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
一篇富有生活气息的乡村文章,讲述农村的生活的事情,纠纷和吵闹,以及农村的变化等。文章语言尚好,有浓重的生活气息,其中人物形象描写和地方风景描写可以精简一下。推荐共赏,期待精彩。
一
“日他屋娘!”
树桩终于憋不住了,村支书岩柱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把桌子一拍,“啪”的一声,桌子上的茶碗弹了起来,在桌面上摇摇晃晃了几下,碗里的茶水“啵哚啵哚”地晃荡起来,从碗里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跳了出来,泼湿了桌面。木根站起来,双手叉腰,绷紧着一张关公似的的大红脸,眼睛鼓得有牛卵子那么大,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娘。
树桩是个三十四五岁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结结实实,两拳握起时,手臂的肌肉一股股的,就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满脸络腮胡子,密密麻麻地连成片儿,像粘上去的一撮一撮猪鬃,比他今年六十岁的爹的胡子还要长,身子健壮的像山里的青冈木,有一身死力气,两肩宽厚,能压住两百多斤的担子,走几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平时,寨子里那般年青人无卵事做,常聚在一起比死力气,比死力气的工具就是舞推包谷、黄豆的磨子,比的时候,有的人连磨子都搬不动;有的人虽然搬的动磨子,但举不起来;有的人虽然举的起来,但舞不动;有的人虽然舞的动,但舞不了几下。最后只有看树桩的了,只见他“嘿嘿”一笑,扒下衣服,露出胸前突起的肌肉,站在那里,结结实实的就像根大树桩子,他眼睛瞟瞟四周,然后一弯腰,右手轻轻一提,双脚一弓,一鼓七,就把两百多斤重的磨子举到了头上,然后左手在腰上一叉,右手一动,再一鼓气,磨子就“呜呜”的在头顶上旋转起来。树桩又爱打抱不平,眼睛里容不得半粒砂子,看不顺眼的事,他非要论过输赢不可,脾气又臭,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因此,有的人怕他,但村里的大多数老百姓却喜欢他。就凭这个,他是村党支部委员,村委会治保主任。
树桩脸色通红,肯定是吃晚饭时喝了两碗酒,满口酒气喷了出来,由于酒精的作用,平时就高喉咙大嗓子的他,声音特别大,仿佛要把屋震垮似的。树桩又骂了一句:“日他屋娘!”在农村,“日他屋娘”好象成了一句口头禅,说话不带骂一句娘好象没味,就像炒菜时不撒点味精一样。树桩骂完后,把桌子上的茶碗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水,牛卵子大的一双眼睛环视了一下,才开始走上正题:“大家评评理,他们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我们给他们补偿?当年他们修路,占了我们那么多水田,我们屁都没有放一个,如今轮到我们修路,占他们屁股那么大一块地,就要我们补偿,他们也好意识说的出口!拢统只有二十万块钱,每亩地补五千块钱,这就去了大头,剩下的打汤都不浓,还修得成路?”
树桩这一骂,刚才还很安静的屋子,一下子就乱哄哄起来,就像一锅粥,锅底加了一把大火,锅里的粥就滚开了,翻卷起来,“哗啦哗啦”的响。
农村的事,保不住密。芝麻绿豆大的事,没长胳膊摸长腿,不知怎么的,就飞到了家家户户的火坑边,前几天,村里开村干部会,研究修板栗寨的通组公路,那次会木根和葫芦都没有参加,他俩到县城办事去了,可会上有人提出通路可以,但占地补偿费不能少,每亩五千元。晚上,板栗寨的人就晓得了,有人就骂开了。今天早上,葫芦挨家挨户通知,说今晚上村支书岩柱要来寨上开村民大会,每家来个当家的人,商量通路的事,要大家早点办夜饭,吃完后好来开会,人们一接到口头通知,就三五个聚在一起议论开来。大家一吃过晚饭,就像羊漏屎似的三三两两的来到了葫芦家,找把椅子坐来下,农村开会不像城里那么准时,直到八点半人才齐。
现在大家一听岩柱说修公路杨家寨的人要五千元一亩土地补偿费,早就气愤了,树桩那么一骂,大家更沉不住气了,便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就是嘛,他们凭什么要我们给他们补偿?”说这话的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要我们补偿,那就让他们先把占我们水田的补偿来。”
“他们的良心都喂狗了!”说这话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妇女,叫麻花,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儿子和媳妇都打工去了,屋里只剩下她和男人、两个孙儿,男的平时不当家,只好她来开会,她气愤地说:“真是冬天喝凉水——凉透心了。”
“我看他们是成心不让我们修路!”说这话的是个块头和树桩一样大和壮,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叫冬瓜,冬瓜剃一个铛亮的光头,青幽幽的头皮发出铁一般的光泽,大慨也是晚上喝了一两碗酒,讲出的话不由人听,带有很大的煽动性,说实话,农村做什么事,成也是这些人,败也是这些人:“看我明天不把他们的路挖断,就不是娘养的!”
“岩柱啊,我看他们是对你当村支书有意见!”说这话的是木根,木根是树桩的爹,今年六十岁了,当了十多年的生产队长:“他们恨我们板栗寨人选你当了支书,可这村支书最终还是得镇党委批啊,他们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人家不懂?人家当了五六年的村支书,还不懂这个!”说这话的是个六十几岁的男的,是个党员:“这几年他都当到牛屁股后门去了,我都替他害臊啊!”这话就有点指名到姓了。
……
“好了,好了!大家静一静,听支书把话说完!”说这话的是葫芦,葫芦是快个五十岁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尖很细,要忙不紧的,像个女人似的,但说来的话却很让人听。葫芦的外号是有个来头的,葫芦出生在“五风”,那时农村经济困难,吃不饱饭,只好拿糠菜冲饥,由于天天吃糠糊糊,人生得细细瘦瘦的,后来,农村实行“三自一包”,他娘在屋后种了几棚葫芦,他整天跟在娘的屁股后面,哭着要吃葫芦,葫芦外号由此而来。葫芦站起来,把手一挥,让大家安静下来,轻言细语地说道:“我说你们啊有时也太容易冲动了,支书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们就吼,吼就能解决问题吗?如果吼能解决问题,那大家都去吼,那还要村干部做什么呢?”
会场就设在葫芦家,因为葫芦是板栗寨的最高行政长官——村民小组组长。葫芦这人从小就招人喜欢,因为辈份小,见人就矮三分,该喊婶娘的喊婶娘,该叫婆婆的就叫婆婆,加上为人忠厚老实,没有私心眼,在板栗寨人的心目中占据了一定位置,田土承包到户那年,他接过木根的担子担任村民小组组长。镇里、村里每次来干部到板栗寨开会,无论规模大小,都在葫芦家开。葫芦的婆娘秋菊也是个热心人,每次开会都把茶水烧好。就拿今天晚上的会来说,全寨每家来一个管事的人,就有四十几个,加上奏热闹的,一下子有六十多个人,秋菊早早的就收工了,办好饭菜,就烧了一大缸钵茶水;接着又从临居家借来几个火盆,发了几盆碳火。
葫芦这么一说,大家又安静下来了。
岩柱貌不出众,长得平常,中等身材,国字脸,眉拨浓眼不大,看上去很平常的一个人,可是他有着与众不同的性格,说他硬,他比谁都硬,他决定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去;说他软,他比谁都软,有一颗菩萨心肠,硬与软,就要看在什么地方了,比如说,他一当上杨家河村支书后,他就力排众议,坚决要修板栗寨的公路。现在,他点上一支烟,往椅子上一靠,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呼地吐出一缕烟圈,烟雾中他那油黑的脸是热热的,眼睛睁大着,竖起耳朵,一直在听群众的议论,但是群众的议论更坚定了他修路的决心。
昨天立的冬。俗话说:“立冬一日,水冷三分”,一立冬,天就变了。乡村的夜里,风已经有了寒意,吃在人的身上已经很冷了,加上板栗寨海拔700多米,风就格外寒了。站在或蹲在屋外阶沿上的人这时进屋了,找一个角落蹲着。满屋子里全是旱烟味,板栗寨男人大都抽的是自家种的烤烟,这种烟后劲足,抽起来比纸烟过瘾,只有没有成家的小青年抽纸烟。烟味在屋里自由自在地舒展着身子,散淡地云游着,毫不客气地侵占了每一个角落。有几个妇女被烟气熏得不断地咳嗽,便不停地骂道:“抽死抽!”有一个妇女还把旁边一个男人的烟从嘴里扯了出来,摔在火坑里。但骂归骂,烟还是得抽,有的人甚至一杯接一杯地抽。
岩柱把烟蒂巴摔进火坑里,喝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不是常说,要想富,先修路,路修通,百姓富。板栗寨人要想富,就得修这条路,这条路大家盼了多年,县里也已经立项了,因此,大家也不要吵了,这路反正今年得修,并且就在近几天内要开工,至于那些占地户,我会慢慢做工作的,这个请大家一定放心。我们农村有句俗话,当了这个牛就不要误人家的春,我既然当了这个村的村支书,就是大家的支书,而不是那一个人的支书,也不是那一寨的支书,当然就要对大家负责。我做不通他们的工作,还有驻村干部向书记他们嘛,我想杨家湾大部分人还是通情达理的,思想工作一定会做通的。”
“今晚这会就开到这里,至于那天开工,大家等岩柱的通知,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在这几天办完,比如办爆破作业证啊,把交通局给我们的三台风钻机、雷管炸药拖来啊。”葫芦站起来说道:“这几天,大家把锄头啊、钢钎啊、撮箕啊准备好,不要等到屎到屁股才找厕所。”然后挥了挥,说道:“散会吧!”
