到如今,我依然还记得清清楚楚,童年时的弟弟在村子里总是喜好跟那几个顽劣的“小汉”在一起混。同时,我这小哥弟又不长见识,往往是那几个家伙把“坏事”做完都开溜了,这小哥弟还在那憨憨的支着老桩。一句话:他没做,他也没想着要开溜。可村子里那些人,谁管你这些,反正是他在那啊。在加上我们家老父亲一生中,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说自家的娃娃又这那了的。也许,就是因为有了父亲如此严厉的家教,就让村子里那几个顽劣的“小汉”钻了空子,他们不论做了什么“坏事”,只要事情败露了,就都一鼓脑的往杨老六身上推。也就因为有了这些,因此,在村子里弟弟挨打受罚也就成了我们家的家常便饭了。如今,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每每想起那些年弟弟的那些事,我的心里总是耿耿于怀、隐隐作痛,也十分憎恨当年那几个顽劣的“小汉”,有时真恨不得再有机会替弟弟搡他们两巴掌。而那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的旁边护着他,或者用自己弱小的身体档住父亲手中的棍棒,嚷嚷着为弟弟求情。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只要我们不在家,弟弟每一次挨打被罚后,总是一个人孤单单的、赤着脚,穿着那条一年到头都洗不退色的短裤跑到我家老几间老屋院墙外的脚处去承受。那时候我也多少次想过,要好好的把弟弟妹妹紧密的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也多少次的背着父母,握紧拳头警告过那般顽劣“小汉”,也骂过弟弟不准跟XXX、XXX等等的在一起玩,可往往都未能凑效,弟弟身上的皮肉之苦尚未消退,就被其忘得一干二净,要不了半天又跟那几个家伙滚到一起去了。

记得弟弟上小学的第二年,在上学的路上,弟弟又和那几个顽劣的家伙在学校村边的小河里游泳。那几个顽劣的小子团团的围住弟弟用水一遍一遍的攻击弟弟,站在不远处的我目睹了这一切,没有任何思考脱下衣裤、丢下书包一个猛砸落入水下,不一会那几个小子就一个个提着小汗裤灰溜溜的上岸跑了。因为,他们那些小汗裤的橡皮筋全被我潜在水底时一个个给扯断了。

再后来,读完小学5年级,14岁,我辍学了。从此往后和弟弟妹妹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愈来愈少了,一年之中有约大半年的时光都是跟随生产队的包工队在外打工挣工分去了;能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相处的时光,也仅仅只是农忙季节回家收割或过春节时的那些日子。也就是从这时起,我与大我两岁现在农村的姐姐成了家中的强劳动力。在此前,我们家因跟随父母回农村的是我们小姐弟妹四人,父亲在矿山多年来的积劳成疾,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中,母亲就是我们家唯一的强劳动力。

那年月,在农村生产队靠的就是起早摸黑的挣工分吃饭。没有强劳动力的家庭,要维持一年的生计,对于那些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真的不能感受到会有多艰难。也因此,为维持一家人能有个好的生计,说白了就是为了能在生产队多挣点工分,父亲冒风险在那个天天喊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四处寻找买来几匹那些年连生产队都瞧不起的闭脚马饲养,最多时养了4匹(还送了别人家1匹)。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养这些闭脚马多积些肥,交给生产队,多换回些工分来贴补我们家缺少强劳力的不足。那年月,多割马草把这些闭脚马喂得饱饱的多拉屎、多积肥,就成了我和弟妹既要读书又要起早摸黑多割草的主要劳动。

再往后,我当兵离开了家、也离开了从小朝夕相处的姐姐和弟弟妹妹,远远的一个人到了川藏高原,一去就是十多个年头。从此,割马草养闭脚马的重担更多的就由弟弟妹妹接班了。这期间,弟弟辍学了。没两年父亲因病也过早的离开了我们。父亲走后,在农村的母亲和姐姐及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失去了父亲退休工资的支撑,母子四人在农村的生活过得相当艰难。父亲病故之前,虽然同我一样仍在部队服役的哥哥也在村子里成了家,用他前些年的话说:“他媳妇是在俩位老人的操持下,帮他讨进门的”;事实上也是这样。但在当时我们这个失去父亲这棵顶梁柱的家庭里,他们夫妇二人便没有起到一点帮老扶幼的作用,而是恰恰相反。对此,我只能略过而已,不愿过多的提及。待我再回来时,这也是我当兵十多个年头中的第二次回家,姐姐也出嫁在农村成了家。母亲带着弟弟妹妹又回到了我们兄弟姐妹7人当年出生的这座矿山,靠享受父亲那点微薄的抚恤费为生。如此一、二年后,弟弟妹妹先后也相继有了那份盼望已久的工作,母子三人的生活随之也安稳了许多。随后,不几年,我也由部队解甲归田重又回到了这座边陲小城,母亲也苍老了许多,我和弟弟妹妹也都先后成了家,各自都为生计而永不停息的忙活。但兄弟姊妹三人同处一城与母亲朝夕相处、逢年过节相互动手操忙一阵,儿儿孙孙的和母亲围坐一起,三代同堂、热热闹闹、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也还其乐融融。那曾想,弟弟又先走了。

