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美人来敲门

金川诗歌 短篇 围城风景 2011-03-18 08:00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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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三次被美女敲门的经历,里面隐约透露出在这个滥情年代三个不同的爱情观,读后叫人感触很深。

1,引子

人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我这人虽然不做亏心事,却希望鬼敲门,尤其是一个人在外独处的时候,寂寞无聊之极就会想起小时候父亲讲《聊斋》:有女鬼常常半夜敲开门披上美丽外皮,与人亲近,之后会吸血掏心。无聊之极的人,管什么吸血掏心?血已经被寂寞凝固了;心已经被无聊强暴了,只希望有个女鬼亲近亲近才解决实际问题。

但是,我走了不少地方,在荒村野坟放过牛,在大山沟里挖过煤,在遥远的选矿厂做过领导……许多寂寞无聊望眼欲穿的时光里,女鬼始终没有敲我的门。而现在即使有鬼敲门,我也没有兴趣了,因为到了四十不惑的年龄,心里几乎没有寂寞无聊的空间,也就不需要虚无幻想的安慰了。然而,有趣的是,虽没有女鬼半夜敲门的遭遇,我却亲历了三次半夜美女敲门的故事。

2,小素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毕业分配到庆钢的一个大食堂做会计,那时,经济增长的速度虽然比住房增长的速度快,但住房的增长速度没有人口增长的速度快--单位住宿很紧张,单身宿舍根本插不进去,只好住在会计室。会计室西是保管室,东边是管理员室(也是管理员老王的卧室,他跟我都是单身)、夜班值班室、职工更衣室、豆腐房等等。保管小素,文静,高高的个子,绝对美眉。保管归会计领导,虽然我对她有过“飞吻”之想,但我一直不敢深入遐想,因为当时我已经与“同桌的她”到了如糖似蜜、接近如漆似胶的境界了。

“同桌的她”住在市区,距离会计室只有不到十里地,假如彼此相思难耐,骑车子最多走半小时就能了却心愿。当时,我岳母因为我的工作单位不好,一直为我们的幸福因缘设置障碍,因此好长时间见不到“同桌的她”,我几乎寝食俱废了。

一天晚上,无聊之极跟上夜班的大师傅闲聊神侃。我说出心中的苦闷,他们给我打气出主意。他们的主意很多,比如上门耍死皮、来个苦肉计、或者干脆来个先斩后奏、造成既成事实,等等。现在,文化水准普遍提高了:是长嘴皮子的,都可以当诸葛亮;电视上路脸,就叫名人……可是谁都救不了我,自己的问题还得自己扛——等到午夜正点,开完夜班饭,大师傅要休息了,他们开玩笑说:“回去盖上被子梦吧,说不准今晚上(其实已经是早上了)她会来;要抓住机遇,迎接挑战,有胆量……哈哈……”

还好,无聊闲侃也会使人疲劳,我躺下,想着“同桌的她”就睡着了。

“砰砰”有人敲门。我惊醒了,

“谁?”我第一反映就是大师傅的话灵验了,真是“同桌的她”?我自己都听出我的心在颤动了。

“我,开门!”一个熟悉的、清脆美丽的女声,但是由于豆腐房的风机已经开始工作,因此多少影响了我准确分享这个美声的效果。

“是她!天哪!”我激动的要死,要晕。于是赶紧隆重地用衣服把我颤抖的躯体包装好。这可是很必要的包装哪……我一般在我父亲面前颤抖,也偶尔在领导面前颤抖--父亲是我的天,领导掌握着我的前途与经济命脉--可怎么在她面前也会颤抖?她是上帝的使者……

“砰砰。”她又在敲。

“天哪!她比我还着急。急什么呀,我比你还着急呀!乖乖。”

终于,我庄重地打开门……我傻呆了--天哪,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漂亮小素!接着我的心狂跳疯舞……

她说:“小金,我跟我妈生气了,在你的办公室呆一会儿,我一个人害怕。不好意思。”

我都激动死了,她还不好意思?!我看见她美丽的脸蛋上挂着美丽的忧伤。哎呀呀,美丽的女孩都具备不可拒绝的优势--任性,而任性也叫人觉得不可抗拒。她爬在办公桌上。我给她一个大衣,她披在身上。她说:“你睡吧。”

我能睡得着吗?我思绪纷乱,当然想的最多的还是:为什么要找我?她有哥哥嫂嫂,她也可以找上夜班的大师傅,也可以找管理员……可她偏找我,为什么?我胡思乱想,睡意全无,但是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亮堂--只觉得昏暗的办公室发生了巨大变化,破烂的墙壁陡增光彩、沉重的夜变得新美明快、眼前的小素仿佛天使降临,包括她的忧伤都叫我非常的神往、遐想……

但是,我当时无法意识到眼睛为什么亮,心为什么明快?