二
岩柱所在的那个村叫杨家湾村,属栖凤县酉南镇管辖,距镇政府所在地约五里的路程,只有两个自然寨,一个就叫杨家寨,有七个村民小组,八百多口人;另一个叫板栗寨,只一个村民小组,二百余口人。
杨家河像一个活泼而又淘气的孩子一路从大山深处跌跌落落地跑来,在杨家湾村水势就变得平缓了,在这里画了一个大弧线,把杨家湾村三面环抱起来,然后又一路唱着欢乐的歌儿向前奔波,流向酉水河。杨家河是一条美丽的河,清澈透明,可以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水草和游鱼、游虾,两岸一年四季瓜果飘香,繁花似锦。河边两岸栽着柳树,就在柳叶暴青的时节,长长的柳丝垂在水面,风吹来,仿佛摇曳着一缕缕青烟,又像一幅幅绿色的纱帐。河边,白天,那些村姑在这里挑水、淘米、洗菜、梳头……常有穿红着绿的村姑来河里洗衣服,她们或蹲在青石板上或站在河滩里,卷起袖子、裤腿,露出雪白丰腴的肌肤,手中的捧槌一举一落,有节奏地捶衣服,一声声清脆响亮,接着就在石板上揉搓一会儿,泡沫流进水里,缓缓地流向远方。晚上,姑娘或小伙子推开虚掩的木门,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青石板路,一路东张西望,羞羞答答,躲躲闪闪,来到柳林里,这边“哟——”的喊一声,那边“喂——”的应一声,于是,男男女女在柳林里进进出出,私语声、窃笑声、山歌声,此起彼伏。最热闹的还是夏天的夜晚,河中静静地流动着星光和月色,宛如一条飘动的玉带,河湾里更加热闹,上河湾是女人区,下河湾是男人区,在迷蒙的月光下,男人女人都脱得一丝不挂,浸在冰凉的水里,一天的劳累顿时烟消云散。当然也有极个别好色而又大胆的男人,他们偷偷来到上河湾,躲在柳林里偷看女人洗澡,可由于月色迷蒙,柳丝太密,再加上亮银般的水波浪花,只能看见女人朦胧的轮廓。又有好事者跑到河边想藏女人的衣裤,被女人们发现,女人们便赤条条地一齐冲上岸,七手八脚地将那男人掀滚在地,然后抬的抬脚,抬的抬手,抬的抬头,喊道:“一、二、三!”将那男人抛进潭里,然后女人们也跳进潭里,按着男人的头使劲地往水里闷,一下、二下、三下……直到男人喊道:“姑奶奶,饶了我吧,以后我再不敢了!”女人们才放手,男人也就夹起灰卵没要命似的跑了……
杨家湾村的两个自然寨各有特色。
一条公路从镇政府旁边、省道S229接头,像条蛇似的沿着蜿蜒曲折的杨家河爬进来,在月亮包处经过月亮桥,七转八弯拐进杨家寨。杨家寨地势较平坦,土地肥沃,以盛产掽柑、桃子、梨子等水果为主,是栖凤县水果生产基地,全寨有水果面积4000多亩,每年产量达1000多万斤。春天,几场春雨一落,几个太阳一晒,桃花、梨花、杏花……一齐盛开,山坡上、水沟边、地坎间、房前屋后,全是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花儿,那一树树、一枝枝的花儿,有的矗立路边,有的傍着山崖,有的斜倚门外,有的探出墙头,明丽鲜妍,五彩缤纷,宛如嵌在绿满天涯的画屏里,如果你从墙边、屋外、水沟、山路走过,在花光灼灼的一阵阵细细的嗡嗡声中,一些花瓣会簌簌地落在你的肩头,那是蜂儿在撩动花瓣采蜜。初夏,漫山遍野的柑桔花又开了,柑桔花点缀在墨绿之中,浑如冬雪,绿与白的色调俨然一块块绿底白花的头巾,把山山岭岭遮掩起来,树下也是花落如雪,铺张在松软肥沃的地上,浑然一体的地下的白与树上的白,如毯似锦,那一片片花瓣,那一根根花蕊、那一枝枝花蕾,散发出一股股浓香,弥漫村寨。冬天,柑桔熟了,一树树的、一坡坡的,圆圆的金黄色的果子挂满树枝,犹如千万盏灯笼,金灿灿,红彤彤,压弯了树枝,像捉迷藏的孩子露出笑脸,十分惹人喜爱,照亮了杨家寨人的心,人们在果园里欢快地采摘果子,从早到晚,果园里都荡漾着笑声。柑桔下树里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堆满了柑桔,于是,来村里调水果的车辆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人们满怀笑意,把一筐筐的柑桔装上车,车又把一筐筐柑桔拉出了村外,运到祖国的大江南北。
杨家寨背后是板栗岭,主峰海拔九百八十五米,山腰间有一个寨子,这就是板栗寨,顾名思义。板栗寨以盛产板栗为主,山坡上大都是板栗树。春夏之季,满山浓绿;到了深秋,遍山金黄。这时板栗籽咂口了,风一吹,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乌黑油亮的板栗籽,有时风大,板栗籽吹落到山下的杨家湾人的瓦背上和院子里。这时,寨里的人们倾巢出动,背着麻袋,扛着长竹杆,上山打板栗籽,有的人家人人手不够,还要请来亲朋好友帮忙,一时间,山上到处都是人。山上的板栗收回家后,堆在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大大的一堆,像一座小山包。吃过晚饭后,月亮升起来了,板栗择寨人喜欢把大月亮叫做天灯,天灯挂在天上,亮堂堂的,如同白昼,人们各自端着竹椅,围着板栗堆坐成一圈,一边说古一边捶板栗,笑声不断。人们在说古的时候,由于板栗籽吃多了,不时放一二个屁,有的故意把屁憋一下,放出怪声,有的故意停一下,然后再放,还拉出尾音,逗人发笑。孩子们不安分,吃饱了板栗,就在旁边做游戏,孩子们做的大都是卖龙扯扯:一个大点的孩子领头,一群笑的孩子一个个扯着前一个的衣尾巴,另一个孩子就捉前面那个孩子,大家随前面那个孩子一齐摆动,口里唱到:
卖龙扯扯,卖龙扯扯;卖什么龙?卖青龙。
青龙没有,要黄龙;要什么,我要头;
头有角,我要中;中有刺,我要尾;尾巴到河里摆大水。
大哥来,我不怕;
二哥来,平头杀;
三哥来,打一架。
这是板栗寨最热闹的时候。
杨家湾最吸引人的是寨中的吊脚楼和石板街。那一栋栋吊脚楼像一颗颗珍珠散落在绿树翠竹丛中,有的傍水而建,有的依山而起,有的门前是一片水田,冬天水田就像一面大镜子,明晃晃的,有的屋后是一片大果园,四季飘香。一到秋天,当田里、动里、山里的稻谷、包谷、红苕、黄豆、辣子收回家后,更是一幅丰收画,屋檐上挂着黄橙橙的包谷,壁板上挂的是红红的辣子,岩墙上晒着花生、黄豆……寨中有十几栋老屋,据说是明朝时的,最大最古老保存最好的是向家大院,至今好有房基、台阶、天井、朝门、石墙,门窗格扇镂刻着各种图案,偏房、厢房、堂屋齐全;寨里还有几条保存完好的石板街,街上保存着多处雕花搂空的台铺。常有外人来寨里写生、旅游,那一年大导演谢晋到王村镇拍摄电影《芙蓉镇》时,来村里还取了几个镜头,据说那栋大吊脚楼就是向家大院。如今这十几栋老屋已作为省级文物保护了下来。寨中还有一棵大桂花树,围径三个大人还抱不拢,据说有一千多年历史了。
杨家湾风水好,半耕半读,人丁兴旺,人很淳朴,生活惬意,自古皆然。村里出过举人、进士十多人;清朝时曾出过正一品提督,镇守西北边疆;民国时,村里出了个大财主,虽取了几房婆娘,但没有后代,因无生养,大财主临死前决心积德行善,为后人做些好事,便把所有积蓄拿出来。铺路架桥,从酉水河的上下码头一直铺(修)到寨里,在寨里打了几个拐后,绕寨又一路铺(修)到白鸡关,这白鸡关,大文豪沈从文曾在《边城》中提到;“八一南昌起义”时,村里有七人随贺龙参加了起义;当今走红歌唱家宋祖英的老家也就在附近,乘车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现该村在外工作的有二百多人,官至副省级的或相当副省级的有三人。由于替代肥沃,物产丰富,这里历来就是一个大粮仓。大集体时,都要饱饭吃,句是在“五风”那几年,临近的十里八村,饿死了好多人,杨家湾人任然过得是“闲时吃稀,忙时吃干”的共产主义生活。田土承包到户后,杨家湾人更是坐直升飞机向前迈进,没有几年工夫,寨里就家家户户有了电视机。栽好梧桐树,招的凤凰来,自古外村的姑娘就想往杨家湾嫁,而本村的姑娘又不想嫁出去,这样,一个村就是一家人,寨里尽是亲连亲,什么瓜藤亲、葛藤亲,剪不断,理不清。
