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不归随你

一旦离开池塘似的小生活，平静就远离了脆弱的人们。——题记

金霞嫁给银格时，人们都笑他们是一对“金银结构”，婚姻的幸福肯定是没得说了。

两人真的是相敬如宾，笑容每天都高高的挂在年青的脸庞上，开放成一朵朵灿烂的玫瑰花，羡慕是必然的了。

两人都是高大健壮的身材，能吃苦，也耐劳，如果不是一些意外，他们的生活比神仙还快活，当人没有太多欲望的时候，简单的幸福是枕落在柔软的怀抱里。

生活中的意外有些真是没法避过，例如生男孩还是女孩，不因为你相爱一切就会美满如意。金霞头胎生了个女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在银格安慰她说还能生一胎呢，急什么？想想也是，头胎女孩按政策还可以再生一个，女儿也是心肝宝贝。金霞欢快起来，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里。

不承想老二、老三都是要命的女孩，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阴。因为银格是长子，她指望着早些抱孙子，在农村有孙子就是有脸面有福气的象征。银格虽然口里没说什么，金霞看得出来他很失落，自己都绝望了，何况虚荣心十足的男人呢？心里直埋怨自己没本事，别人生男孩都那么容易，有的甚至想要女孩却偏偏第二胎又生了男孩，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呢？平生第一次，金霞了解了什么叫命运，什么叫叫天天不应的痛苦感觉。

生了多余的女孩本来就很痛苦了，偏偏还要受计划生育的惩罚，这更叫人伤心欲绝。老二偷偷抱去了另外一个村庄的外婆家，冠名曰“生下来就死了”，婆婆和金霞按亲戚们的建议，假装痛哭了一场，好掩人耳目，被揭发了会罚一笔不小的罚款。其实金霞是真的伤心哭泣，哭自己命薄，做快乐的女孩时哪里会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倒霉命运？也哭二女命悲，有爹娘却不能亲养，有亲生却不能温情哺育，那种悲哀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生老三罚了一笔钱，金霞死活不肯抱走，每天看不到二女的煎熬已经撕碎了她的心，一种负疚的心情常常让她从睡梦中惊醒，好在二女被母亲看护得健康漂亮。虽然不能相认，但是听到二女一声“大姨”的呼唤也已经是痛中的安慰，相比那些把女儿扔到寺庙里或者抱给陌生人家抚养，也许一辈子也相见不了要好得多。

金霞不久又怀上了老四，这一回，做稳妥事，托人做了B超，说是男孩，一家人高兴得直烧香，终于盼到头了。

可是去哪里生呢？怀孕是偷偷的，被村里知道了会抓去引产，柳家人自然不会同意，即便金霞自己也同样会拼了命要保全这来之不易的宝贝儿子，金霞和银格决定先躲起来，等生下来再回来，那时罚就罚吧，罚得也心甘情愿。

两人把老大老三交给爷爷奶奶，去了离家较远的山里头，住在一户远房亲戚家，白天，银格给当地的人家当临时工人，挣几个贴补家用，金霞挺着大肚子不肯闲着，也去帮着茶农摘茶叶、捡棉花，只要能挣钱，废品也捡过。闲时，金霞还要给孩子们做衣裳、鞋子，三个孩子的鞋从小到大都是她新手缝制，婆婆不喜欢孙女们，从来不肯为她们做一双鞋，金霞也不埋怨，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做娘的不管还能指望谁呢？家里就靠几亩地也没有太多的收入，加上这些年生这几个孩子，也弄得差不多了，没有闲钱买漂亮的鞋子，衣裳也是一个接一个的旧。金霞常常感觉进入了婚姻就是另外一个生活的境界，她发誓要好好的疼爱女儿们，给她们幸福的生活，因为长大了，谁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又像自己这样遇上些想不来的不幸。

快到临盆的时候，亲戚让他们在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草蓬，不能在正屋里生，其实他们住的本来就是亲戚家的柴房，每月象征性的收一点租金，图个吉利。

一边搭草蓬，银格一边流泪，觉得委屈了金霞。金霞心里凄凉着看到一个大老爷们伤心转背去安慰银格说：“有什么好难过的，过了这一关不就好了吗？回到我们自己的家，好好的过日子，只要你记着这心酸就好，我不再图你什么了，给你生了儿子，我也算对得起你了，你不抱屈就是我最高兴的事了。”

银格抱住她好好痛哭了一场，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可以忍到头了，做男人也真不容易。两人好好流了一顿泪，向天发誓，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把这些年痛苦的光阴都给补偿回来，从此抬起头来幸幸福福的。

