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

向卫华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3-09 21:18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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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稻花香,香浓的农村味道。麻狗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和稻香结了深厚的感情。农村在发展,从以前饿死人的年代到衣食无忧,麻狗还是忘不了浓浓的稻香。稻香,已经成了麻狗一生中的信仰。很感人的文章,浓厚的农村生活气息,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一缕晨光刚从亮窗门溜进来,还没有来得及在房里扩散,麻狗就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被窝里,稻花翻了一个身,眼睛都没有睁开,嚷了一句:“起来那么早,干什么去啊?”

麻狗回了一句:“睡不着!”穿上鞋子啪嗒啪嗒地走到院子里。

麻狗没有拉亮院子里的电灯。昨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把五年没有用过的镰刀磨了好几遍,稻花问过几次,他总不回答,只管一声不响地低着头使劲地磨着,“嚓——嚓——嚓——”,好像在跟镰刀赌什么气似的。

村子还在睡觉。如同收获前的田野一样沉默。

昨天一个晌午,一阵秋风吹过,田野就变得金黄金黄的了。那漫山遍野的金黄色如溪水般从远处漫过来,荡过去,在村子里弥漫开来。此时的麻狗,站在院子里,嗅觉因为眼前的朦胧而变得异常的灵敏,在微明的清光中,他嗅到了田野里成熟的稻香,也复苏了一件往事。

那年,麻狗才吃十五岁的饭。也不知怎么搞的,到处都在闹饥荒,家里已经断粮一个多月了,凡是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那天早晨,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一点东西的他,只好去黑草坪上找野菜吃。黑草坪在村西头,离村子有七八里路,平时很少有人去,饥荒年月,便成了乱坟冈,几天前,麻狗的父亲和大哥饿死了的,就埋在这里,说是埋,其实就是顺便挖一个土坑,连棺材都没有一口。村里天天都有人饿死,哪里埋得了啊!那时只要家里还不至于饿死人,是没有人去那里找野菜的。麻狗上面有一个母亲,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哥哥丢下的一个儿子,他哪里顾得了有没有死尸,眼前只有空手回家时,母亲、两个弟弟和侄儿那几双无神无助的眼睛。

一阵晨风吹来,麻狗突然闻到一丝久违的气息!麻狗愣了,他一手甩在前面,一手甩在后面,保持一种行走的姿势站了好久,好久。这是一种什么香味呢?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麻狗使劲地呼吸了一口,猛地,麻狗拔腿向前跑去。

一棵稻谷,长在河坝坪的岩缝里!黄黄的成熟的穗子,骄傲地站立在枯黄的野草和杂乱的坟头间。一阵风来,摇头晃脑……

那个晚上,母亲、侄儿、弟弟躺在被窝里,一人几粒稻穗,咀嚼了大半夜。

如今已经六十五岁的麻狗,踏着微明的晨光向黑草坪走去。想起那棵稻谷,麻狗突然就泪流满面了,一颗黄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滴下来,滴在草叶上,和露珠滚到了一起。

天已放亮了。黑草坪湿润湿润的,丝丝缕缕的晨雾四处游荡着,树叶、花瓣、草叶上,滚动着晶晶莹莹的露珠。

麻狗来到黑草坪,不想把田里的稻谷一下子就割完、打完。他在田埂上蹲下来,拿出儿子给他买的翻盖白沙牌纸烟抽起来。麻狗很少抽烟,只是近来几个月,抽得特别凶。

儿子,真的不错啊,是个孝顺的儿子。村里人都羡慕麻狗,说他老来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有几个做儿子的,会花上十几万元在红星开发区买一套房子,送给老子住得呢?儿子怕是十里八村唯独的一个!

“爹,你不用担心,给你买的房子就在我家的对门。你们要是乐意,就跟我们一起过;不乐意,就单独开火,我也不勉强。打开门,我们就是一家,关上门,你们愿意自在清静也行。反正随你们,你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麻狗想起前不久儿子回家时给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乐滋滋的,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算没有白养!”

麻狗蹲在田埂上,抽了两支烟的时候,村里人陆陆续续来黑草坪割稻谷、打稻谷来了,黑草坪一下子热闹起来。晨露打湿了麻狗花白的头发,麻狗的腿蹲得有些发酸。他慢慢站起来,用青筋凸起的手揉揉疼痛的膝盖,下田了。

麻狗不喜欢弯腰割稻谷,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弯腰割谷子,容易累人。他蹲着,身子跟稻谷一般高,稻穗就在他的鼻尖前方,浓浓的成熟的气息把鼻腔灌得满满的,又把肺腑也灌得满满的。于是,麻狗左手满满握了一把干爽的稻杆,右手轻轻握着镰刀,一镰一镰,“嚓嚓——嚓嚓——”六十五岁的麻狗割得缓慢而富有韵律,不像是在抢收,倒像是在享受。

“麻狗叔,我山羊老弟都有钱给你在城里买了房子,你还不请人帮你割谷紫,你是为他省钱,还是给他丢人?”

