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坷

一

老张休息了，大伙都雀跃。说是休息，实为离岗。他在位二十多年，不升不降，一棵荫阴的大树，夭折了不少好苗。直到年龄大了，才卸去宽大的枝叶。无力撼动他的青壮苗，要么枯萎，要么低着头颅。能动他的官老爷，怕根深蒂固，怕出鬼招，敷衍一载又一载。以致于他熬倒六任官老爷，成了不倒翁，官老爷则成了人们嘲笑的玩偶。要是两虎相争，乌纱帽最为紧要。老鬼奸雄，谁敢招惹？况且，山高皇帝远，就像在金三角。难怪，一听到消息，有开香槟者，有涕泪者，骂声不绝，咒声也时有传出。

小张成为老张同事，算来已有十多年。或许是不想记，或许是真不记得，称呼“领导”习惯久了，便不想知道老张的大名，听起来不合情理，姑且不论，反正不愿提老张的名字。称呼“老张”，也是近来的事。当领导的不喜欢别人称“老”字，至少“老张”就是这样。得叫“张局长”、“张所长”之类，有“副”字的还不能带，带上称呼会不高兴。想必是，称呼“老”字，意味着老了，该退位了，可官瘾还没做够。还别说，大伙都懂事，平常都不称呼“老张”，显得尊敬，其实是怕穿小鞋。都拖家带口的，影响不好，家庭也不和睦，还是识时务为好。“小张”，领导这么叫，大伙也这么叫。显得亲切、年青，小张也喜欢人们这么称谓。

九零年八月，小张高校毕业经县府分配，分到了“张所长”单位。初次见面，张所长笑眯眯的、表现的很高兴热情，一再表达了思才若渴的心情。说，单位是国家的，需要人才、需要有文化的年青人，还沾点亲，休息两天便来上班吧，云云。过了两天，小张去上班。张所长又是笑眯眯的，告知小张，须到上一级局机关报到。小张到局里，局长大人不接收。小张只好待命，一呆就是半年。后来，小张知道，在这半年里，张所长的儿子小学学历，上班了。小张初出茅芦，就碰上了耍“手握屁”的，上了一节很深动的课。

二

小张生性孱弱，大伙都这么说。

按理说，单位缺一名文秘员。小张年轻、朝气、有活力、文笔不错，刚从高校毕业分配来，正好胜任。但在混浊的染缸中，只用奴才，不用人才，这或许是一项潜在的规则。小张算是跌进了深渊，便常有焚书坑儒的感觉，随着时日的递增，这种感觉更浓、更重、更沉。有时想，要是有阿Q的反抗精神，会不会也是画个圈而自嘲。

小张被分在女人科，从事开票工作。同室说，像个大姑娘，整天呆在桌上看书，也不出去游玩、开开心。还有，就是女同事不方便更衣。每当这时，她们便笑的前仰后哈，依旧背转身更衣。小张的脸红的像苹果，从头到脚都是雾水，要么躲开一会儿，要么把头埋在书中。只是单位的文秘工作，要么请人做，要么死撑硬熬。后来，干脆用了个临时工，听话，就当奴才。小张该喝酒庆贺，失去当媚骨的机会，日后就有站直的脊梁。

遵循单位的旧俗，小张也开始送礼，逢年过节所长的门槛少不了他的足迹。只是大家都送，也就区分不出所以然来。道是不送者，翌日必有好果子吃，立竿见影。吃着既不舒服，还有点羞，算来还是走走为妙，中华几千年留下的这个传统，毁了可惜，只能发扬。还是应该鼓鼓掌，传承美德，讲的明白，分析的透彻，下边都能深深理会，工作一定能做好、做强——真是混蛋。

只是，小张得抠着鼻子，切切算盘，精打细算，细细安排，免得捉襟见肘，丢了张所长的好看。看着张所长家的孩子天天喝椰枫，得避开。亲人的孩子吵闹让你买，无钱购买怎办？避开就不至于出丑。小张有时想，像做白日梦，要是能买到张所长从家里倒贩的东西多好，那样会便宜很多。但这只是梦想，所以也就没有成功。

几年后，小张有了收获，发现张所长特别衷爱女人。难怪女人总是得势，原来有如此深的学问、奥秘。他不仅几次更换老婆，还到处采花。权力、金钱，女人之爱，那个能不受诱惑？据说，张所长看准的屡试屡成，从来不失手。小张有点冒险，居然想在此写写文章。听人劝，和谐共处，终于没做，算是给自己积德。

