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在上

琚建波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3-13 16:36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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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弯弯曲曲的山路,乱坟岗。出人意料的想法:与鬼交流。乱坟岗的阴森气息,作者诡异的语言描写。一次和鬼同哭的经历。苍天在上,太阳在上。晦涩的语言,晦涩的故事。问好作者。

苍天在上请受草民一拜。苍天在上,请受小人的祭奠和口水。我和阿翔在西山的顶上,对着无尽的夜空叩拜。火堆已经在我们边上熄灭了,我们就用那熟透了的灰,在我们的周围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就像阿翔说的那样,我们各自吐出口水,用指尖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苍天在上,小民已经跪拜了,口水已经写下自己的名字,你沿着我的口水就可以回到我纯净的内心里。苍天在上,请给小民崭新生活的提示。我们最后叩拜一次,然后撕开自己的胸脯,对着破旧的县城。我们在收集冰凉的夜风,收集那无处不在的点点滴滴。苍天在上,现在我只看见满城灯火,只看见远处的湖水映出了水鬼的头颅。我们又接着收集了好大一会儿灯光,直到感觉自己心底的世界已经温暖了,已经充斥着感动我们才扣上纽扣停下。那接下来做什么,阿翔问道,很简单,现在我们回去睡觉了!于是我们就回去睡觉了。我们向着深山的方向走去。不是我们犯傻,也不是我们的家在深山里。阿翔和我,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来山野之中感受生活。《聊斋》是看太多了,现在我们只希望见到真实的狐仙和美妙绝伦的鬼恋,于是我们就无所畏惧的向着深山走去了。我们的目的地,将是一片白森森的坟茔。不少的地方还能见到那散落的尸骨,还能看见那些不死的鬼魂。因为多年以前我们就看见那若有若无的鬼火,在这一带无尽的飘着。我们还去地方文献里查过,这里,三百年之前曾经被土匪屠杀,死伤者不计其数。当然,这里不太可能见得到狐仙,但是这里肯定是惊险万分的,相当刺激。于是我们就义无反顾的来了。来之前我们曾经探访过地点,所以现在即使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还是没有任何困难的就找到了这一片坟茔。准确说来,这里是一处乱葬岗,坟墓也有,但毕竟那是少数。就是这样的一个鬼地方,让我们特别钟情。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身上带走了无数的寒露,现在我们已经一步一步的接近了山岗。现在我们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生怕自己过重的脚步惊飞了意料不到的鬼魂。因为今晚,我们胸中那宏大的理想,就是与一切的鬼魂交流。我们是来交朋友的,虽然已是人鬼两隔,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交朋友。沿着那一条路我们又行走了好长时间,白天看起来不算很远的道路晚上看起来却是相当的遥远。于是我们只能带走更多的寒露,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远远看去,那山岗之上覆盖了很多的雾霭,就像人的灵魂一样,在山岗上头无尽的飘着。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没有特别出彩的,除了那黑黢黢的山石,就像要砸向我们一样。我们以自己神圣的方式无限的接近着这一片乱葬岗,心中的那万家灯火早就在行走的过程中一点点冰凉了。现在衣服裤子之上全部都是寒露,全部都是潮湿的露水,鬼火一映,蓝莹莹的,就像是狼的眼睛一样。那是一片相当狭窄的乱葬岗,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平台。就是大山深处的凹下去的一个平台。它的三边都被大山围住了,没有围住的一边,就是我们现在的走向,我们就是走向那一个平台去。其实山岗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天然的墓坑,只是挖得比较浅而已。那里真是一个适合埋人的地方。于是我就记起县志里面所叙述的三百年前的那一幢惨案,“清,不知康熙乾隆,阳春末日,山贼袭城,县令弃,完其身于酒缸。城民皆屠戮,死伤不计数。后官府趋兵至,贼人退西山北,屡战均退,再无痕迹。城民乱葬西山,还者竖其碑,述其苦。怨者不已,常飘渺以至。当为歌哭。”这就是县志之上的全部记载,从记载之中我们可以知道那帮贼人是多么的骁勇,在一个不知是康熙还是乾隆的盛世年代,还能占山为王,屠城掳掠,那真是有勇有识。只是他们的手段也太狠了一些,整个城市的子民都被屠戮,死得莫名其妙。幸好还有生还者,能够“竖其碑,述其苦”,后人还能知道那一段惨绝人寰的历史。不过县志之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最后一句,“怨者不已,常飘渺以至。当为歌哭。”这多么扣人心弦,死去的人觉得自己死的太冤了,于是死了也不肯罢休,就常常在乱葬岗之上哭泣,而且还时时跑到城里面去,当时惨遭屠戮的地方,悲伤的哭泣。一边唱一边哭,那是多么悲壮的一幕啊。今天我和阿翔的探胜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一方面我们想来看看夜晚的乱葬岗是什么样子的,看一看那些鬼是不是还真的不愿意死。另外我们还想来听一下,那真正的鬼哭是什么样的?为了让我们的来意更加的虔诚,之前我们还在西山顶上对天叩拜。苍天在上,我们是良民,只是来这里听鬼哭的。