事后,我对我妻子讲这个事情,尤其讲我当时出现的奇异的感觉。妻子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的岳母听了这个故事却替他女儿怀疑我的纯洁、甚至批评小素太卤莽。我不管老岳母说什么——反正,老年人习惯了把纯洁包裹的严严实实、或者为自己的纯真消逝战战兢兢,便对年轻人过分张扬的纯洁大惊小怪--而我心中一直留恋当时那种心明眼亮的感觉,真的,一个人一生中真正有过心明眼亮、非常快意的时候其实非常少。

二十年过去了,也就是2003年5月,我正跟妻子因为一些无聊的琐碎生闷气,好几天我们分居、互不搭理,相持不下。这天有个女人给打电话。

“小金,你好吗?听出来吗?我是小素。我想约你出来,有空吗?”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离开食堂以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听说她结婚了,而且因为结婚几乎与父母断绝往来——她还是那么任性。我与她在新修的河滩公园见了面——她依然美眉,或者更象眼前这个城市富有了成熟的魅力。她说:“我有三个多月了,一直苦闷,想跟我爱人分手,可是下不了决心。想跟父母商量,又不好意思;想跟同事朋友们说说……咳,这个人山人海的世界,真正想对一个人说说苦闷的时候,竟然不知道该找谁合适,咳……后来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你……”

听她讲生活的苦恼,时间虽长但很惬意,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苦恼可以掩盖我的苦恼,更是她的苦恼撩起我心中得意--心想,也许这是我的机遇,我对小素本来就有非常好的感受,现在也许是天意如此……我便主动向她说出我最近的苦恼,之后故意试探着说:“你怎么会想到我?我能帮助你处理好你的事情吗?”

她说:“其实,我们都知道怎么样处理自己的事情,可是到该下决心的时候,就是觉得缺少一点东西。什么呢?果断?勇气?对,也许就是勇气。可是勇气在哪里?我们需要勇气的时候,勇气总不知道躲藏在哪里?现在,不知道到怎么了,没有以前的果断了。”

我狡黠地说:“是啊,我也觉得维持一种勉强的婚姻,真是一种罪过,是一种痛苦。我也真想……”

她突然笑笑说:“其实,说来说去,心里还有留恋。真的。留恋,真好。知道么,二十年前那天晚上,在你的办公室,记得么?去你办公室的时候我犹豫再三,可是我还是相信了你。我们都纯洁,真好!相信你的时候,我当时觉得很幸福,忧伤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心,就塌实了,明亮了!还好,现在,你还是以前那样。跟你好好聊聊,没有别的意思,跟你说说话,真好,要不我会憋闷死的。我对你说完心里的苦闷,心里就觉得有底了。现在,我找到了感觉……”

我的心中突然战栗,接着掠过一阵酸楚,但酸楚过后却突然心明眼亮,我忘情地说:“啊,我明白了……”

她惊奇地问:“什么?”

我说:“谢谢你,小素,我觉得又回到那天晚上了,真的,我突然觉得心明眼亮,跟那天晚上的感觉一模一样。真的。”

跟小素分手后,我快速向家走去。我觉得又找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感觉,找到了必须与妻子主动和好的足够的勇气。

3,董君华

真的,二十年前,拥有那份纯洁,却不知道对别人的意义到底有多大——那时,我只是傻傻仰望美丽的小素,为她美丽的忧伤而忧伤。我一直认为,二十年前那个夜晚是我为小素守护了一夜,其实为小素守护的不是我,能照亮小素那个夜晚的也不是我,是纯洁。那份纯洁使我心明眼亮。啊,纯洁,二十年来,仿佛纯洁与我已经变的不是一体,而是两个互相激励、互相矛盾的若即若离的独立体了。跟小素见面,我才突然发现:守住一份纯洁是那么艰难,痛苦,辛酸……人的一生不就是为守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纯洁而苦苦奔忙嘛!?

