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路
恩怨相报,复仇的心理,世界都是黑暗。给自己一片光明,抬起头,天空是晴朗的;给自已一份淡然,心安然,未来路很宽阔、光明……
一条路。
一条在黑夜里的路。
一条在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黑夜里的路。
一个人。
一个背刀的人。
一个背把沉重的刀,以致令他直不起腰的人。
——生活岂非正如一把刀,有时候你能挥舞自如,有时候压得你直不起腰。
夜很暗,没有月,没有星星,甚至连火光也没丝毫。
刀长两尺一寸,刀身宽一寸二厘,背宽三厘。没有刀鞘,刀身是被灰色的亚麻布包裹着,用粗线横七竖八地缚在背上。刀柄上紧紧缠着黑白相间的细丝。
夏迟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地上带刺的草扎破了他的草鞋,两旁的树枝把他的脸刮出了丝丝血痕,也把他的衣衫勾得破烂。
夏迟本来以为他早适应了黑,自从他生出的那一刻起,他就与黑结下了缘。他生长在黑暗的石洞中,眼中见到的是黑黝黝的洞壁,生他养他的那个人永远和黑连在一起,用他的眼中是黑色的桌子,黑色的床,就连啃得馍馍也是黑色的。而此时,他却感到有些累。
——一个人,若某件事干得久了,就算他的身体还能坚持,他的心已经很疲惫了。
他真的有些累了。
他从那个山洞走出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世界远比他生活的地方大。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
从小,他见过的人只有他的母亲,其余的接触,都是些恶毒的蛇,狡猾的狐狸,吃人的狼。
他没想到,他出山洞遇到的第一个人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他仍然觉得,他第一次看她如同感到一缕春风从脸上拂过。相处了一天,这个女人温润的手几乎抹尽他脸颊的冷漠,这个女人酥软的胸脯几乎融化他心中的坚硬。他甚至觉得,他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可是,在一个黎明,他发现,那个女人无影无踪了,连同他所有盘缠。
于是,他喝醉了,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有一个男子陪他喝酒。他感到,这个男子很够义气,于是,他们结为兄弟。他把这个男子认为兄长,他把他的遭遇告诉他的兄长,没有隐瞒任何事。那一夜,他醉了,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他的刀不翼而飞。
于是,他又喝酒,喝得很绝情。
后来,他遇见了那个女人,他毫无怜惜地捏碎了他的喉管;他也遇见了那个男子,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把他撕成了两半。
当他再次拿上那柄刀,抚摸刀柄的时候,想起了他的母亲睁着乖戾的眼睛对他吼道:“你要记住,这不是一把刀,是从你心中伸出的一把黑暗之手。凡是这只手抚摸的东西都会死,你要用你的手,让这个世界变黑!”
这样,他的眼里只剩下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可是现在,他竟然感到有些累,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
黑夜,没有尽头的黑夜笼罩着他。一阵风吹来,吹进他的脖子里,他禁不住激灵灵地打颤。
他想起了他的生世,他是被他父亲一脚踹在人世的。当年,他的父亲另有外遇,就冷淡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当时怀有身孕,生活难以为继,便去寻找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老羞成怒,一脚踹在他母亲的肚子上。他母亲艰难地逃到一座荒芜人烟的山上,就把只有七个月的他生了下来。
刚出生的他像一只猫,全身半寸长的黄毛,蜷缩在一片木板上,瑟瑟抖动。
从小,他的头脑里灌输满了他母亲的话:“你用你的刀,割下那个负心的畜生和那个贱人的头颅!为了我,也为你,记住了吗?”
“你用你的刀,用你的嗜血的刀,喝光他们的血。哈哈哈……”
他不知道,他的前面是条怎样的路。
此时,他多么想见到一种会动的生物,哪怕是恶毒的蛇,凶狠的狼,或是他的仇敌也好。
可是,什么也没,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夜。
慢慢的,他似乎感到全身皱巴巴的,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捏他的心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几乎到了爆碎的边缘。
他禁不住朝天大吼一声,声音被黑暗淹没。稍后,远远的、连绵不绝的回音传了来。
他无奈地叹口气,低着头背着刀。
似乎他感到,他除过背把刀,还背着一种个东西。那就是放不下、撕不破、弃不掉、甩不脱的孤独。
是的,正是孤独!
他用手捏了捏刀柄,那上面缠的是他母亲的头发。那是他离开山洞的时候,他母亲用干瘪的鹰爪般的手扯下她的头发,缠在刀柄上,用阴沉沉的声音告诉他:“记住,这些头发,连着你和刀,连着刀和我。如果你放弃了刀,就放弃了我。明白吗?”
他仰起头,闭着眼睛向着黑暗。
明天,该走向哪里?
明天,若能遇见他的父亲,他真能一刀劈下去吗?
面前有一条路,但是那么无情。
如果,他一转身,就会向光明处走去;如果,他一纵身,就摆脱了痛苦。
如果让你选择,你会怎么选择呢?
夏迟,他背着刀,弓着腰,走向无边的黑暗深处。他知道,任何路,注定是让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