麻狗回过头来,冲那说话的人笑了笑,不做声,继续蹲在地上,悠闲地割着。

割了一个上午,身后倒下的稻谷整整齐齐地躺在田里,麻狗回头一看,把镰刀插进田里,开始打捆。不会儿,他摇响打谷机,“轰隆——轰隆——”,他抱起一捆捆稻穗,就像抱着当年熟睡的儿子,轻移慢步,生怕手重脚重弄醒了它;然后轻轻放在打谷机上,就像把熟睡的儿子放在摇篮里……

已经中午了,太阳热力四射。“秋老虎,热脱裤”,闷燥的热浪,象火一般地倾洒在人们的身上,好像要把人们烤焦、烤熟一样。麻狗感到了太阳的灼热,他伸起身,抹一把脸上的汗珠,眯着眼向河坝坪望去,那里一片眩目的金黄,一派沸腾的喧闹。尽管很闷热,但人们没有休息,继续收割着,体态轻盈,节奏鲜明,好像在金色的地毯上舞蹈。这一切让麻狗想起村里那年的大丰收。饥荒年过后,天老爷终于开了眼,一下子变得年年风调雨顺起来,那年真是个丰收年啊,山里、地里、田里全是一片金黄,收完了山里的,收地里的,收完了地里的,又要收田里的,忙得村里人屁滚尿流,夜以继日地干,已经长成后生的麻狗带领由小伙子和姑娘们组成的青年突击队,一个晌午,就把黑草坪里几十亩的稻谷割完了、打完了。在这些割稻谷和打稻谷的姑娘当中,就有稻花,当时稻花被麻狗的利索劲吸引了,就和他比起赛来,人们就一边干活一边起哄……后来稻花就成了他的婆娘,并给他养了一儿一女。想起这些,麻狗突然冲动起来,脱下了上衣,光着膀子,加快了镰刀的挥舞。干爽的稻杆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他的镰刀和手臂间舞蹈,稻穗一抱抱扑向他的臂弯,然后整整齐齐地倒在田里。而汗珠,也在麻狗的胸前、后背和脸上欢快地流淌着。成熟的稻香味和着湿润的泥土味,田里的气息更浓了……

稻花送午饭来了。见麻狗那样子,骂了起来:“你怎么像个小青年了!自从有了儿子,你就没有光过膀子,今天你是发疯了!不要老命了,是不是?”打是疼,骂是爱,稻花的嗔怪里含着欢喜,麻狗这几个月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她似乎又看到了当年人民公社时那个“割稻突击手”的影子了。

“以后再光膀子就没有机会了。你说到了城里,打稻谷时就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流汗,打稻谷还有过啥劲?要是那样,我们住到城里,不就是等死吗?”

稻花刚从城里回来,几年前就到城里守孙子去了,把麻狗一人留在家里。干部六十岁可以退休,农民六十岁就不可以退休?这么一想,麻狗就把田给人家发包了,一包就是五年。这五年,麻狗虽不愁吃不愁穿,但心里总窝着火,没有田种了,那叫啥农民啊?于是今年一开春,他不顾儿子和稻花的一再劝阻,取回了发包田,又种起了田。听麻狗这么说,恼了:“你这个木头疙瘩,儿子孝顺我们,你还不知足,难道儿子给我们买房子,就是接我们去等死的?你这个老不死的!”骂完了,稻花觉得自己的话有意思,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麻狗也跟着嘿嘿地笑起来。

稻花看看黑草坪:“也是!一辈子受苦受累,老盼着过上好日子。可有了好日子,不用再下田卖死力气了,心里又不得劲,心里总痒痒的,真是劳碌命啊!”

下午,稻花没有听从麻狗的催促回家,而是留下来和麻狗一起干。本来要半天割完、打完的稻谷,麻狗和稻花割了、打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把最后几垄割倒,扎成捆,打完。麻狗和稻花直起腰,站在田里,相互搀扶着,就像两棵庄稼,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稻田;也许,还望着黑草坪所有的稻田。

昏黄的月亮从东山坳升起来了,如一枚徽章缀在青天上,周围簇拥着星星,月光洒满了黑草坪。迷蒙的月色中,稻花“噗哧”一笑,发出了响声。麻狗诧异,看看稻花,马上恍然大悟。结婚的第二年,也正是割稻谷、打稻谷的大忙季节里,大家正热火朝天地割着、打着稻谷,稻花突然感到一阵肚子痛,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孕妇嘛,肚子痛,孩子拱,人们便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路边的树荫下。一会儿,稻花就生了一个大胖子。

麻狗挺直了身。稻花也跟着挺直了身。

晚风吹来,送来一阵阵的稻香,沁人心脾,润人肺腑。

茫茫夜色中,稻香更浓了。

“还是跟儿子说一说吧,好不?”麻狗说,像是商量,又像是命令,又好像是恳求……

稻花听出了麻狗伤心的味道。要是前些日子,她早就要骂老头子了:“老不死的,有福不会想啊!”可是今天,在月光下,在稻香中,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田野,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夜色,有了一些凉意。麻狗和稻花各人背着一运稻谷,一前一后,在清亮的月光下走着,走在浓浓的稻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