虽然村名叫杨家湾村,但是村里没有一家姓杨的人,大部分姓向,一部分姓彭和姓田。至于为什么叫杨家湾,那是有一定来历的,据《杨家湾村志》记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清朝乾隆未年,由于朝庭在湘西一带大量圈占土地,加重赋税和劳役,终于爆发了吴八月领导的苗民起义,“穷苦兄弟跟我走,大户官吏我不要”,作为土家族人的杨家湾人也积极响应苗民起义,杀富济贫,逐客民、复故地、反朝庭、打贪官,毁衙门,一度攻占了酉南乡乡公所……后来官府大兵压境,起义失败了,官府派兵到处追杀参加起义的人,外寨一个叫杨三驼子的人得知后,连夜赶到杨家湾,给人们通风报信,人们便纷纷拖儿带女逃往板栗岭,躲了起来。官府得知是杨三驼子通风报信的,在农历小雪这一天,气势汹汹地杀进外村,杀死了大部分杨家人,并把杨三驼子五花大绑地押到寨前一个叫香炉岩的河坝坪,于酉时将杨三驼子开膛破肚,活活地杀死了。后来人们为了纪念杨三驼子,便把寨名更名为杨家湾,寨前的那条河也就叫做杨家河,并在香炉岩这个地方为杨三驼子打了一座石像,并修了一座庙,可惜庙在“文化大革命”时被红卫兵给毁掉了,那座石像由于杨家湾人拼死保护才得以保存下来。从此,杨家湾人每到农历小雪这一天,要举行祭祀活动。
三
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河西,风水轮流转啊。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就在别的村向社会主义新农村大刀阔斧迈进的时候,杨家湾村却走了下坡路,成了栖凤县酉南镇二十个村中村情最复杂的一个村。那么,复杂到了什么程度呢?一是村支书就像换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全村五十岁以上的党员大都当过村支书,长的不过一两年,短的只当了三个月,就自动辞职不当了,因此每次镇里来人到村里开党员会,给上年纪的人都叫老支书,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也默认;二是三年一届的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最令人头痛,要搞三四个回合才勉勉强强选出一个村主任,而村委委员则没有一次选齐,就那前年十一月份的村委会换届选举来说,村委会主任提名候选人有二十八人,村委委员候选人提名有一百零五人,结果搞了三个回合,金华才得以当选为村主任;三是这几年县里给贫困村派建整扶贫工作队,一听到杨家湾这个名字,就令人望而生畏,没有一个单位愿来,有一年县委、县政府施压,宗教局、企业局、档案局等几个单位才来村里扶贫,村里人就说这些单位本身都要扶贫,还来我们村搞什么鸡巴扶贫?上级真会日弄人!前几年的事就不说了,说了大家也不一定记得那么多,就说去年以来的事,就可以看出杨家湾村的复杂性,第一件事是去年开春,县政府看到村民自发开发了三千亩掽柑,为了提高开发积极性,便给村里无偿供应二十吨复合肥,还没有运到村里,在月亮桥桥头就被部分村民给抢了,后来派出所进村,搞了半个月调查,仍有八吨肥料不知下落,最后不了了之;第二件事是去年春节前,镇政府给村里分了三千斤大米,按说是要分给贫困户的,解决过年问题,哪知村干部开会研究,按人进行平分,理由是大家都受了灾,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结果,村里二十几户贫困户无法过年,就到镇政府闹,镇政府也无法解决,因为粮食已经全部分到各村去了,镇里没有机动粮;这些贫困户就到县政府上访,把县长的办公室堵了半天,民政局只好给杨家湾村又戴帽拨了一千五百斤大米,此事才得以平息。第三件事是今年“五一”旅游黄金周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省S229上被一辆旅游大巴车当场撞死,一部分村民借机故意闹事,竟把棺材抬到了公路上,在公路上设起了灵堂,镇干部多方劝阻仍无济于事,阻塞交通长达一个半小时,后来县委、县政府派出公安干警抓了十几个人,才得以平息。
党的基层组织是党的全部工作和战斗力的基础。一个村里能不能稳定,能不能发展,就看有没有一个有战斗力的基层党组织。因此,再不撤换村支部班子,杨家湾村就要出大问题了,酉南镇党委下决心重新配备村支部班子。这次,镇党委吸取前几次经验教训,来了个“两推两选”的办法选举村支部班子。所谓“两推两选”,就是党员推荐与群众推荐相结合,党员选举与群众选举相结合,最终以选举为准,结果,三十五岁的岩柱当选为新一届村支书。
岩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当上杨家湾的村支书。
岩柱是在回村的班车上得知自己当上杨家湾村支书这个消息的。
半个月前,岩柱应河南省一个姓刘的水果老板的邀请,到河南省一带考察水果市场去了。开始,他本来不想去,一个乡巴佬,跑到那么老远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可刘老板一而再、再而三,来了十几个电话,要他去,电话里刘老板都带出了哭腔,说,老弟来吧,你也给我送个做人的机会,来去所有的费用我都给你出,如果你不来的话,那我俩的情意就一刀两断了。真是盛情难绝啊,他只好去河南。到了那里,刘老板也够义气,很热情,带他考察了十几处水果批发市场,又带他游玩了少林寺等多处风景名胜区,使他大开眼界,既了解了水果市场行情,又结交了一批老板。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
那么,岩柱是怎样和刘老板认识的呢?说来话长,那年冬天,刘老板来杨家湾一带调掽柑,哪知,那年冬天多雨,一下就是十几天,道路泥泞,刘老板无法起程,在这举目无亲的外乡,心里十分焦急。这时,岩柱得知后,把刘老板请到家里,一日三餐,杀鸡宰鸭,盛情款待。白天无事,岩柱带刘老板走遍了酉南镇,结交了一大批果农,又引他游遍了栖凤县的红石林、坐龙溪、栖凤湖、天桥山、高望界等风景区。岩柱的热情周到,加上这里的山清水秀,自然,刘老板的一切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半个月后,天放晴了,刘老板要走了,岩柱又亲自把他送出了酉南镇。临别之际,两人抱头痛哭。从此以后,两人结下了很深的感情。第二年。刘老板带来了十几个河南老板,来杨家湾及酉南镇一带调水果,使这里的掽柑等水果销售一空。岩柱也因此成为酉南镇掽柑协会总会长。
那天,岩柱从河南省回来。在班车上,由于连日来的奔波,很疲劳,加车上人多嘈杂,岩柱在坐位上密密糊糊的睡着了,他一直没有听到手机响的声音。他旁边的一位乘客怕他有什么急事,便把他摇醒,指着他的裤腰上挂着的手机说:“大哥,你的手机都响半天了,还是接一接,怕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吧!”岩柱揉一揉眼睛,对那乘客微微点头一笑,从皮带上的手机壳里掏出手机,手机里传来宋祖英唱的《十送红军》: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山上里格野雁声声哀号,树树里格梧桐叶呀叶落光,问一声亲人红军呀,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回家乡……”
岩柱一按接收键,宋祖英唱的《十送红军》的歌曲立即停了下来,手机老实了,上面显示着树桩的手机号码,整整十五个未接电话,它们一丝不苟地在绿色的显示屏上排列着。树桩和他同年出生,但比他小月份,从小两人一块长大,一块读书,后来一块参军入伍,三年后又一块复员推伍回到村里,可谓感情深厚也。
电话里:
树桩说:“岩柱啊,我都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了,你都不接啊,是不是一当上村支书,牌子就大了,瞧不起我这个老弟了?瞧不起也要紧,但电话总得结嘛。”
岩柱说:“莫开那样的玩笑,我和你还有什么说的。”
树桩说:“那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岩柱说:“车上太嘈杂,我没有听见。到底有什么事嘛?”