这样想着我们就渐渐逼近了山岗。在那一个转角我们还被自己吓了一大跳。那里的一个石头把我的左脚给崴了。阿翔被我吓了一跳,他紧紧掺住我。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就快见到那悲壮的场景了。我和阿翔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之上。等待着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想象之中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平平静静的。我们继续深入山岗,我们的心口都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只兔子跳动在里面,就快关不住了那一样。乱葬岗其实很小,小到就像一块篮球场那么大。很难想象,这么大的一片空间里,却埋葬了那么多的人。全城的城民,至少要上万人,所以这里又是名副其实的万人坑。那哭城的鬼哭,有这么多人的后盾,那一定相当的壮观。我们小心翼翼的在山岗之上走着。脚下不时会碰到那不可安息的骷髅头,不小心碰到它就咕噜咕噜的跑远了。还有那些白森森的骨头,在那里就像枯柴一样,横七竖八的在那里排列着。我们打扰了多少亡魂,我和阿翔是再也不知道的了。我们在山岗之上走着,雾霭渐渐弥漫了上来,渐渐遮住了我的眼睛。我和阿翔就像走在棉花里,我们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晚上的山岗到处都是鬼火,有几朵甚至还停在我们的肩膀上。我们沿着山岗的边在那里慢慢走着,里面是走不进去了,因为太多的尸骨堆在那里,我们已经无法放下自己的步子。所以我们远远的看着,听着黑夜之中的那不绝的蟋蟀叫。这是一个相当黑的夜晚,就是初一的夜晚,天空看不见一丝的星光。月亮当然是看不见的。那些尸骨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有的时候我甚至看见那尸体渐渐站了起来,就像僵尸一样。我一直提醒自己这是幻觉,在这样的山岗之上,没有幻觉是不正常的,但是我们不能相信。某一次,阿翔被自己的视觉欺骗,丢下我就跑了。因为他看见了鬼,那白森森的骨头已经站起来逼近了他。但是当他再度回头的时候却看不见了那些尸骨。原来是幻觉,阿翔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扶住我。我们沿着山岗转了一圈,看到无数的尸骨在那里随意陈列着,我还看见了那为数不多的墓碑,立在那靠山的地方,那一行行褪色的文字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说着曾经的苦难。墓碑不算很多,只有不到三十个。每一个墓碑都是很简陋的那种,都是用树木劈开做成的。上面的一些字迹,我甚至怀疑那是用鲜血写成的。所以现在我凑过去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浓密的怨气,和那若隐若现的鬼的獠牙。墓碑之上所镌刻的字迹也大同小异,都是在记载那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那时的人们很少对自己的生存状况特别关注,就连这一次惨死,也很少有人去追究,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或者缘由让他们注定死去,他们是基本不知道的。从这些墓碑之上就可以看出来,很少的城民是死在莫名其妙之中。生还的立碑者,那些躲过屠戮的人,他们用亲人鲜艳的血液,写成吊唁的碑文。我们能够看见的,也仅仅只是这一些。

我和阿翔在山岗上逗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夜色更加暗淡了。那些没有来由的恐慌纷纷包围我。距离我们苍天在上的跪拜已经过去了太长的时间,我们的心中装满了泉水。至少没有万家灯火的温暖,让我们驱散。渐渐的,身边的鬼火暗淡了下去,那些悲伤的哭泣一点点浮了起来。就像是海洋之中人鱼的歌唱,鬼的哭声里多了些许的愁怨。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歌声,一丝丝一缕缕,渗透我骨骼深处。阿翔紧紧拉住了我,我故作镇定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野鬼,一个个复活起来。他们从长满枯草的地面之上站立起来,从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之间站立起来。那些白森森的骨头,就像一团团火焰那样站立起来。那些空洞的眼眶早就被青苔铺满了,那些布满裂缝的骨头,还在往后面渗透孤独。然后我们就看见整个乱葬岗站满了骷髅。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场景啊,也许你根本不能想象得到。阿翔和我都快被吓晕了,那残留的一点点意识还在鞭策着我,站立起来,像个男人一样。于是我们就勉强站着,每一阵冷风吹过,我就感觉心底的勇气就灭了一分。我们颤颤抖抖的站着,心中就像被一座废墟占据了。眼前的场景是我今生难以忘记的,那无边无际的骷髅,各式各样的骷髅,大人的骷髅、小孩的骷髅、直立的骷髅、驼背的骷髅密密麻麻望不到边。它们都纷纷站了起来,在山岗之上像一棵棵树那样站立起来。还有一些奇妙的场景,一些被埋在土里的死者,举着自己的墓碑就站了起来,那多么宏伟啊,就像举起了起义的大旗,宣布歌哭的开始。于是,漫山遍野都飘散着鬼的哭声。那长短不一的哭号,多少次我都差点昏厥过去。这些哭声,就像那阴冷的水迹,黏在人身上的时候就再也甩不脱了。于是我感觉我的身上沾满了水珠,轻轻一拂就粘在了手上。于是那些哭声就在我的手掌之中继续蔓延,最后我感觉我的身体里全部都装满了哭声。瞬时之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开始凝聚,都开始冷凝。血管之中已经没有血液在流动,就像结了冰的流水,再也不能往前面淌去。