我在食堂工作了近二年,离开食堂后,很快被提拔到选矿厂作经营厂长。那时,我是选矿厂八个厂级领导中最小的一个,那年我二十八岁。一天,召开厂职工工会会员代表大会,会议室小、人多、拥挤,我的眼睛接近高度近视,所以向主席台走的时候,特别小心,生怕踩着人。我的文雅举动很快引起工人代表们的注意,有人怂恿一个叫董君华的女人说:“你敢耍一下‘眼镜厂长’?”

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捉弄我。基层的工人最喜欢耍笑与他们风格不一致的领导,这种方式也是他们发表心中愤懑的最高雅形式。当我走到那女人跟前,突然被她搂在怀里,她说:“厂长,主席台上没有小姐,就坐这里吧。没有小姐给你们服务,这会,是我们工人阶级的级别,委屈你了,在我这里找找感觉吧!”

幸亏我生在农民家庭,参加工作就在基层接受锻炼,应付这种场面的定力还可以,但毕竟弄了个大笑话,整个会议室欢声雷动,而且这个欢欣鼓舞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会议结束。那天,董君华,也就是与著名歌星只差一个字的女人引起我的注意。她身材丰美,面容姣好,虽没有明星醉人歌喉,却有动人风韵。她比我大六岁,与她的长相截然不同,她说话粗放,性格泼辣,敢负责,有威信,是运输工段的大班长,还是市级劳模、省“三八”红旗手。

其实,我喜欢工人们捉弄,真的,他们残酷捉弄可以无情地剥去这些坐在主席台上的、带“长”字的虚伪掩饰,从而不至于与他们疏远、隔离。当然我的这种宽容态度,更加重了工人对我的“折磨”。但闲暇时间,我还是喜欢到他们中间,因为我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存心发泄他们对官僚主义的全部愤恨的时候,我也能找到做人的真实的感觉。

国庆节到了,按照惯例,我们几位领导要值夜班,三号排到我。那晚,我照例在全厂巡视一圈后,便回到办公室,闭好门,看书;看困了,爬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砰砰——砰砰——”

凌晨一点,我被敲门声惊醒。开了门,吃了一惊,下二班的董君华花枝招展站在门口。她笑道:“怎?不欢迎?就许你们领导半夜找女工谈心,就不许本女工找领导谈谈心?”

天哪!大半夜谈什么心,这不怄气吗?她,不请自坐,在沙发上跟我着二不着三地谈心。其实,哪是谈心,纯粹在谈色。他总是问我,去过几次歌厅、玩过几回小姐,有没有情人,喜欢女人什么部位,等等,仿佛领导干部不去歌厅玩玩小姐,那就叫不够级别,缺乏气魄;仿佛是领导都是纵欲过度性功能障碍……仿佛从中央到地方的领导们的业余爱好、嗜好,她都了如指掌……

我要被她侃晕了。我认真地说:“打住吧,美丽的女士,我崇拜女人的每一个部位,万分崇拜;跟女人在一起,说话,送个‘秋天的菠菜’,接吻,上床……啊,一切都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我孩子是女人;我老婆是女人;我母亲是女人--当然她老人家不是女人就做不了我母亲;你也不是男人,是女人,比我大六岁,可我不能叫你孩子、老婆,更不能叫你母亲,顶大叫你阿姨。阿姨(她听我一本正经叫她阿姨,大笑。)我是男人。男人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是通过女人最神圣、最庄重、最纯洁的产道,而不是通过太旧高速公路来到世界上。你,该回家了,身体要紧;休息不好,我们省可就要损失一个‘三八’红旗手,你是全省人民的财富……”

“哼!”她拿出当组长的威风,说“好,我今天领教了‘眼镜’的厉害,行!我问你,喜欢不喜欢本‘旗手’?”她坐到我的对面,胸部压在桌子上,丰硕雪白的乳根十分刺眼,突然含情脉脉说“想我吗?”

我平静地对她说:“你敲开门,我就发晕;现在我快要发疯;我心里想过你一万次,吻了你一万零一次;你是我今生今世的偶像,真的!”

