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墓穴里看着我

杨月弯弯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13 11:01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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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感人至深的亲情文字。年轻时候爱上了华,在母亲的反对声中远走他乡,即使在穷困潦倒的时候也不愿回家。母亲一直侍弄着留下的大棚,一直到了第五年。母亲心力交瘁,最后去世。文章中流露的感情真挚,故事的情节尚好。问好作者,推荐共赏,祝愿天下的母亲健康幸福。

就在我快要到家的时候,有个眼尖的小女孩,一眼就认出我了,她是隔壁堂弟的女儿,大概是五年前,我在家乡时曾给她买过一个鲍比娃娃,所以她对我记忆尤深。她飞快地跑向屋内,不一会儿,堂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在我面前噼噼啪啪地点燃。我木然地站在原地,透过鞭炮爆炸散出的烟雾,看着堂弟头上顶着的白色孝带和门口已经摆放整齐的方形木桌,大门两旁错落有致的花圈在风中瑟瑟发颤,花圈上墨迹未干的飘带痛苦地低垂着。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一位老者在一张木桌上摆弄着他的墨宝。二婶眼泪汪汪地走过来,在我的头上系上孝带。

“才接到电话吗?”二婶问。

“嗯。”我支吾了一声。

走进屋内,母亲的黑白照片赫然迎面望来,目光穿透时光的封存,幽怨地冲出来,扫在我的脸上,我打了个寒战,那一瞬间的四目对视,解开了我多年以来的心结,打开我尘封已久的记忆的闸门,对母亲多年沉积的怨恨,在她那幽怨的目光里,找到了忏悔的答案。

长跪母亲的遗像前,已没有泪水。五年前,我负气离开家,甩给母亲一句话:“这个家我再也不回来了。”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那一年,我三十岁。

五年了,我一直没有回家看望父母,以此来表达我对母亲的不满,以亲情来作为赌资,以为这样可以赢得爱情,可不知,时间让我把一切都输的精光。

那是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在老家农村。在一次同学聚会时,我认识了华,他的全名叫张中华,二十八岁。他是被我们班的一个男生硬拽着参加了我们的聚会。酒桌上,他沉默少语,最初对他没有什么印象,酒过三巡后,听同学说,他是个退伍军人,便莫名的对他肃然起敬,于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引起我的注意。同学说,他退伍回来在他的家乡江苏搞大棚种植,干的有些规模了,建议我们聚完餐以后到他的家乡去看看,好让我们这些高考落榜生从他的事迹上得到启示。

“你们不知道,他的事迹都上电视啦。”同学神秘地说。

“行了,别再到处说了,不就那么点事嘛。”华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在男同学的怂恿下,我们一行十个人去了江苏,见到了华的大棚种植。看他做的这么好,我有些动心了,想在自己的家乡也搞起一个大棚种植。我详细地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做了细致的笔记,男同学调侃说:“要是搞成了,一定要请我这个红娘喝酒哟。”

“这都哪跟哪呀。”我白了他一眼。

江苏之行以后,我和华互留了联系方式。在以后的日子里,最让我感动的是,为了联系方便,他慷慨地花了一千多块钱,为我买了个手机。

母亲起初是反对我搞大棚种植的,后来在姐姐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从家里的责任田里给一亩地给我,用她的话说:“这一亩地就是你的了,看你能折腾成啥样子。”从此,我憋着一口气,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田里。后来,干脆在大棚里搭个窝,吃住都在大棚里了。母亲坚决反对,强行把我的小床,被子,抱回来,怒气冲冲地说:“反了天了,一个姑娘家,晚上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不怕狼给吃啦,不行就是不行,这个决不能在依着你了,你姐说情,你爸说情都没用,他们是在害着你,由着你的性子,你会吃亏的,到时候就晚了。”

棚里的蔬菜在我的精心护理下,在华的耐心指导下,真的是茁壮成长,看着外面白雪皑皑,再看我的大棚里碧波荡漾,成就感,幸福感一起涌来,我要请华到我家来做客。

华来了,一身黑色的西服,一脸可掬的笑容,精神抖擞,村里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也在大家的指指点点中也默认了。

从那时起,我感到华开始喜欢我了,从电话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终于有一天,他在电话里说:“到江苏来吧,嫁给我。”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把我的心思,告诉了家里人,沉默了半天,姐姐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要把握好。”

母亲说:“小伙子人是不错,可就是家远了点,以后,我和你爸老了,腿脚不好使了,走一趟亲戚都不容易。你还小,就在家门口找一个吧,你看,你姐在家门口,多好呀,家里一有事,喊一声就来了,再说,他比你大好几岁呢。你又不是条件不好,上次你二婶还在跟我说你的事呢。她娘家有个侄子今年二十五了,在深圳打工,说是很能赚钱,家里房子都盖好了,你要是同意这门亲事,就和他侄子一同去深圳。”

“那我去深圳,不是离你们更远了吗?”