树桩说:“难道镇里的向书记还没有给你讲?”
岩柱说:“没有啊。他给我讲什么?”
树桩说:“讲你当上了我们杨家湾村的村支书啊。”
岩柱说:“不可能吧?”
树桩说:“怎么不可能?”
岩柱说:“我哪有本事当咱们村的村支书?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村的情况吗?”
树桩说:“你怎么没有本事啊?”
岩柱说:“莫开那样的玩笑,玩笑开多了不好。”
树桩说:“好好,我不和你开玩笑,你回到家里就知道了。现在你到哪里了?”
岩柱说:“我现在到王村五里牌了。你在哪里吗?”
树桩说:“我在你家里啊。”
岩柱说:“就你一个吗?”
树桩说:“不!我和向书记,还有葫芦、建平、春辉都在你家里。”
岩柱说:“那你叫你嫂子把饭菜先办好。”
树桩说:“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早安排好了。”
……
岩柱从部队上退伍复员后,就开始在月亮包一带搞掽柑开发。那时,村里虽也有掽柑,但都很零星,没有成规模,仅仅够自己吃,根本谈不上销售,村里大都是蜜桔,蜜桔产量低,且销路不好,大家也就没有什么积极性,村里仍以种田为主。当时,岩柱搞掽柑开发时,村里有人笑话他,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不顾这些闲言碎语,带领家人,把坡土改成梯土,开沟撩壕,压青,然后栽上掽柑树,岩柱又苦钻掽柑栽培、剪枝、保鲜等技术,一年里有好几次包起饭里到县里、州里参加水果培训班,之后便成为当地有名的掽柑土专家。后来,村里人跟在他的后面学,上山也搞起了掽柑开发,一下子就开发了4000多亩,田里、地里全栽上了掽柑等水果树,杨家寨也就成了栖凤县最大的掽柑基地。栖凤县的县里领导有句顺口溜:“要看茶叶到树栖柯,要看掽柑到杨家湾。”
由于岩柱敢说敢做,为人诚心,三年后,他被选为村支部委员,他也确实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可由于那时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没有当任什么要职,也就发挥不了什么大的作用,加上村干部闹不团结,他看不贯他们的那套作法,就一心一意地开发掽柑,成立了掽柑协会,他当会长,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就在他当掽柑协会会长其间,老百姓发现他是个当村支书的料,大家也想他当村支书,好领大家致富,当时的村支书得先由村里的党员选举,然后由镇党委任免,但村里的党员分成了几派,闹不团结。
岩柱在酉南镇车站下了车,又包了个慢慢游,回到村里,已是下午五点多了。这时,红日西坠,像一座老式的座钟竖在板栗岭的山坳上,报到着黄昏的来临。
岩柱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家里时,院子里早就坐着向书记、树桩、建平、春辉、葫芦等人,婆娘秋儿正在厨房里办饭弄菜。
四
这天逢集。
农活抢时,忙的时候忙得要死,闲的时候闲得生病。已经立冬了,田里、地里的庄稼全部收回家了,农人再不要象抢播抢种的时候那样忙了,因此赶集的人也比往日多了起来。
自半个月前那次镇党委在村里搞“两推两选”选村支部班子,山蛋把戴了五年的村支书这顶乌纱帽弄丢了以后,心里一直闷闷不乐的,整天坐在家里唉声叹气,从早到晚就是喝茶、抽烟,喝茶一天不知要喝多少杯,连屙出的尿都是黄的,有一股茶水味;一天不知道要抽多少杯烟,连吐出的唾沫都是黄的,嘴里全是苦涩涩的烟味。他的婆娘凤儿心疼他,怕他这样在家闷出病来,清早一起床,就劝他去赶集,在街上解解闷。
山蛋起床后,把自己从头到脚打扮了一下,穿上一套儿子才穿过几水的银灰色“七皮狼”西装,穿上一双儿子才穿过几次的黑色“富贵鸟”皮鞋,(顺便说一下,他的儿子在电力公司上班,还没成家,正处在谈恋爱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除了吃喝外,全买了衣服裤子,买来后,还没穿过几水,又不要了,便送给老子。)头戴一顶藏青色呢子帽,毕竟当了七八年村支书,出门就得讲究一下,不然让熟人看见了还以为自己没有村支书了在闹情绪,凤儿骂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老不正经,又不是去丈母娘家相亲,何必打扮得那么好?是不是又想起了以前的老相好了?他听了后吼道,你晓得个鸡巴!人靠衣装马靠鞍。
吃过早饭后,他没有象往日那样乘车去赶集,而是步行。他沿着杨家河的小路往镇上走去,杨家河在杨家湾画了一个大弧型后,又七拐八湾向前流去,大约流了五里多路程,在镇政府门前汇入酉水河。满河碧水,曲折回绕,清澈明净,倒映出两岸青山、树木、房屋和石桥,倒映出蓝天、白云、飞鸟。清晨,风轻轻的从水面上吹来阵阵清新湿润的雾气,使久闷的山蛋感到有些舒服。
山蛋来到酉南镇的大街上。酉南镇傍山依水,是栖凤县等三县交界之地,酉水又在这里转了一个大湾,形成宽阔的水域,水路、陆路交通十分便利,经济一向活跃,成为农副产品集散地。近几年,随着附近的坐龙峡、红石林、栖凤湖的旅游业兴旺起来,这里更是兴旺热闹。酉南镇还是一个崇尚民族民间文化的小镇,春节有玩龙灯的习俗;农历二月二十四的社巴节要跳万人摆手舞;端午节在酉水河上要举办龙舟赛;农历六月要过跳马节……为坐龙峡、红石林、栖凤湖的旅游增添了民族风情。整个街道是西南走向,中间经过一坐大桥,杨家河就是在桥下与酉水河相汇的,桥西是工业经济区,有水泥厂、选矿厂、造纸厂等,有信用社、邮电所和农贸市场;桥南是政治文化区,有镇政府、学校、文化站、电影院、派出所等。整个街道与两个河码头连在一起,桥西叫上码头、桥南叫下码头,两个码头都有几棵古柳,树干往河里生长,春夏季就像几把大遮阳伞。
俗话说:“小孩想过年,婆娘想坐月,大人想赶场。”街上很热闹,一路顺着人流走去,可以看到。几百米长的街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卖米的、卖菜的、卖肉的、卖酒的、卖糖的、卖水果的,还有各种小吃,油炸的南瓜饼、拌成的苕粉丝、煮成的豆腐涝、烧成的羊肉串、还有各种卤肉,最吸引孩子们的是机制棉花糖,随着机械的转动,一团团如雪如棉的棉花糖卷出来,溢着一股香甜,香味其它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长长的小街上飘荡。当然,街上还有算褂的,唱山歌的,玩把戏的……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可真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摩肩接踵的人流,你推我搡,挤挤撞撞,顺着买卖摊摊慢慢涌过去,漫过来。站在大街上,远远望去,只见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喧哗的嘈杂声仿佛要把大街都抬起来似的。
山蛋没有什么卖的,也没有什么买的,按照他早上出门时凤儿的话说,是来解闷的。既然如此,他就在人群中穿行,东看看,西瞧瞧,那里蓬的人多,他就往那里钻。
“支书——支书——”
山蛋听到身后有人喊,但他没有回头,他想人家喊的是支书,又不是喊他,他干吗要回头呢?他略微站了一下,想回头,但又不想回头,又继续往前走。
“支书——支书——”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山蛋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山蛋转过身一看,原来喊他的是喜宝,喜宝四方脸,粗眉毛,眼睛不是很大,但凹的很深,像一潭井水,一看就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喜宝穿着一件羊皮黑夹克,内套一件白衬衣,打着一根红领带。喜宝说:“我追你都追老半天了,在后面喊你喊了好几遍,你都没有听见么?”