她哈哈大笑,笑得能把整个办公楼震塌。接着她猛然刹车,止住笑,来到我面前说:“我只要你吻一次,证明你的真。”

我平静地、也是真诚的吻了她。没想到她竟然红了脸,走了。

她生气了?第二天,有人告诉我,昨晚上她跟小组的人打赌,她输了,因为我吻了她。

1998年,我们单位要破产,工人们想不通,把前来调研工作的省市领导给围攻了,总公司打电话叫我们厂里的领导去做说服工作。厂里开了个会,一致认为我在工人中人缘好,决定委派我去。我匆匆忙忙开一个破桑塔娜,到了现场由于刹车不好,把一个工人连人带自行车撞了一下,天哪!工人们把矛头全对准了我,砸车,吼叫……

灾难临头,撕吃了我也没办法了。为完成任务我还得硬着头皮从车里出来。我刚下车,突然听见一声喊:“安静一下,是他,‘眼镜厂长’,听他说什么。”这一声嘹亮的女高音具有不可抗拒的权威,人们静下来,顺着声音,看到了人群中的董君华,我感激地望着她,救命的菩萨呀!

在她的配合下,我把工人们平稳顺利地带进了大礼堂,给省市领导解了围,受到了上级的表扬。

事后,大家都说我有水平,有威信。其实我清楚,所谓的水平与威信,就是一个字:真。

4,苶杏

是的,在选矿厂做经营厂长六年,我非常喜欢跟脸上挂满灰尘的工人们在一起,因为能感受真实,感悟生命的亲切,也因此我还兼职做了一年多工会主席。后来企业破产了,我到外地打工。有一次回家探亲,听说董君华由于没有技术特长,不好找工作,便领着人去扛水泥、扛沙,结果在爬六楼时吐血住院了。我委托我妻子去医院看望她。妻子开玩笑说:“因为那次吻?”我说:“是,我吻的是大地,是母亲。”

我在一个煤矿做会计。2000年董君华突然打电话,要我看省电视台八点正的新闻。原来她创办了幼儿园,搞得很火,被评为省十大再就业妇女标兵。她在领奖台依然放声大笑,笑声依然灿烂,我都流泪了。

毫不掩饰地说,她的笑抚慰了我们心中的痛苦,但也触痛了苦难的神经。丧失了劳动的权利是人生遭遇的最无情的打击、最残酷的考验。这是人生最大的苦难。

我打工的这个煤矿在偏僻的山沟里,生活条件很恶劣,由于老板忽视安全,上个月瓦斯爆炸死了个四川的民工。

这些乡镇煤矿死一两个人一般不会上报,悄悄给点补偿——私了,地方上心照不宣,甚至还替煤矿遮掩,司空见惯。可是,没有过了三个月,一下炸死八个人,这次死人太多,只好——经公。我是会计主管,连续死人,半夜三更经常有人敲门叫我,再加人看护窑场的老光棍“电灯泡”到处胡说:“午夜以后,窑场上经常有九个死鬼排队跑步。”不害怕半夜鬼敲门的我,也得了“恐敲门征”。

一天晚上,我躺下看书,不知不觉睡着了,灯也没有拉灭。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把我惊醒。

“快开门。开门!”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门根本就闭不牢,在她猛烈敲击下自己就开了。初冬的冷风滚了进来。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一米六五的身段,身穿水红套裙,丰腴挺拔;宝石耳环金项链,描眉画眼赛影星;手提真皮坤包,笑咪咪满口粗话:“操,受瘾(舒服)的你,有没有小姐?没有?咱来陪陪你。”

她叫李巧杏,人们都叫她苶杏,做闺女的时候,因为受不了贫穷,离开父母到外边贩煤、倒卖铝矾土矿,嫁了个老实巴脚的男人,开一个配件门市部,养着一部小解放;发了家,修了一幢四合院,是个远近闻名的二倒贩子小老板。她比我小三岁,却有两子一女,既没有受计划生育罚款,还照样上了户口。她是我们煤矿的代销员,预交了四万块押金,煤矿死了人,害怕复不了产,这几天连明彻夜往出运煤。现在,刚从河北送煤回来,脸上还挂着灰尘。

她扔下坤包,自己弄了水,大剌剌脱去套裙,裸出她那紧身毛衣包装着的丰腴身段,嗵嗵嚓嚓梳洗一回。她漂亮,虽然年过三十、生过两子一女、整天风里雨里,但只是黑一点,却依然是个黑美人。

我没有来得及穿衣服,不能怪我无礼,怪她没有给机会。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屋子本来就不缓和,她出来进去折腾了半天,更把我冷得要命。我没好气地说:“你,这是回到你家了,真自在呀!”