曾有人说过,人在婴儿时期,对世界有着与成人全然不同的体会和感受。人也许就是从有记忆开始,便把婴儿时期那些对周围、世界、外部最童真、纯粹、敏感的感知,逐渐的在尘世的混沌侵染里渐渐消失殆尽。也因此,人一生谁都说不清那个尚在襁褓婴儿时的自我,双眼中,究竟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怎样的画面?所以,我想好多人(也包括我)都希望如果记忆可以追溯轮回刻录的话,也许都会多么希望可以用最纯净简单的心,掠过时空的限止飘过房梁,门窗,又重新飘至那个年代,去体味描述尚在襁褓婴儿时的所看、所想、所闻,都还原成更美好的画面。

但在我的记忆里,我和弟弟的孩童时代不曾在一起单独照过相。我们之间最初最早的一次单独合影,那都是我们长大以后的事了。那一年,也是我在部队服役的第11个年头,我行将解甲归田,弟弟陪伴母亲到千里之外的部队驻地去看我,时逢川藏高原的严寒隆冬时节,有约半个月的日子,妈妈仅出过一次门,这一次也是妈妈一生中唯一而最远的一次远行。记得当时弟弟和母亲到部队有约一个星期了,因天气寒冷整天都只能围着火炉子转,也没什么地方可玩的,弟弟说有些想家。战友老温听了,笑他说:“老六,才来了几天,在这有大婶(指我母亲)、有你哥和我们这些战友在,你还想家。你可能不知道,你哥哥们汽车团,常年累月都在川藏线上来来回回。每一趟上川藏线,谁都说不清又会有谁回不来了;还有车抛锚了,有时一两个人孤零零的在方圆几十里慌无人烟的雪山上一呆就是多少天,你哥们这些年是咋个过来的,你可能想都想象不到。”在此,顺便说说罢了,不过那时的弟弟也还年轻,才20岁出头。在部队驻地我把妈妈托福给最好的战友老温夫妇帮忙照顾,向团里要了一辆老解放(我们教导营的教练车),就这样我自驾带着弟弟哥弟俩围着川西平原的夹江、乐山一带转了一圈。在乐山大佛脚下,我一身尚未脱下的军装和毛头小伙的弟弟,在那里留下了小哥俩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合影。

想起弟弟,面对我和弟弟的情感,自小他就在我身旁形影不离。在过往的那些岁月里,在他成长里的那些烦恼,如今,他又能向谁去诉说?他快乐吗?他有过任何抱怨吗?回想当年,弟弟提出要弃职从事个体运输时,当初,我为何要为他做出那样一个错误的决定,让事情演变的如此不堪。心底里的隐隐作痛也许在我往后的时日中,都将永远挥之不去。我还有那来的对弟弟的怨呢?人都没了,我又能怨谁?留下的只能是我心底里的那些隐痛,还有XX那一句“当初若不要纵容他去买这个私车开,也不会有如今这个样”的怨言。所有这些,我又当对谁去讲!

时至今日,我与弟弟也阴阳相隔。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我只能多少次的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电脑前,抬起双眼静静的望着电脑相册里这张和弟弟的合影。小哥俩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对望着,恍若神态丰富生动,眼神晶莹剔透的弟弟,还有儿时的一切都还在眼前。我常常幻想,在这个如若我们纯然都没有记忆的一瞬间,在画面定格的一刹那里,我们究竟都在想着什么?在对方的眸子里,我们又都看到了些什么?还是仅仅只能,看见彼此。

人们都说,人过中年虽然有许多往事在回忆中充满了含泪的微笑。但我想,人一生很多事情都在变,很多人都在走。包括那些过往的,错过的,路过的,很多事情又都清楚透彻的发生在眼睛里,然后,又是眼睁睁的在身边发生的故事里,看着生命向前滑动,一边落寞一边难过,然后再看着自己慢慢脱轨。但不论怎么说,每个人在那个童心未泯的时代里,都会做过许多幼稚有趣的事,总会使人有些向往,不论童年生活是快乐,是悲哀,人们总觉得都是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段。有许多印象,许多习惯,它们就像曲谱上的音符,欢快地跳跃着,总是会根深蒂固的刻划在他的人格及气质上,而影响他的一生。更何况弟弟的童年,就是在那样一种枯燥无味的年代里度过的。

人一生,有很多不愿想象的事情却真实的发生了,而当人们都难以想象的时候,所能做的又都只能是被迫接受这样的现实。难道就只有赵本山那一句“缘分啊”才是经典。人,为何就不可以用自己的智商和情商去化解掉那些结。我想,人之始然,弟弟如此!我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