“我以为你在喊别人呢,哪个晓得你是在喊我?我又没有当支书了。”山蛋说。
“算了,算了!莫打嘴巴战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喜宝拉起山蛋的手,把他拉到路边的“王老五酒家”。
“王老五酒家”当面临街,背后临河,其招牌与眼下大都数酒家不同,用的不是三夹板,上面用电脑写的字,而是在屋顶竖一根几丈高的杉木杠,挂一面幡旗,上写“王老酒家”。山蛋和喜宝走进去的时候,厅堂里已坐了几桌人,两人便走进一个小包间,小包间里坐着董云。
“五哥,五哥!听到了没有?老书记来了,炒两个好菜,我埋单。”喜宝近年来在城里当二包头,发了几笔横财,便把城里时下流行的“埋单”两字学会了。
山蛋不懂“埋单”二字是什么意思,便问:“‘埋单’是什么意思?”
喜宝说:“就是结帐的意思啊。”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结帐就结帐,何必叫埋单?那不是把单给埋了,埋了,那单还能活么?城里人有些话我们乡下人不懂啊。”山蛋摇头一笑。
这时那个叫五哥的人来了。五哥腰间系着白围裙,头上戴着白帽子,俨然一个厨师打扮,也是杨家湾村的人,但一直在酉南镇街上开饭馆,他和喜宝是一命人,比山蛋大五岁,今年都五十岁了,算半拉子老人了,按农村人的说法,黄土已埋到裤腰带了。五哥问:“炒个什么菜?要不来个野猪肉火锅?”
“你看着办吧!就我们三个人。”喜宝说。
一会儿,一个野猪肉火锅、一钵血酸鱼、一盘盐辣子、外加几盘小菜,端来了。
三个人坐下来,各自倒了一大碗酒,开始吃起来。三个人都是酒鬼,平时在村里喝酒,没有不醉的,若遇那家做红白喜事,酒席上三个人唱主角。三人以前都是村支部委员,山蛋是书记,喜宝是副书记,董云是组织委员,前次在“两推两选”中一齐落马了。没有当上选上村支委,也就那么回事,可他们心里不服啊,为啥人家当得,我们就当不得?那次,向书记代表镇党委一宣布选举结果后,三人当场就气鼓鼓地离开了现场,第二天三人来到县委组织部告状,接待他们的人说:干部嘛,能上能下,再水风水轮流转,好好干,说不定,下次老百姓又选你们当呢。但喜宝和董云还当着村民小组组长。
“我看,这次板栗寨修路是冲我们来的。为什么早不动工迟不动工,在我们三个人落选后动工呢?这里头肯定有鬼。山蛋,你说呢?”喜宝喝了一口酒,用手抹了抹嘴唇,望着山蛋说道。
董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酒,嘴角扭动了几下,说:“我也是怎么看的。山蛋啊,占我们的地,我们坚决要他们补偿,一亩没有五千块,我们不干!”
“这两天我也再想这个事。不让我们当了,镇党委下个文就是了,干吗要搞那个什么‘两推两选’?这不是让我们难堪嘛。”山蛋气愤地说。
“什么‘两推两选’?都是日弄老百姓的,还不是那个向书记做的鬼!”喜宝声音提高了:“一个月前,我就看他和岩柱打的火热,我就晓得山蛋的村支书干不长了。”
山蛋说:“现在的村干部太南当了,比当孙子还当南当,特别是这个破支书,钱没得个钱,权没得个权,上面看不顺眼,动不动就免职了,免职比脱裤子还容易。我也想当啊,可真下台了,心里又不服气。”
喜宝说:“是啊,我们这些村干部就和露水一样,风一吹就啥也没有了!”
董云把桌子一拍,说道:“干嘛那么泄气!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人家当得,我们就当得,我就不服那口气,特别是那个向书记,简直是讨鸡巴卵闲。”
喜宝说:“人家都把屎拉到我们头上了,还要按着我们的头吃。这次,他们修路要占我家的地,我坚决不干!”
“这次,我们决不让步,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董云说。
“是的,我们也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我山蛋决不是任人扭的软柿子。”
“对!这才是我们的山蛋哥。”喜宝和董云说。
最后:
“感情深,一口吞!”喜宝说。
“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董云说。
“感情铁,喝出血!“山蛋说。
“干!”三个人异口同声。
五
板栗寨的通组公路从月亮桥桥头接头,到寨中央,全长七点五公里,途中要占四十一户人的土地,有的是荒地,有的是掽柑地,有的是油茶地,有的是板栗地。这四十一户人中,有十五户人是板栗寨的,思想工作不要做,其余二十六户人全是杨家寨的,桥头第一家是金华家的掽柑地,第二家是岩山家的掽柑地,第三家是三黑家的掽柑地,第四家是山蛋家的掽柑地,往下接着就是春生、喜宝、星宝、光华、董云等几家人的掽柑地,此外还有十几家人的掽柑地、油茶地。
这几天,岩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不是不想给占地户补偿,可是没有钱啊,按有关政策,通村公路没有占田占地补偿这一项列支,何况通组公路。板栗寨的公路是金华当上村主任和县人大代表立那年的项,开始只计划十万元,后来他以县人大代表的身份多次找有关领导,才又追加了十万元,这二十万元也仅仅只够修路啊。
岩柱把这二十六家人进行了一一排除,完全有把握的有这么几家人,第一家是金华家,金华是村主任,这路在他手里就要修的,因为他和山蛋关系很紧张,山蛋不同意修,便一直没有着手修,再说金华的爹是老党员,两个妹妹都在外边工作,一家人的思想都很开通,对村里的工作很支持;一家是岩山家,岩山是自己的堂兄,俗话说手指往内勾,拳头往外打,自己当村支书,在怎么说他都得捧场;第三家是三黑家,三黑前几年就随儿子搬到城里去住了,田里地里的事儿都是岩柱给他料理,这也没有什么问题;再有几家是随大流的,别人要求补偿,他就要,别人不要求补偿,他也就不要。最难做工作的就是山蛋,山蛋怕占自家的掽柑地,整个线路要占他家900多米,是整个公路占地户最多的。他小的时候,和山蛋的关系很好,每年大板栗籽的时候,山蛋常领一拨小孩子上板栗寨打板栗,他也跟在后面,有时走不动了,山蛋就背他;退伍回村后,和秋儿结婚的前几年,两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秋儿是山蛋的表妹,两家人常有往来;后来,山蛋当上了村支书后,两人经常为工作发生争吵,关系就慢慢地僵化了。岩柱选上村支书后,两人的关系就更加恶化了,好几次,村里连续开党员、村组干部和村民代表会,两人在会上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山蛋啊,山蛋!
这天晚上,岩柱来到山蛋家。
山蛋家住在杨家寨西头的向阳坡上,后面是一大片果园,栽有桃子、李子、梨子、秕杷树。门前有一棵大桂花树,长得很有力量,枝干倔强地伸展,在与无形的空间作搏斗中,扭曲了,像筋骨抽搐,繁茂的树叶层层密密,白天筛着阳光,晚上漏着月光,每年农历八月,桂花开了,香飘十里。一条青石板路从街沿延伸下来,经过几户人家,与公路相接,公路下面就是碧绿的杨家河。
“山蛋哥!山蛋哥!”岩柱站在门外阶沿上,喊道。
“谁呀?”山蛋听声音明明知道是岩柱在喊他,他故意装苕,不理他,眼睛死死地瞪着电视机,电视上播的是《古丈新闻》:一个女播音员说道,十一月十一日,栖凤县县长带有关部门深入农村,进行社会主义新农村调研……这是县长在杨家湾村进行调研,画面上出现了岩柱与县长握手的镜头……山蛋看了感到恶心,便赶紧换了一个频道,是武打片,男女两个主人公正在亲嘴。凤儿鼻子一拢,嘴巴一翘,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和县长握过手嘛,那年我山蛋还和省长合过影呢。”好象这新闻是岩柱要电视台播的一样。
“我啊。”岩柱答应道。
“你是谁?”山蛋说。
“我是岩柱。”岩柱说。
“半夜三更的,有什么急事啊?我们都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凤儿接口道。
“才七点半啊,这么早就睡了,那睡得起?”岩柱说。
“我们做老百姓的,那能和你们当干部的比,你们当干部的一天到晚就是吃啊、喝啊、玩啊,可舒服啊。”凤儿接口说道,话里带有讽刺,有股酸溜溜的味道,好像山蛋当村支书时就是这样。
“开开门吧,我真的有急事要跟山蛋哥说啊。”岩柱说。
“啥事?”山蛋在喉咙里嘟嚷了一句。
“修板栗寨公路的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岩柱说。
“开门去,看我能把我怎么样?”山蛋对凤儿说。
凤儿提起屁股,去开门。凤儿把门栓一抽,拉开门,便转过身,一屁股又坐在原来的沙发上。
岩柱走进屋,喊了一声“山蛋哥”,算打了招呼,便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烟是和气佬,岩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沙烟,取出两根,一根递给山蛋,一根拿在自己手里,点燃了,抽了一口;山蛋也点燃了烟,慢悠悠地抽着。
凤儿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拿起遥控器,“啪嗒”一声把电视机给关了,然后扭着松松垮垮,像一包烂棉絮似的大屁股走进房里,一使劲“哐当”一声把房门关了,房里传来:“真是狗咬老鼠,多管闲事!”