夫妻二人体贴着度过那段最艰难的逃难岁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虽然罚了一些钱，但这回不同往日，罚得高兴啊！

家里越发一贫如洗，银格烦闷极了，金霞却有了主意，说：“别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我大弟在温州龙港不是开出租车吗？一个月没少挣，他以前就一直跟我提过，让你去那里，先去踩三轮，虽然辛苦一点，但是等熟悉街道了，手里也宽裕了，你就开出租车，我先在家带几个孩子，等几个大点的上学了，我也去，家里的地现在我一个人也做得过来，你愿意吗？”

到了这个分上，有什么好路子呢？银格千不舍也得舍，家永远会在，但没有钱，家也不会幸福。

银格真去了，大舅子一切都替他打点好了，给他租了一辆出租车，和自己住在一起。银格一去才知道，本乡的人真不少，小镇本来就不大，走到哪，都会遇上熟悉或才熟悉的人，心里顿时高兴起来，加上一天下来一数钱，天哪，第一天就挣了一百块，因为街道不太熟悉，费了一些事，等过些日子了，数目一定很可观吧？

果然不到一年的光景，家里的债就还完了，还有些剩余。这时，银格就一再的催促金霞过来了，太想老婆和孩子了，一年里，拼命的忍耐着思念，就为了努力挣钱等待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老大已经上三年级了，老二也上一年级了，老三光媚也三岁了，儿子叫光亮。小亮亮也能走路叫妈妈了，金霞的幸福时光一点一点的积攒。

金霞舍不得两个上学的女儿，可是没办法，妻子母亲两难全，就只好委屈孩子们了。其实，她多想和银格守候在一起啊！哭着离开温暖的家，金霞带着老三老四去了温州龙港，那个给自己的家带来活力的地方。一来，金霞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小镇真的好富啊，钱也好挣，这里打工的人挺懒的，走几步路也要坐车，生怕自己晒成了黑炭，这里似乎是金霞娘家人的地盘，到处可见家乡人的身影，金霞带着两个孩子，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偶尔她会换着银格去踩三轮车。她个子大，身材也结康，踩三轮车虽然有些累，但她扛得住，上坡的时候的确有些累，有时一车拉上两个人，甚至三个，她咬着牙拼命的踩，总算度过了上坡路，心里暗想，银格这一年也真不容易，又疼又暖的情愫扎痛了她。

小三光媚在第二年的春天上了镇上最便宜的幼儿园，因为明年就要送她回家上小学了，金霞希望她打好底子。家里的两个，成绩也不错，如果她在家里，会辅导她们的学业，想想难过也没办法，日子总得一出一出的过，不可能全抓牢。

转眼小三回家也有几年了，家里的楼房虽然也盖好了，但金霞和银格却加起来也住不了一个月，该轮到小四光亮回家上学了，家里也迫切的需要她回去打理，老大该上高一了，小二也该升初二了，小三六年级，都是重要的时候，而光亮更需要她在身边照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夫妻二人比什么都珍贵，再次分开又算得了什么呢？

金霞带着一身的希望回到了久违的家，虽然偶尔回来一趟，但都是昙花一现，还没有享受到家的味儿人又走了。金霞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认回了二女，其实二女也从外婆的嘴里早知道了“大姨”原来就是亲妈的事实，所以很顺利的就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虽然有些不适应，但从小她就没少住在这个家里，所以和大姐三妹四弟都相处得非常好，金霞为了这一天已经精心准备了很多年，二女回来的那一天，是她许多年来最开心的一件事，抱着女儿，流了愧疚的泪水，听到二女一声涩涩的“妈”，她幸福了很久，心结终于解开，从此就是好好的补偿她了。

四个孩子上学，在这个年代是极其的不容易，好在孩子们都非常的懂事，只要时间允许，他们一定会去地里帮妈妈干活，孩子们的笑声是金霞最大的安慰，唯一遗憾的是银格不在家，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团圆呢？金霞感到舒心的是，几个孩子成绩都不错，而老三是最有希望的，在班上她是成绩最好的，将来考重点大学是没有问题的，教师都是这样说，金霞听了高兴，银格也非常的振奋，因为他最喜欢的女儿就是老三，老三不仅漂亮，嘴也乖巧，那股聪明劲像极了她妈妈，当年金霞也是班上的状元呢。

