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三句话

我是这座城市的晨报记者，每天忙碌着采访，写新闻通讯和文章，繁重的工作，有时让人喘不过气来。这不，忙碌了一个夜晚的我刚到报社，就接到编辑部主任的命令，要我立即赶往市中心医院，去采访一个女英雄。

昨天，晚上10点左右，路上车辆、行人都少了许多。两个盗贼在一家国家金银珠宝店准备关门歇业时，蒙着面闯进珠宝店进行了抢劫。在两个盗贼得手准备骑摩托车逃走时，店内一位年轻的女员工冲了上去，从摩托车上拼命拽住了一个盗贼，将盗贼从摩托车上拖了下来。恼羞成怒的盗贼用刀子连刺她几刀，将她刺成重伤。在她昏倒在地后，两个盗贼被闻讯赶来的110警察抓住了。

一路上，我听到人们在谈论这件事情。

“英雄，绝对的英雄。”人们都在交口称赞着这位女孩。

女孩受伤很重。经过一夜的抢救，女孩脱离了生命危险，从重护室推了出来，现在躺在单独的病房里，即将醒过来。

我在想：这个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这位年轻的女孩，长得漂不漂亮？这个女孩醒来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这个女孩是不是共产党员？

做了这么多年的记者，也习惯了这种采访。跳水救人的英雄、勇抓扒手的英雄、勇救山火的英雄我都采访过。每次采访时，他们几乎说着相同的话语，那就是感谢党，感谢领导的培养和教育，这是我应该做的。要么就说是董存瑞、黄继光的英雄事迹感染了他，要么就说是雷锋、张华的英雄壮举激励着他，正是英雄的精神鼓舞了他，自己才这么做的。每次做这样的采访，我都有心理准备，因为我知道：不管英雄怎么说，领导也会交代我们给些引导，或者直接给他一些拟好的句子要他背诵，反正就是让他这么说。

这次采访，我不知道这个女孩会说些什么，要是能够赶在她苏醒前到达医院，并能亲耳听到她醒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那是最好不过的。

当我赶到医院病房时，她的病床前已经围满了好些人，有她企业的上级领导，有她的直接领导－－店经理，也有市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像师。

病床上的女子，还没有醒来。我仔细打量着她，她非常年轻，约20岁左右，长得也很漂亮，皮肤白皙，面容娇好，看上去也很瘦小，这么玲珑型的弱女子怎么在歹徒抢劫时，会有这么大的勇气，面对歹徒的凶器也不会害怕？

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女孩的身子动了动，嘴唇一张一合，她就要苏醒了。

等候在床旁的人们激动起来，他们都在等待她的苏醒，都想亲自听到她苏醒后第一句话，要知道，这句话是多么的重要啊，很快就会传遍全市，成为新闻的。

“她醒了。”有人轻声说。

很快，病房的人就安静下来了，都在等着女英雄开口。

上级领导是一个将近60岁的女性，领导毫不怀疑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肯定会这样问：国家的财产保住了吗？歹徒抓住了没有？

虽然这么多年来，西方思潮对年轻人有些影响，但是这么多年来，党的教育和宣传，以及报纸、电视对英雄的报道，应该对她是有影响的。

店经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服，他看了一眼上级领导，又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女子，他在想，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一定会这样说，他非常自信，这个英雄人物能够在自己管理的门店出现，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平常教育的结果，他在等着她醒来说：抢劫犯抓住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被抢走吧？感谢经理和同事们，是你们给了我勇气，培养了我。

电视台的记者用采访话筒对准了英雄，摄像师也打开了摄像机的镜头和录音装置，他们多想听到英雄是这样说的：“感谢领导关怀，感谢大家来看望我，感谢社会关心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尽管在以往的采访中，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但是为了新闻宣传的需要，他们都会让英雄这样说。

……

女孩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看周围，努力地回忆昨夜发生的事情。

“镜子，给我镜子。”

女孩终于开口了，她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却很清晰，很急迫。在场的人都听清

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就是英雄说出的第一句话，一句让大家都感到意外的话。

我看见病床边的案几上正好有一面镜子，就将她镜子递给她。

女孩用受伤的手接过镜子，有些吃力地举起镜子，仔细地照着自己的脸庞，上下左右照了一会后，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谢谢上帝，脸还好，没伤着。”这是她说出的第二句话。

天啦，她感谢的竟然是上帝。

领导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店经理觉得也有些难堪，他向床边挪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想跟女孩说什么，但看到周边这么多人，就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

也许，这第三句话该是感谢领导的话了，电视台的记者想。

“经理，谢谢你的培养。”店经理想，照完了镜子，这第三句话应该会这么说了。

“感谢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上级领导想，这第三句话无论如何是会这么说的。

女孩再次扫视了一下四周，她在寻找什么，突然，她伤心地哭了起来：“我要妈妈……”

两位领导面面相觑，电视台记者只好收起话筒，摄像员关闭了摄像镜头。

很久，女孩还在继续哭泣，领导不愿意继续等下去，对女孩说了一句：“好好养伤。”就走出了病房，钻进奥迪离开了医院。

电视台记者、摄像师紧跟着也离开了病房。

店经理快步跟上去，分别给了他们一个信封。

我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合上记录本，跟女英雄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离开了病房。

在医院门口，店经理追上来塞给我一个信封，对我说：麻烦你报道时，给咱领导美言几句。

“对不起，钱我不能收。”我将装有钱的信封退给店经理，在走出医院大门时，对他说“我会实话实说的，这篇新闻报道的题目是：英雄的三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