于是我们也都被感染得和群鬼一起痛哭起来。我们就像两架穿着衣服的骷髅,在一群真正的骷髅边上痛哭失声。就这样一直哭到半夜,我听到周边的山林,那些松树都纷纷哭了起来。那是怎样的一个场面,也许你到死都没有见过。那是没有眼泪的干哭,用的是全部的灵魂。这一夜,整片山林都已经透支了灵魂。有的鬼已经哭倒了。那就像是对亲人的倾诉,对尘世恋恋不舍的挽留。多么悲伤啊,那丝丝缕缕,传到我的耳朵里都变成了冰,在我的脑海里变成了淤积千年的沼泽。那一夜,只有我的眼泪是真实的,鬼都已经哭不出眼泪来了,我还在自己的眼泪里继续哭着。

后来群鬼就转移到了西山顶上,在这一个浓如金墨的夜里,千千万万的鬼在山顶对着自己死去的城市哭泣。万家灯火都纷纷暗淡下去,天边更黑了。我伸出手指,看不见自己的掌心。我们之前的叩拜痕迹还在,现在所有的鬼魂就在那里哀伤的哭着。晚风之中飘满了纸钱和冥币。我的城市多像再次死去,我空洞的视线里,看不见任何的伤悲。那多像一座废墟,多像已经被烈火燃烧过一样。后来群鬼纷纷跪下,那些残缺不全的骷髅,就把自己躺倒在山顶,对着城市跪拜。那一夜,晚风多少次吹干了我的泪水。我的心底都结冰了,眼睛还装满灯光。那一夜,是我人生之中视力最好的一个夜晚,我能够看见所有的骷髅和鬼魂,连同那些没有身体的鬼,我都可以看见。我和阿翔已经叩拜了那么久,难过得就像自己真的死去了那样。难以置信的是,群鬼也用我和阿翔拜苍天的方式,他们点燃了山顶的一大片松林。把自己团在里面,真的很难相信,那火是冰凉的,就像传说之中的阴火,比冷水还冰。我们被燃烧的松林包围,群鬼对着苍天叩拜了半个多小时,嘴里还念念有词,就像真的在寻求老天保佑一样。我触碰火焰的那只手结满了冰,直到我把他捂在衣服里很久才变得暖和。然后在火焰熄灭之后,群鬼悄悄沿路返回,我和阿翔坐在山顶上,看着东边那渐渐亮起来的晨曦,想着过去的这一夜,多么奇妙。

后来太阳就升了起来,苍天在上,太阳也在上。我们的祭拜没有进行下去。我和阿翔都被昨夜群鬼的哭声感染了,现在我们的心底都堆满了尘埃。我的左手奇痒难忍,我对着阳光看了看,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小点,就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让我的左手溃脓。阿翔在边上睡着了,历经了一个黑夜的折磨,现在他应该更加勇敢了。我看着自己的左手发呆,早晨的西山顶上,空气实在太冷了。那些被阴火烧过的松林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霜,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厚。我在山顶点起一堆火,推醒阿翔一起烤火。我的左手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我思索片刻,物物相克,一定有解决的法子。于是我把左手放进火焰里,不一会,火焰之中飞出了无数的黑色蝴蝶,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不去。那些蝴蝶翅膀之上都有一个骷髅的模样,翅膀之上就像堆满尘埃。它们在我们头上飞翔了良久,翅膀之上呜呜的扇动着风声,就像鬼哭一样。当我的左手感觉到一阵灼痛,我就收回了手,我的左手又恢复如初。那些黑点已经消失了,溃脓的伤口也已经退了下去。那些蝴蝶还在飞着、飞着。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就像被火燃烧了一样。山顶渐渐被阳光铺满了,我们的身上到处都是温暖。我们的篝火也渐渐熄灭了,那些蝴蝶就像一阵风似地,向着昨夜我们行经的山岗方向飞去,一眨眼就再也看不见。我听见山背后沉重的一声叹息,就像一座城堡的瞬间崩塌,那一声叹息,多么叫我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