一年又过去了，小三也升上了初一，金霞越发精神百倍，孩子们一个个往上长，离高等教育一天天的接近，她和银格都要加把劲，光一年的学费都不得了啦。

银格以前打电话非常殷勤，人在壮年哪有不思念老婆的道理呢。金霞总是幸福的笑，被男人思念是一种幸福，她温柔的安慰丈夫，再等等就好了，再忍忍吧，为了孩子，我们就牺牲一点吧。

银格每次都有些无奈的叹气，为了生活，自己变成了怨夫，唉，怪谁呢？

金霞忙完了一阵子，心里有些怪怪的，以前那么勤快的一个人，怎么最近不打电话了，有时还是金霞打过去呢，往往半天他才接，说自己在路上开车呢，不能接电话，金霞慌得忙挂掉，自从开了出租车，银格更谨慎了，这一点她是清楚的，开车的最怕出车祸，只要他平安，少说两句话无所谓。

金霞从来没往深处想，十七年的夫妻，她深知银格是个忠厚的人，虽然有时也好看美女，好和女人说几句玩笑话，但他一直循规蹈矩，没有半点差错。如果不是大弟的一个电话，金霞一直沉浸在美好未来的遐想里。

电话打破了她的平静，银格和龙港当地的一个饭店老板娘住到一起了，这个消息像炸雷一般砸得她一头大伤包，她想哭，哭不出来，当着孩子的面，她要忍耐，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躲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场。

痛哭后的金霞依然起早贪黑的干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很快，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个信息，接着是村庄里的人，因为村里大部分人都去了那里踩车，当年他们都是金霞和银格带动的，现在大多是夫妻一起。金霞终于明白村里的姐妹们为什么宁愿把孩子丢给老人也不肯和丈夫分开，都说男人是禁不起诱惑的，没有女人在身边，很快变了质，男人不能试验，婚姻禁不起考验，果然是如此。她是悲哀的，十七年的情分啊，禁不起一年的分离。

没有人不劝金霞赶紧去龙港，找回自己的男人，只要回来了，他很快会收心，金霞淡然一笑：“随他去吧，等我忙完了再说吧。”

金霞等到孩子们放了假，安排好家里的事，带着光媚和光亮去了龙港，事先没有打电话，所以银格一见到金霞母女，吃了一惊，转眼乐开了花。儿子已经老高了，上四年级了，小家伙长得壮壮实实的，像极了自己，宝贝女儿光媚也差不多有妈妈高了，孩子们见到父亲都有些生疏了，银格感慨的说：“再这样分开，你们都快不要我这个爸爸了。”

光媚甜甜的一笑，拉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的娇皮，说：“爸爸永远就是爸爸，怎么可能忘记呢？我们都知道爸爸太累了，所以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你就放宽心吧，别辜负妈妈就行了。”

光媚可能从哪里听见爸爸的事迹了，所以鬼丫头才似有所指，银格心跳了跳，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金霞，金霞因为有儿女们的温存，越发显得成熟而平和了。相比之下，自己反而有了老气，难道亲情也会让人年青吗？他又何尝不渴望亲情呢？

晚上，一双儿女睡了后，银格抱紧一年不见的妻子，又愧又焦灼，金霞看了看他，平静的说：“银格，明天把车子退了吧，我们一起回家，今年家里地多了，几个兄弟都不种，我都收了过来，二十来亩地，我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你回来帮一把吧。而且一家人分离的日子也太久了，以后，我不想再分开了，我们年龄也大了，孩子们也需要你这个爸爸，家里有个大男人会更健康一些，你愿意吗？”

银格皱了皱眉，说：“你以前怎么不提这样的问题呢？你担心什么？”

“你和那个女人的事，我都知道了，只是我不想多说什么，男人出门在外，老婆又不在身边，我能理解你的一些行为，也不想计较，我已经没那个精力了，只要你回家，一切都结束了。”金霞压抑着心中的疼痛。

银格不吭声，他也等着这一天，他知道迟早会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和那个女人才几个月的时光，他有些舍不得，女人是他经常吃饭的饭店的老板娘，风姿绰约，比起身材健壮的金霞要迷人的多，打扮也时髦，本地人嘛，当然不一样，女人也是一个可怜的人，男人瘫痪几年了，她一直照顾着他，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女人想离婚，只要银格离了婚，她就会嫁给他，两人过幸福的生活，女人的饭店能挣钱，比他开出租车强多了，女人说她喜欢银格的忠厚，找一个忠厚的男人过下半辈子，是她做梦也想的事。

