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先生
“蜜先生”,一个奸猾的人,见人说人话,遇鬼讲鬼话。厚实的笔墨,自然的描述,欣赏!
“蜜先生”四十来岁,个头矮小,皮肤黑,身体瘦,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让人感到很不稳当似的。
其实,“蜜先生”不姓蜜,姓杨,叫杨五保。一听这名子,还真有点怪,“养五保”多难听呀。在农村,无儿无女无生活能力的孤寡老人,生产队才养起来,称五保户。那么,杨五保是什么意思呢?这还有它的来历,五保原名叫“三保”,取“天、地、神灵”保佑的意思。既然叫天地神灵来保佑,说明此人在大人心中是值钱疙瘩、稀罕的宝贝。这得从他的出生说起:兵荒马乱年月,五保之父老杨,是个光棍汉,当时收留了一个土匪军阀仓皇逃窜时遗弃在路边的小脚妇人。小脚女人委身于老杨,夫妻在一起只生活三个月,就生下了三保。
但是,叫三保时,他家里很穷,日子并不好过。直到穷人过上了好日子,他的父母为感谢共产党,感谢社会主义制度,才改名叫五保。
那么,“蜜先生”又是怎么回事呢?因为他擅长逢人便戴高帽子,而那帽子的尺寸总是那么恰如其分的合适。这与他舌头的特殊功能有关,他那软绵的巧舌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能说得人人喜欢、舒服、满意。根据他的需要,他能把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方的说成圆的……长此以往,人们竟然忘记了他的大名,老幼皆呼“蜜先生”。
村子里谁家的小两口拌嘴、老两口打架或者父子闹别扭,大家在一起劳动时,“蜜先生”就会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推出一堆一串的笑话来,直逗得阴着脸来上工的人多云转晴、破涕为笑。
“蜜先生”和谁都合得来,尤其与生产队的队长投缘得很,有着兄弟般的交情。队长夫人生病,姑娘不舒服,每一次都是“蜜先生”出马,跑前跑后地请大夫、忙碌着抓药。就连队长家的猪不吃食,“蜜先生”也会及时请来兽医……“蜜先生”深得队长的信任,队长对“蜜先生”也是言听计从。“蜜先生”劳动时常干的是轻活,挣的工分却比一般人还要高点。比如往地里散粪,队长定好一段工时送多少担粪,“蜜先生”就是一张纸一支笔不慌不忙悠哉游哉记趟数的人,人称挣软工的,社员群众则都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热气腾腾。
“蜜先生”嘴软,说出的话语甜,很会讨人喜欢。一次,生产队同时派出几个人去副业队干活。一到工地,“蜜先生”就与副业队长攀上了,几个回合下来,“蜜板”抹得队长脸上乐开了花,分配活计时,“蜜先生”得到浸砖的轻活(用水管往干砖上浇水),其余的人,有的拉车,有的挖土方,有的搬运砖头。“蜜先生”真行,到那里都不吃亏。
有一次,“蜜先生”帮我家介绍了一个收购榆树皮的买主。因为“蜜先生”知道我家砍伐了一棵大榆树,收集了许多榆树皮。“蜜先生”来后,很亲热地一口一声唤我的父亲“蒋爸,蒋爸”。并说:“蒋爸,为了帮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买主,每斤0.25元钱的价格还不低吧。”
父亲忙说:“谢谢!谢谢你帮忙。”家里人也为榆树皮能买点钱而暗暗欢喜。
谁知,事后不久听买主讲,他们是以0。35元付的钱。原来,“蜜先生”从中抽去七分之二的好处。得之真相后,老实厚道的父亲也愤然说:“‘蜜先生’真不是东西!竟然连邻里也欺骗。”为这事,“蜜先生”以后见了我家的人总是红着脸,低着头很不自在地迅急摇摆着走开。
那一年,村子里来了县上的住队干部,说是要开展村干部换届的工作,把群众意见大的生产队长要全部撤换,要求大家推选出自己信任的工作带头人。村里的一帮年轻人认为当任的生产队长思想僵化保守,并且很专权,谋私利己思想也比较严重,一致表示要罢免。
“蜜先生”主动向住队干部反映情况,该生产队长某年某月某日利用职务之便,把对里的粮食偷去几麻袋;某月某日把生产对的木材拿去了多少;某一天还让他用生产队的耕牛犁了他的自留地……住队干部虚心听取群众的意见,对“蜜先生”提供的这么多有力有用的证据,当众进行了表扬。在住队干部的主持下,为了顺应民心,终于更换了不称职的当任队长,换上了大家信任的新队长。“蜜先生”由于立了功,表现好,又赢得了新一任生产队长的赏识。
“蜜先生”的父亲死了,要下葬的时候还没有准备好棺材上面盖的水泥板。“蜜先生”得知我家有几块盖房子用的水泥板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来到我家,口口声声说:“蒋爸,行行好吧,就看在我爸死得可怜的份上,让他用上最后一次吧。”
看到他又是作揖,又是叩头的样子.我的父亲说:“你就拉去用吧,别这个样子。”听了这话,“蜜先生”爬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同帮忙的人一起拉走了四块水泥板。这些水泥板是我的大哥从十几里外用架子车拉来的,准备盖房子用的材料呀。
走后,我们齐说:“这种人眼皮真厚,没有德行,不该同情。”
父亲却说:“人有难处,就得帮他一把。你看他急得也怪可怜的。”
我们都说:“这分明是装出来的可怜相,他的家境根本没有穷到这个地步,而是舍不得花钱,也不愿意敬一份孝心。”
多少年过去了,“蜜先生”仍是见人说人话,遇鬼讲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