“那不一样,他家在这里呀,你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母亲坚持她的观点。

那一年夏天,突遇冰雹,我的大棚在几分钟内全部垮塌,我再也撑不住了,站在田埂上放声痛哭,爱情的艰难和事业的挫折,让我看不清未来的方向。我躺在床上不想动,没有心情伺弄那些大棚了。第二天上午,我在昏昏沉沉中,听到华的呼唤声,睁开眼,只见华笑容可掬地坐在我的床边:“不要惊讶,是你姐打电话给我的,我想你可能是淋雨感冒了,在来的路上,我买了感冒药,你快吃下吧。”说完,端来一杯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把药喝下。

华在我家待了两天,帮我重新弄起了大棚,又重新燃起了我对未来生活的渴望,我决定说服母亲,让她接受华。

“妈妈,你都看到了,华他人真的很不错。”吃晚饭的时候,我央求着母亲。这回,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吃饭,我以为,母亲是默认了。

可渐渐地,我发现华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少了,即使是打电话也是问问大棚的一些情况,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华告诉我:“忘了我吧,其实,我很喜欢你,可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远,我们不合适,你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我祝你幸福。”

一定是妈妈说了什么,一定是,不然他的态度怎么会转变的这么快。

晚饭的时候,我气势汹汹地追问妈妈:“妈妈,你对华说了什么了?为什么这么对我?”母亲不回答我,只是闷头吃饭。

“江苏远吗?比深圳还远?你不是要我嫁近点吗,我偏不嫁,除了华,我谁都不嫁。”我的话仍然咄咄逼人。

“你现在在气头上,以后,你会明白妈妈的苦心的。”妈妈终于说话了,眼睛不敢看我。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妈妈的苦心无非就是我嫁近点,以后好照顾你们二老,你自私,你只为你自己着想,你想过我的感受了吗?”

“怎么能这么跟你妈妈说话呀。”爸爸终于开口了:“孩子,你妈妈这么做也是和我商量了很久了,你和华真的不合适。你不懂,可我们大人看的很清楚呀。孩子,别怨我们,更别怨你妈妈。”

在父母强大的攻势下,我听从了安排,见了二婶娘家的侄子斌,那种在特意安排下的相亲,在我看来就像是约见一个客户,感觉不温不热。

终于,在母亲的欢天喜地中,我订婚了。从此,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过年的时候,斌为了能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些,特意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深圳,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跟我描述在深圳的所见所闻,看着他在我面前描述时所表现出来的优越感,我真的很鄙视,鄙视他的自以为是,不要说爱情了,就连一点亲切感都荡然无存了。

在那些离开华的孤独的长夜里,曾在梦里无数次的张望,无数次的等待,希望在某个早晨能突然间收到他的一个短信,或一个电话,哪怕只是一个短短的问侯,也足以让我温暖好一阵子。可是,杳无音信,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那一天,我瞒着家里人,说是要到同学家去,悄悄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去江苏的列车。我没有打电话告诉华,我去他家了。那一次,见到了我意料之中的结果,伫立在华的家门口,看着窗户上的大红喜字还没有褪色,我想,也没有必要进去了。我去了他家的大棚,只想看看他,只想再见华最后一面,哪怕是远远地。在田埂上,他家的大棚外面,我远远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她正小心地在大棚外拉着塑料薄膜,一个男人从大棚里跑出来,嘴里喊着:“小心身子,别弄了,我来吧”,我看清了,那个人就是华。我立在田埂上,两腿再也迈不动了,远远地看着华小心地搀着那个孕妇走进了大棚。

我那曾经所有的关于对华的幻想,在一瞬间统统破灭。虽在意料之中,可当亲眼所见时,还是寒彻心扉。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回火车站,怎么坐上了火车的。只记得天空下起了小雨,那火车的玻璃上流了我一路的泪,道道雨丝划过玻璃,是一条条钢丝,勒得我伤痕累累,我不敢看窗外那一晃而过的城市和乡村,那瞬间飘逝的感觉,都是我抓不住过往,我要把我的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疗伤。

于是,我只身一人来到南方,尝试过很多工作,即使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我也不想回家。以后从姐姐的电话里得知,母亲在我走后,大病了一场,后来,父亲要拆我的大棚,母亲说,留着吧,我来带管着,或许过了几个月,她在外面呆不下去了,就会回来的。可我一待就是五年,没有给她只言片语,五年后,我仍孑然一身,留给母亲永无止境的牵挂,终于,母亲因心力憔悴病倒了,姐姐打电话给我时,我竟然有一瞬间的窃喜,心里生出肮脏的想法:母亲,你不是想要我嫁的近吗,我没有嫁远啊,可不还是不在你身边吗?

姐姐要我回去,我偏不,仅仅是为了证明:我没有嫁远也同样不在你们身边的这个事实。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想见我的最后一面,她在弥留之际等了我整整一天,临终时,眼睛还是睁着的,姐姐说她是在等我。

我的塑料大棚仍像五年前一样完好无损,姐姐说母亲已经换过五次薄膜了,每换一次,就唠叨一次:这回该回来了。大棚里面是开了花的西红柿,看样子,有些日子没有浇水了,由于干旱,有些花开始脱落了。我想,西红柿干渴的日子就是母亲病倒的日子,我喜欢种西红柿,母亲也学着我的样子种起了西红柿。姐姐告诉我,母亲后来非常后悔干涉了我的婚事,常常自责是自己害了女儿,这些,其实,我从母亲帮我伺弄大棚这件事就已经能感受到了,只是由于我的任性没有向母亲表达。

西红柿的叶有些低垂,我来到它们中间,仿佛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一个个孤独的白天与夜晚,蹲在它们身边,小心把一瓢瓢水浇在根部,看着它们一茬又一茬由两瓣叶子长成三片,四片,更多,她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走出大棚,瞭望着南方,努力做出一种自责的姿势,守望了五年。这五年,我让母亲在自责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以后的日子,常常在夜梦中惊醒,母亲那幽怨的眼光,穿过冬夜寒冷的田野,在我眼前幻化成一个悲哀的墓丘,刺骨的冷风在墓外怒号,把我阴郁的心吹得瑟瑟发抖。对着墓穴,我发现自己伤感成一个年轻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