她往脸上疯狂地涂抹着护肤霜说:“说球甚话,天下人民是一家,来了你家,也就是我家。嫌我苶杏烦,可以,你们矿上也开个招待所,牛(男性生殖器的方言)眼大的招待所也给开一个,给这伙大爷们准备个睡觉地方……”她激动起来,仿佛我们虐待了她。她扭转身来,高高的前胸一耸一耸地说“看看你这个破会计室,还是全矿条件最好的,不就多两个破暖壶,三个破沙发,一个破电暖气。你说你,大城市里的人,跑到这里受球甚罪?给我苶杏丢人败兴。”

谁敢给苶杏难看,高兴了她还说点软和话,叫几声哥哥大爷;不高兴的时候,不管是矿长书记,不管什么级别高低,骂你个狗血喷头、球屄不是。现在,我就对她稍稍发点牢骚,就落了个给她“丢人败兴”的下场。

外面的风冷飕飕吹。我躺下说:“你,沙发上躺一会儿吧,柜子里有个大衣。”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谢谢你的狼心狗肺。你,不是什么好球,半月十天不回家,我害怕……”

她扔下坤包套裙,拉灭灯,叮里咣当关上门,一阵风走了。第二天,我听见人们在逗老光棍——看护窑场的“电灯泡”,说他昨晚上走桃花运了,跟苶杏睡了一夜--确切说只有三个小时--把个“电灯泡”逗得“大灯泡”上望下直滚“小灯泡”。

眼看春节临近,苶杏四万多块钱的煤也运完了,老天突然来了一场大雪,把路封了。苶杏回不了家,着急了,想叫丈夫来接她,天天去我的办公室打电话。这天好容易打通了,他男人气狠狠地说:“你还记得有家!?”就把电话压了。苶杏喜孜孜的脸蛋,突然变得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

晚上她买了酒菜,邀请我、看窑场的“电灯泡”、厨师老烧等人喝酒,说是答谢我们。她没有请矿长--因为矿长曾经刁难她运煤,她把矿长骂了个臭死,是我们出面调停她才运完煤。她喝酒豪爽,一个通关下来,就喝了一斤“火爆”。接着她又敬我酒:“好我的大哥,苶杏敬佩你,你是文化人,可不小瞧苶杏这个粗人。你喝了这酒。”

我也喝多了说:“李巧杏……”

“不!”她突然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美丽的眼睛全是疯狂的美丽,美丽的嘴巴却嘣出咬牙切齿的话“就叫我苶杏,不怕!叫外号,我不怪!苶就苶,怕什么!好我的大哥……”突然,她脸上的疯狂消失,痛苦出现,哭着说“我只是没有找一个象你这样的男人……”

是的,哭哭笑笑,打打吵吵,对于她来说,是她为人处世的得心应手的工具。可是她现在真是伤心了,下午打电话,丈夫冷冰冰的一句话,把个快活自在的苶杏摧垮了。我万万想不到,她会在意那个窝囊丈夫!

我说:“苶杏,我们对你照顾不好,你不要在意。那天晚上,我本该让你睡我的床,我好寻地方睡……”

“不!”她突然打断我的话说“我苶杏知道该怎么做。人们都说我苶杏是个破女人,我不怕!我也不苶。跟我苶杏上过床的男人千千万万,那是他苶杏大爷有本事收拾男人,他妈的,好,我乐意。男人算个球?可是你是有文化人,我不给你大哥丢脸,不能坏了你的名声。我苶杏宁可睡猪圈,也绝不在你的办公室给你落下臭名声……”

我真的喝多了,妈的,因为从不流泪的我,也流泪了。没有办法,眼泪是感情的儿子。我动感情了。我说:“苶杏,听我说,我从内心敬佩你,所以才帮你的忙……我们都够意思啊!”我真喝多了,酒壮英雄胆,我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楼在怀里,抚慰着她的背喊道“不公平!女人,女人,养育这个世界,还得为这个世界承担耻辱,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那天我与苶杏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我与她,还有回市里的其他人,踏着厚厚的雪出了煤矿,因为再过三天就是春节了,她要回家,我也要回家,我们都必须回家。家,家呀,幼稚的人类永远的摇篮哪!

那场大雪下的真是好!洁白的雪能掩埋了冬季的荒凉;纯真的情谊覆盖了岁月的忧伤。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仿佛全世界的快活都是我们的。

二○○三年九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