“这话是你说的吗?”山蛋装假恶腮腮地吼道:“真是妇人之见!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山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对岩柱说:“你看你嫂子,我讲过她多遍,她就是不听!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理她就是了。”
岩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山蛋进行纠缠,便说道:“山蛋哥,镇里催得紧啊,板栗寨的公路今年再不动工,就要等到明年了。”
山蛋从牙缝里“哧”地一声笑了:“你们修公路,我又没有反对啊。”
岩柱说:“修路得占你家的地啊。”
山蛋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占地可以,但得按五千元钱一亩进行补偿。”
“一分钱都不能少!”房里又传来凤儿的声音。
“你到那里吼什么?我在和村支书商量工作,不要多嘴。”山蛋黑黑一笑,但笑得很勉强:“莫见怪,你嫂子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岩柱说:“村里的情况你又不不晓得,村里从哪里来钱进行补偿啊。”
山蛋说:“村里不是有二十万嘛。”
岩柱说:“那二十万,修路都不够,板栗寨人还要出义务工,路才修得成。”
山蛋说:“那是你们的事,这个我不管。”
岩柱心里也火了,但他不能发着,现在是他求别人啊。他说:“那你的意思是不准修啰?”
“你这是什么意思?”山蛋看了一眼岩柱,加重了语气:“俗话说,牛要听话,人要知趣。我那块地难道是村里的集体公地?地里的掽柑树难道是大家给我家栽的?每亩没有五千块钱,你们休想挖一锄!”
山蛋的这些话,像阎王刺一样扎进他的心,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想不到山蛋会变成这样。他睁开眼,粗粗地放了一口气,说:“山蛋哥,那我走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在谈。”
“还谈什么鸡巴?滚!你给我滚!”山蛋站起来,脸上铁青着,眼睛里发出怒火,右手指着大门口,对岩柱吼道。
“山蛋哥,你——”岩柱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好不尴尬,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山蛋骂道:“谁是你哥?!”
岩柱瞪着山蛋看老好半天,这个往日熟悉的面孔便得陌生了那张丑陋的面孔扭曲着,他的声音慢、低、狠,吐出来的字像仍出来的石头一样棒棒硬。
岩柱悻悻地走了。
浓重的夜色凝固似的,压在寨子的上空,阴沉沉的,黑压压的,沉得人心里发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冷风吹来,寒气逼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土气息。岩柱走在夜色里,鼻子一阵辛酸,头脑里热烘烘的,一股叫人心头绞痛的感觉像铁环似地缠绕着他。
岩柱已经走了好久,山蛋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的茫然,一脸的泪水,望着外面漆黑一团的夜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
“呸!”不知什么时候,凤儿披着棉袄站在旁边,骂道:“村支书才当的几天,就来我家里耍威风,冲什么卵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自己是不是当村支书的料。”
“啪”的一声,山蛋一巴掌打过去,吼道:“你多什么嘴?多你娘x!”那会儿,凤儿觉得不妙,想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阵风就从脸上刮过,脸上被重重地摔了一巴掌。凤儿双手捧着被打的紫一块红一块的脸,“呜呜”的哭了:“狗日的啊,你真打啊!你和人家没有本事闹,你打自己的婆娘到有本事。”赶紧跑进房里,把门死死地关了。
山蛋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往头上一举,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茶杯碎了,碎片四溅……
“我日你屋娘!”山蛋嚎叫了一声,不知道他是骂谁?之后大口大口地放着粗气。
六
连日来都是阴沉沉的天气,天空像一床厚厚的灰色被子,盖着山野,要下雨不下雨的。这天黄昏细雨不知什么时候从板栗寨山顶上的树林里钻出来,轻轻地在天空中飘散着,远处近处的山峰都笼罩在水气中,起初还影影绰绰地露出轮廓,渐渐便空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时,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正飘着炊烟,炊烟被细细压迫,紧贴着屋顶悄悄飘散,偶尔风停,烟雾便像用胶水黏在屋顶上,久久地凝固着。
秋儿正蹲在灶前烧水办夜饭,秋儿家有沼气池,可能是沼气池质量不过关,一到冬天气就不足,只好用灶办饭炒菜。秋儿把一把干柴塞到灶里,点燃一根枞膏油,用铁钳夹住往灶里的柴底下放,火就噼噼啪啪地燃了起来。
这时,山蛋来了。山蛋喊了一声“秋儿”便拉一张椅子坐下来,看秋儿烧火。秋儿身材小小巧巧的,干什么活儿都干净利落,一身白皮肤,常年风吹日晒都没有使她变黑,一张嘴极灵巧,能说会道。由于秋儿是背对着山蛋,山蛋便好好地欣赏了一下她的屁股,秋儿人虽生得小巧,但屁股很饱满结实,圆圆滚滚的屁股裹在裤裆里,像南瓜瓤似的一瓤一瓤往外绷着、张扬着。
秋儿是山蛋的表妹,比山蛋小三岁,娘家在板栗寨。那时乡下流行姑表亲,俗话说:“姑家女,伸手取,舅舅要,隔河叫。”“姑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也正如一首山歌唱的那样:“丝瓜牵藤上屋檐,表哥表妹正好连;牛栏起在田坎边,肥水不落外人田。”小时候,山蛋的爹娘和秋儿的爹娘就为两人定下了娃娃亲,那时山蛋常到板栗寨去玩,一去就是好几天。后来两人都懂事了,知道近亲结婚对后代有害,便自动解除了婚约,再后来,秋儿就嫁给了比他小两岁的岩柱。
“秋儿,又给大支书做什么好吃的啊?”山蛋常和秋儿开一些不咸不淡的玩笑,俗话说:老表老表,见面就搞。
“做鬼,怕他不会吃!”秋儿站起来,刷锅子,问山蛋:“在我家吃饭吗?我好下米。”
山蛋说:“不,不!我过会儿还有事。”
秋儿说:“那算了。”
山蛋说:“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呢?”
秋儿说:“能不气吗?自从当上那个破村支书,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天到晚都不归家。”
山蛋说:“人家要干大事嘛!”
秋儿说:“当村支书就不要顾家吗?”
山蛋说:“那是,那是!”
秋儿见山蛋不像往日串门那样有说有笑,知道他心里有事,但不知道他找的是岩柱,还是自己,便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是找岩柱吗?”
农村人有一大特点,常常莫名其妙地东拉西扯,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和做些什么,也许是环境造成的。
山蛋:“难道岩柱没跟你说吗?”
秋儿说:“说什么啊?”
山蛋说:“哎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么大的事,岩柱都不跟你商量。”
秋儿说:“到底是什么事?”
山蛋说:“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秋儿见山蛋那样吞吞吐吐的,不高兴了:“就是什么嘛?有什么就说嘛?”
山蛋说:“岩柱要拿自家的果园与人家调换啊!”
秋儿说:“为什么?”
“哎——”山蛋叹了一口气,说:“还不是为板栗寨修路啊。”
秋儿感到很惊讶:“啊!有这事!”