女人很疼银格，理解他在外面的不容易，女人的好，银格记着很深很深。

银格不想回去，想了几个晚上，他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个给他风情和缠绵的女人。

金霞凄凄一笑，说：“十七年的情分你可以不要，我也不想勉强一个分心的男人，心都不在了，要身体有什么用？只是你应该好好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当年我曾说过，只要你记着那段心酸就好，我别无所求，今天我还不会求你，你最宠爱的儿女就在这里，只要你舍得舍弃，我愿意成全你，没有你的日子我过了好几年，再多后半辈子也无所谓。你只知道你委屈孤独，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年青的女人带着几个孩子辛苦度日的不容易，你只知道那个女人对你的好，你可曾想我半点的好处？我一生的青春都为了你和孩子，我有什么呢？一年一年的老去，可是我不怕，我有几个儿女的爱，他们都是好孩子，每个人都体贴我这个做娘的苦心，你呢，你想过我么？我该对谁怨气呢？本来我还想见见那个女人，突然不想了，我明白了一件事，见与不见又能怎么样呢？错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的男人，如果你不心动，别人拿刀也抢劫不了你啊！见了她，说不定是一生的耻辱和阴影，不如不见，就当从来不认识，记忆里也没有这个人的半点印象，不是很舒服吗？何必半路上弄一个陌生人来折磨自己的下半辈子呢？其实银格，我真的很同情你，你辛苦了前半生，就毁在一个不可能带给你幸福的梦境里，你才真正失了清白，真的不值啊！归不归随你，我的心意已经带到了，尽了我这份妻子的心，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回来我接纳，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踏实，不回来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的过，只不过少了一个人而已，家里没有你还是家，但没有我，孩子们就是不幸，牺牲我一个人，成全我孩子们的幸福人生，我值得。归不归随你吧，明天我就走了！不耽误你们俩个好相会！”

金霞说完离开了房间，和儿子女儿睡在一起也许是自己的宿命了，她认了，尽管她内心痛苦的发疯，可是求一个人回来容易，求一颗心难啊！

早晨醒来，金霞赶紧收拾，下午的车子，明天早晨就到家了，她归心似箭，呆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强留不是福气。

银格一个晚上没睡，金霞的话敲在他的心坎里，生痛生痛的，是的，过去的那些记忆早已尘封了，如果不是金霞的提醒，也许他早忘了那搭草蓬时哭泣的场景，忘了一切的美好与幸福的家庭，虽然他和孩子们一直分多聚少，可是家庭他何曾忘记过，那是他老时该有所依的地方啊！如果金霞不离开，他哪里会有机会去发现另外一个自己？人到中年，失去了一分底气，是多么汗颜啊！家，是他最大的希望，如果不是为了家，他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呆在这座永远是异乡人感觉的小镇里？

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归去吧，归去！

活泼的儿子就在眼前晃动，这个来之不易的生命改变了他的一生，他怎么可能忘记他的存在呢？美丽又聪明的女儿在眼前跳跃，她的前景是他最期待的人生，他怎么可能把她抛弃？善良勤劳的妻子善解人意，他们同甘共苦的如许年，他又怎能轻易的舍弃？

银格红红的眼睛，分明一个夜晚没睡，金霞默默的做着饭，一家人默默的吃着，光媚小心的说：“爸爸，你回去吧？我们都想你！”

光亮挟了一个包子递到银格的碗里，热情的说：“爸爸，我也想要你回家，我会好好的学习，好好的孝顺你，大姐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二姐也快上高中了，三姐后年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她是全校最出名的人物呢，我吧，成绩也不赖，将来也会上个好大学的，你将来一定为我们几个高兴的，就等着哪一天享清福了，妈妈，对吧？”

金霞眼一红，眼泪差点滴落，又灿然的笑了，说：“亮亮是妈妈的希望呢，肯定是好样的，妈妈相信你！也相信你几个姐姐，你们都是妈妈的好孩子！因为你们几个，所以我才这么幸福！”

银格看到她那样的心酸里的强壮欢笑，心里一痛，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吃完饭，金霞简单收拾一番，又整理了一下孩子们的衣物，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她本来就没有带什么东西来，原来就不打算住几天的，心里话说完就要走的，永远离开永远不再来。

银格一把抓住她布满老茧的双手，辛酸的说：“我们一起回家！我会安安份分的过日子，我们会相守到白头的那一天，你放心！”

泪蓦地热腾腾滚落，落下的还有一颗受伤的心，如果还能挽回下半辈子的幸福和依靠，受一点创伤有什么关系呢？幸福的人生啊，总是伴随着这样那样的不幸，走过了就是一道依然光亮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