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之果

李小元 短篇 红粉蓝颜 2011-03-11 15:35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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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十六岁那一年,她爱上了他,只是仰望,只是倾慕。她十八岁,还是不好看。她二十岁,伫不能爱她。二十二岁,遥远的梦死去。荒芜,干瘪的如同风落之果。最终的分离,她因为心率衰竭症死去。他活了很久,幸福的活着。这一段爱情,终于拉下帷幕,只是不知,幕后是凉薄还是感叹,亦或者是珍惜。问好作者。

青、黄、暗绿和紫罗兰,铅灰色的天空间隙里飘着纯白的云朵。那群鸽子飞来了又飞走。哈巴狗的铃铛叮当响,极快地走过,像炊烟、逃亡和风景,贫瘠、孱弱,流离失所。

她遇见了那个人,只是遇见。

一年里她沉溺于对那个人的一无所知。后来那个人漂亮的女朋友,她的同学告诉她,他叫竺。她十六岁,丑丑的,怯懦的,但是知道:人们心里是有丑的,有,所以不缺乏,不被吸引。她喜欢那个人,但她不能让那个人认识她。

那个人看她一眼,她仰望那个人一年。那个人走后,她想念并发现在爱和恨面前,怯懦就是残疾。那个人和她无关,和思念无关,和十六岁有关。

初九,月色清冷,天空很低,界限不分明。伫看她的样子,她看见了。她十八岁,还是不好看,单眼皮,圆圆脸,枯头发,五短身材,胖胖的。

她二十岁,伫终于对她说:“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阴影里有些轻雾,湿湿的飘过他们身边。

伫待她是好的。他愿意她爱他,却不能也爱她。明明知道这一点还爱他,是她的过错。

她是只知更鸟,以为怀着一颗热切的心,在曙色到来的事件中自己就很重要。伫在她的灰烬里找出火星,时不时煽风点火,似乎有意,其实没有,爱和恨,和所有具体的情绪都没有。伫也不是没心没肺,他只是对某个人没心没肺。

路灯下的那个警察说他可以借他的手牵她的手。她愤恨地伸手打他。警察没动,只是说:“他说,做好朋友吧。是说你不够漂亮。天凉了,回家吧,外边冷。”

“明天,我就二十二岁了。”她站在警察身边淡淡地说。她在夜色里很妩媚。下巴尖了;头发垂到腰际,有点黄,不算直;清秀;很瘦。

“你要离开了。”警察说。

“明天我就二十二岁了。”她又说了一遍。

“去哪里?”警察问。

“你有听说过花匠怎么变成王子的吗?”她问。

“和公主结婚,做国王的女婿。”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想试探什么?只要你肯,我就会站在你身边。”

“你会一无所有?”她说。二十二岁,遥远的梦死去了,整装待发的路程在咫尺之间,挨近,荒芜;如干瘪畸形被采收的人遗弃的那颗果子,经雨打、霜压后又被虫蛀掏,外强中干的壳在枝头形影相吊之际,被风从高高的枝头吹落,失去支撑,没有奢望。

警察沉默了。

这个月开的花只有木槿。紫罗兰色,单薄却出奇的冷静和强硬。

“你要到哪里去?”警察在大街的繁华和喧闹中温和的问,疲惫,徒劳。

“我二十二岁,”她说,“不是二十岁,不是十八,也不是十六。二十岁,我遇到你,在那之前我待我自己很残忍。二十二岁,我是一颗风落之果了。在成千上万条通往你那儿的道路上,二十岁措手不及之际二十二岁已捷足先登。我在对爱情毫无希望之中毫无希望地爱了你两年。你的这一课真有用,未来很好。”

“好未来比好朋友有用。你该是鹏程万里的。我配不上你。”警察说。

她看着他笑起来。警察也笑着看着她。“或许,”她说,“我并没有比别人更爱你,但是我已经尽我所能了。要是别人比我更爱你,因此宁愿付出受剥夺,被埋没的代价,不是我的过错。”

“成千上万条通往我这里的道路,”警察冷笑,“你付出时间,付出爱情,你自己知道这付出都很节制,因为没有真心。”

“所以,到此为止。”她说。他很累,她知道的。

那以后的某一天,他在路口橱窗里的电视上看到她的死讯,和她的残疾——心率衰竭症。

他感到失去她太早了,让他措手不及地早。早的让他以为:仿佛这一生只有这一刻的措手不及才是真的!早的他又觉得:他和她相遇太迟了,迟得她的心变成一颗干枯的风落之果:孱弱,贫瘠和流离失所;迟得他愿意她逃离,不愿她敷衍。

他活了很久,功成名就,家庭和睦很幸福。

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苹果树。家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牛顿。因为每年确信苹果全部采收完之后他总是在苹果树下坐着,相信会有一颗风落之果注定要砸中他。显然,事与愿违,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将来也不会发生,他以为他是牛顿,结果,原来不是。

他偶尔会想想:“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你一生向我挥过一次手。”这句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话。

他有长长的一生,失去她的时候,他渡过了短短的部分,远远未及长长的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