就在秋儿和山蛋说话的之间,秋儿已把饭焖了,正在砧板上切菜,听山蛋这么一说,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撂,一屁股坐在地上。山蛋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秋儿坐在灯下等岩柱。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上拿着鞋垫,但没有拉,她越想越生气,自从岩柱当上村支书后,整天不归家,东跑西奔,不知在外边忙些什么,家里连影子都看不见。她实在想不通,那片果园是她和岩柱一锄一锄挖出来的,他不心疼,我心疼。不行!坚决不能调换。
这时,岩柱推门进来了,鞋子上带有黄泥巴,裤角上也有星星点点的黄泥巴。
“你还有脸回家!”秋儿把鞋垫往沙发上一摔,脸色不好看。
岩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秋儿那来的那么大的火,她可从来没有对自己发过火啊。这些年,两口子一直恩恩爱爱地过日子,从没有红过脸,今天怎么了?是谁惹着她了,在外币不好发,把火带到了家里。岩柱笑嘻嘻地说:“我又没有在外边干什么坏事,干吗不让我回家呢?我可连夜饭都还没有吃呢。”
“饿死你!”秋儿气嘟嘟地说。
岩柱知道自己自从当上村支书后,家里的事就顾不上来了,他忙啊,就像杨家河的水,跳跃着从高山上流来,穿过杨家湾,匆匆忙忙又要去更远的地方,根本不能停下来。他整天忙东忙西,特别是为修板栗寨的公路,又是跑镇里、县里办这样那样的手续,又是钻占地户家里,讲道理、摆事实,磨破了嘴巴皮,回家的日子也就少了,因此心里也很内疚,看到秋儿那生气的样子,也不计较,便自己走进厨房,准备弄点吃的。
“你开会吃饱了?”秋儿跟着走了进来,恶狠狠的声音冲来。
“我真的还没吃饭!还有剩的不?”岩柱立即露出讨好的笑容,挺抱歉似地问。
秋儿紧绷着脸,气哼哼地说:“有的是!猪肉炒香菇,鸡蛋小炒。”说完,揭开锅子,将热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又从碗柜里取出一壶酒,摆在桌子上。
“嚯,够关心我的!”岩柱嬉皮笑脸地说。
秋儿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说:“我问你,你这支书是怎样当的?怎么尽让咱家吃暗亏?”
岩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才说:“秋儿,咱当这个支书难啊,有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农村当干部的就是得罪的苦差事。”
“难!难就不要当了,吃自己的饭操人家的心,吃一碗饭操一斗心,何苦?一个月还才一百块钱,咱不当了,让那些浓的人去当!”秋儿看岩柱那样子既心疼又好气:“为了村里的事,总不能让咱家吃暗亏。”
岩瘃说:“当干部的不吃点暗亏,那叫啥干部?”
秋儿说:“我不管你那些,反正我不同意你拿咱家的掽柑地换人家的荒山。”
岩柱说:“怎么能说人家的是荒山呢?人家的也是掽柑地。”
秋儿说:“那也叫掽柑地?地里才有几根掽柑树?赖死死的几根!”
岩柱说:“以后,我们又可以开发嘛。”
秋儿说:“你还年轻是不是?你年轻,我可老了,动不起了。”
岩柱说:“秋儿,你想过没有,板栗寨的公路不修,板栗寨的人会怎么想呢?会咱当干部的偏心,没有本事,钱送到你们手上都办来事。再说,家公家婆也是板栗寨的啊,你看他们那么大的年纪了,有个要卖的东西还要肩挑背驮,你不心疼我可心疼啊。”
秋儿听岩柱怎么一说,知道自己再劝也不可能了,从小一块长大,她深知他的脾气,她的脸再也绷不起来了,她呼地站起来,走到碗柜边,蹲下来,从坛子里掏出两个血酸鱼,放在盘子里,端过来,又给岩柱的杯里倒了一杯酒,然后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咬牙说:“吃!”
岩柱嘻嘻一笑,知道秋儿过一会儿就会雨过天晴,便大口吃了起来。
七
月亮从板栗岭的山坳中爬出来,把如水的月光洒满了杨家湾。今天是农历初八,月亮刚好半圆。
夜凉如水。夜幕中,岩柱反背着双手,披一件黄棉袄出门了。岩柱走下石阶沿,秋儿在屋里喊了他几声:“他爹,你上哪里去?都这么夜了,你还到哪里去啊?”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反正他没有答应。
岩柱从街沿上走下来,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公路上,然后又沿着公路往前走。
岩柱来到月亮桥。
板栗寨的通组公路就在大桥头接头。大桥对面便是省道S229公路,偶尔,有车辆滑过,隐隐约约地可以听到车辆和夜气碰撞和摩擦的声音传来,一道白晃晃的光柱在空中打了一个大旋,然后又消失了,接着又是一道光柱。后面的山坡是一大片果园,当年,这里还一片荒山野岭,岩柱第一个在这里开发了掽柑,后来金华、山蛋他们也来这里开发掽柑,后又载了一些梨子树、李子树、桃子树、枇杷树……有的人家还在果园里搭了果棚,一是为了看守果园,二是为了临时贮藏,使这里热闹起来。眼下掽柑还没有到采摘期,空气中弥漫着清香,沁人心脾。两边桥头各有一排老柳树,树干粗壮,树皮皱折,每到春夏的时候,柳枝倒垂下来,枝上是碧绿的树叶,长长的柳丝垂在水面上,风吹来,仿佛摇曳着一缕缕青烟。桥头下有一股泉水从一棵柳树根下流出来,夏凉冬暖。村里人每回到镇里或县城赶集归来,或在山坡上做工,都要到桥头歇一歇气,喝一口泉水。现在,柳叶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
岩柱从桥边的一棵柳树上折断一根柳枝,拿在手里,然后倚在廊杆上,把手里的柳枝折成一截一截的,丢到桥下,柳枝掉进水里随波而去。
桥下,河水咿呀咿呀地流着,流水声随着风儿飘送到远方,声音有时像老人们在深沉而哀怨的叹息,有时又像孩子们在欢快而天真的嬉逐。
村干部真难当啊!岩柱望着远方,远方,灰蒙蒙的云雾在山腰浮动,蓝幽幽的夜空,繁星围啄银河,凛冽的北风呼呼而过。心里想:上任才半个多月,村里的事就让他焦头烂额。今天上午,他到镇里参加全镇村支书会,会上,镇党委彭书记点名批评他,一是发生一起群体性事件,责任虽然不在他,但他作为村支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二是今年分的九十口沼气池任务只完成了四十口,三是人居环境改造没有通过验收,四是板栗寨的通组公路还没有开工,五是村主任长期外出不工作,虽说他才当村支书,可这些担子他得当啊。
半个多月的村支书,使岩柱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下午,他从镇里回来,秋儿帮他洗头,秋儿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你头上长白头发了。”说着从他的头上扯下一根白头发让他看。
秋儿责备道:“你看你,才当了几天村支书,就这样了!“
岩柱叹了一口气,说:“别看村支书官小,责任可大呢。“
秋儿说:“还好意识说呢。我看算了吧,一个月才几块钱,拿的钱少,管的事宽,不把人累死,那才怪呢。”
岩柱说:“可总得有人当啊。你不当,他不当,村里不就乱套了。”
秋儿说:“村里少饱人当。”
岩柱说:“那要看什么人当。”
秋儿说:“少跟我说那些大道理。”
岩柱说:“我岩柱何德何能,党和人民看得起,委以重任,应该给党和人民干点好事才对。
因此,吃过晚饭,他就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岩柱想起有一次,他和某个村的村支书聊天,那个支书说了一首顺口溜:农村干部常挨骂,好比笋子石头夹;跑到政府书记骂,跑回家里婆娘骂。当时他以为这只是说说玩,没有切身体会,现在当了村支书后,才理解其中的含义。
一股深夜的寒意从远处袭来,在岩柱周围盘旋,最后将他裹起来。
“岩柱——”“岩柱——”
身后有人喊岩柱。
岩柱转过身来,一看木根和葫芦站在对面。
岩柱说:“你们从哪里来?”
葫芦说:“从镇里来。”
岩柱说:“我今天到镇里开会,都没有看见你两?”
葫芦说:“你散会后,我们才到。”
岩柱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葫芦说:“我们和向书记扯了一个下午。”
岩柱说:“扯了些什么啊?”
葫芦说:“还不是修公路的事。”
岩柱“噢”了一声。
葫芦说:“咱们村的支书不好当啊。这几年,人心都散完了。哎,想当年,咱们村多红火啊,可如今……”葫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都是他们在背后捣蛋。”树桩气愤地说。
岩柱说:“说那些干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听了会伤心的。”
树桩说:“他们会伤什么心?”
“岩柱啊,他们是欺负你太善良了。”葫芦说:“山蛋是我妹夫,可我也看不惯他那些作法。当干部的都像他那样,村里不就都乱套了吗?一乱套,村里就要出事,村里出事了,谁还愿来我们村里工作,最终吃亏的是我们老百姓。这些年,我们村里出得事还少吗?”