三

度日如年，对于小张来说是常事。再呆在这个单位已无意义，一个偶必然的机会，局长半途夭折，小张曲线借调，算是专业专用。初，虚心求教，精心尽业，圆满完成任务。可惜，所做之事甚少，几个月都无所事事。闲中出事，小张沉浸于游乐之中。领导玩麻将可以，小张玩纸牌该是大忌，虽说不玩钱财，可有人不喜欢。闲漫中，又没有走礼，工作寥寥，既然就减少了发挥才能的机会。

一晃几年，小张被迫回返，“曲线之路”失败。悲哀声中，似乎比以往不同，小张像个筹码被安排在忙职。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就是悬崖边，无声无息中就是地坑。俗话说，刀尖上过日子，不是人事。何况在“奸雄”面前，难以做人。

正值用人之际，小张忙得满楼风雨。算是得意之时，无论“非典”，还是日常业务，忙得团团转。不仅业务精炼，一线的业绩也非常出色。同事、外界很赞誉，都说是提拔苗子，其实错了。在不以英才论英雄的世俗里，在朝野无族贵时，要么狠毒，要么做奴才，怯弱的个性只能是陪葬。狠毒的让别人怕你，或者奴才的没一点骨气让别人爱你，这才能有所功就。

小张有很多缺点。对人讲信义，过于信赖人，既无害人心，更无防人意，以至于友人出卖他都无擦觉。总是想，世界是美好的，“人之初，性本善”，一次一次的伤害，一次一次的挫折，与这不无关系。

四

小张一直在努力，尽心尽职的完成本职工作。而单位已衰败不能自拔，张所长这棵大树终于退岗。与奸诈为敌，既然得不到信任。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自然走不同的路。这让小张不好过，奸雄设计障碍，操纵幕后，让小张赖以信任的人倒戈，把小张推向深渊。当然，应该信任忠实的狗，也不该信任倒戈相击的畜牲，那样不至于倒霉至底，让人耻笑，成了庸儒之人。

小张前景暗淡，十分难熬，落井下石者比比皆是。世道变了，越来越缺少骨气，悲哀笼照着肺腑，笼照了暗淡的心。在竞争中，文化者落第，可悲！

二十一世纪，弹丸县城出了见新鲜事——白丁当了“掌包的”，但没有久长。一来有人暗中拌脚，二来谋士低廉。一出戏，很快落幕。落得让有人不甘心而牵肠挂肚。有着同样悲剧的小张，没有冲天一怒的壮举，就连阿Q的反抗都没有。

小张在奸人面前，流下了长长的眼泪。安扶！可耻的字眼！让小张屈辱的泪水，难以忘怀。就是凭刹怯弱、心慈，让他们肆无忌惮而欺在脖上拉屎。小张刻骨铭心的恨记，让混蛋玩弄于股掌之中，纯真的心从此孤寂，但依然有骨性。

造物者让小张找到了新路。游弋于书海，心中的恨意在淡忘。只为警记，把残存的记忆记录，将来成为饭后闲茶的话茬，或许会成为年青人的教材，也许吧。

五

一个离岗，一个下台，不快随之葬送。新的机遇与挑战将开始，小张充满感慨。

小张感到了希望。倾心倾力帮助新任者站住脚根，防止山体滑坡。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是在等，在等笑话的来临，那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自者容”。小张作为一线人，深感恩泽，顶着巨大的压力，艰难的超额完成任务，促进了同僚竟争，总目标实现了超越。无形的艰难避过了，这给了那些准备战斗的斗士们以无情的打击。蠢蠢欲动的形势，陷入了支持的声浪里。小张高兴，吐出了被人像玩猴子一样抛弃的淤郁，这就是因果。

虽如此，小张还处在怯弱的世界里，是个性，更是性格。

熬来熬去，别人为一己利而不再受匿名状的缠绕，小张又成了协议的牺牲品，可悲可叹。背后钉钉子，心在滴血，小张处在悲哀中。倚赖人的良心去抗争，焉有不败。在哀思中，愁怨堆满身。于是，寻求路标，没有依赖、没有扶持、没有悲怜的——新路。

那块领地才能昂起头颅？寻块领地才属于自己？小张想着。在黑暗中，前方一定有路，有怯弱的领地，那就是心中的蠡园，心中的圣地，心灵的天堂——泛舟在书的海洋。

小张理悟着，并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