岩柱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气。夜里,漂浮着甜丝丝的果香,山坡上的掽柑熟了,夜里,岩柱看不到那些点缀在墨绿色树枝间的黄橙橙的果实,但他闻得到。甜丝丝的果香,粘在他的衣服上,手指上,浸透着他的整个心。
“岩柱,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千万不要打退堂鼓啊。”葫芦说。
岩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热流在全身奔腾着,让他的骨肉充满了温暖。
月亮跃上了中天,山野中的一切显得清晰多了,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寨子。寨子里传来几声狗吠。
岩柱说:“夜已经深了,你们就到我家去睡吧。”
淡淡的月色下,岩柱、木根、葫芦向岩柱家走去。
八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板栗寨的通组公路终于破土动工了。
板栗寨人早就想修这条公路了。六年前,就在杨家寨修公路时,板栗寨人就闹过,可那时有政策规定,通村公路只要通到村的某一个点,如村小、村部,或某个自然寨,这个村就算通公路了,加上有三个村的通村公路要从杨家寨经过,这样由于资金有限,当时有关部门没有答应。板栗寨人就到镇政府和县政府反映,县里的答复时,在一定的时候,板栗寨的公路也要修,板栗寨人得到这个答复后,每年都要到县政府反映。直到前年冬天,金华当选为村主任,并在一个月后当选为县人大代表,经他多方活动,板栗寨的公路才得以立项,第二年开春,将二十万的修路资金打到了镇财政所的帐上。可是由于山蛋等人要求每亩地按取千元进行补偿,否则不准从地里经过。这样,板栗寨的公路一直摆到现在。
板栗寨人按照向书记说的办法做了,思想工作做通的先在他的地里动工,思想工作暂时还没有通的放一步,等等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边做工作边动工,思想通一户动工一户;最后剩的几户就好办了,开个村民大会,让大家评评理,仍不通的,就开硬工,胳膊哪里扭得过大腿呢!于是,板栗寨人分成两组,一组由葫芦带队,从板栗寨往下修;一组由木根带队,从杨家寨往下修。为了便于雷管炸药和风钻机等工具的保管,两组人统一在山里搭了一个工棚,夜里收工后,就由树桩和葫芦两人负责守工棚。
两个组的工程进展都很顺利,葫芦那个组就要讲了,因为占的地都是板栗寨人的,为自己修路,占地户二话都没有说。树桩这个组是从金华家的掽柑地开始的,虽然事先岩柱给金华爹通过气,金华爹很理解也很支持,说你们修路尽管挖就是,我没有什么意见,但为了尊重人,开工前的一天晚上,木根还是用手机给金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金华说:树桩,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们修路也是对村里工作的支持啊,说来我还对不起你们啊,我这个村主任没有当好。动工那天,金华爹来地里看了一下,并给树桩他们送来了五六斤那么大块猪肉和一壶米酒,开始树桩不肯收,金华爹说:“收下吧,这是金华交接的。”
紧接着的地是岩山家和三黑家的,两家人也没有说什么,这样就修了好四百米路基。
很快问题出来了,下午五点多钟,人们正准备放炮,凤儿来到了工地上。
凤儿像跟吞了一肚子炸药似的,高门大嗓,指手画脚,大发雷霆,对树桩说:“狗日的树桩,你听到没有?我的地,你们不要工,钱没有到手不准动工。”当场,树桩心里气得差点儿当场吐血,恨不得冲上去给凤儿一个响亮的二光,可他又不好发作,因为还没有修到她地里。
凤儿看树桩没有理她,又骂道:“你不要装聋!”
树桩看了一眼五官挪位,脸上的肌肉都横起来的凤儿,从地上抓起一把刀子,朝路边的一棵掽柑树砍去,“嚓”的一声,掽柑树倒在地上。
凤儿吓了一跳,尖声吼道:“好大的火气,老娘都没发火,你倒先发火了。”
“我操!”树桩把刀子往地上一摔。
这时,冬瓜跑来问树桩:“炮,点不点?”
树桩说:“怎么不点?点!”
凤儿听说树桩他们要放炮,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准备走。
冬瓜可不管那么多,对大家挥挥手:“准备点炮!”说完,他蹲下来,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导火线;导火线“咝咝咝”地燃了,冒出一股股青烟。
凤儿一看,冬瓜真点了,吓得直是哆哆索索地抖:“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炸死你!”冬瓜说。
“还不快跑!”树桩见凤儿还赖在地上,冲过去,一把将她提起来,一推。凤儿撒起飞趟子跑,她慌不择路,摔了一跤,又连忙爬起来,没命地往山上跑。
“轰!轰!轰!”
一阵阵沉雷般的排炮声滚过杨家湾,激起久久的回音。
晚上,吃饭时,树桩和葫芦争了起来。树桩认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动工再讲;葫芦不同意,主张先做思想工作,做通了再动工不迟,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做,做,做个鸡巴思想工作!这思想工作都做了几箩筐了,还没有做通,这不是明摆着刁难我们嘛。”树桩吼道。
“那也得等一下啊,等岩柱的通知啊。”葫芦说话总是轻言细语,你怎么发火,他都不生气。
“你等得起,我可没有那个耐心,要等你等。”树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愤愤不平地说。
“我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那么急躁,可有的事是不能急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葫芦也端起酒碗和了一口酒,不温不火地说。
“我看你偏着山蛋,他是你妹夫嘛,你下不了那么面子。”树桩一双眼睛血红的,瞪着葫芦。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平时可以偏着点,可修路的事,我时候偏着他的?”葫芦看着树桩。
“不偏?那你是什么意思?胳膊肘总朝里弯嘛。”木根哈哈一笑。
“你?”葫芦不知道树桩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树把酒碗一丢,说道:“反正我明天就带人去他地里挖路,看他能把我怎么样?”说完,树走进工棚,脸也不洗,脚也不洗,就钻进被窝,蒙睡了。
葫芦呆在那里,喝着闷酒。
九
第二天,树桩领着他那组的人上工了。
有的人在挖掽柑,因为掽柑才开始挂果,还可以移栽,便把掽柑树挖出来,先放在一边,收工后再送到山蛋家里;有的人在挖后坎的土,有人把挖下来的土往外坎刨,有的在坎下砌保坎,有人在抬岩……木根则像条野牛似的抱着一台风钻机,在地里的岩头上打炮眼。一股股灰白的粉沫烟着风钻机从岩石深层绞上来,在树桩周围旋转着,树桩的头上、身上全是灰蒙蒙的。
这时,山蛋和凤儿风风火火地来了。
“木根,不好了,山蛋和凤儿来了!”冬瓜跑到树桩身边,对着树桩的耳朵大声说。
树桩拉熄风钻机的风门,问道:“什么?”由于风钻机杂声太大,树桩刚才没有听清楚冬瓜说什么。
冬瓜又大声说“山蛋和凤儿来了!”
“来就来吧,怕什么!”树桩说。接着又拉响风钻机的风门,风钻机“嘡嘡嘡”的以每秒钟二百转的转速轰响起来,顷刻间,石尘翻滚,风钻机的啸声刮痛耳鼓,震得树桩胸膜发颤,岩、水、人、空气……一切都在钢筋与岩石的撞击中抖动。
“树桩,我日你屋娘!”凤儿一张胖脸满是怒色,双手一叉腰,双脚一跺地,张开大嘴巴,好象要吃人的样子:“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挖我家的地!你平时欺负人欺负贯了,今天欺负到老娘头上了。大家怕你,老娘不怕你!”泼辣贯了的凤儿说起话来嘎嘣嘎嘣地响。
山蛋也大声吼道:“都停下来,都给我停下来!”山蛋看有人还在继续挖掽柑树和后砍土,声音提高了:“听到了没有?喊你们莫挖了,怎么还要挖?”
人们见山蛋和凤儿这么一吼,都停了下来。
凤儿冲到树桩跟前,不知那来的力气,伸手就把风钻机的风门拉熄了。
树桩吼道:“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要装傻!”凤儿吼道。
树桩见人们都停工了,吼道:“站在那里干啥?怎么不走工?挖!出了问题我一人负责!”
有人壮胆,走工的人管卵!人们便又动工了,工地上又是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你一个人负责?你负得起吗?那好,五千块钱一亩,你给我拿出来!”山蛋把手一伸;凤儿指着树桩的鼻子尖尖说:“好大的口气!我看你没有那么大的屁股!”
“亏你说得出口,我为什么要给你五千块钱?”树桩挥挥手:“大家继续做工,听到了没有?”那些停下来的人又继续做工了。
“山蛋,你是诚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山蛋冒火了,气呼呼的,又耍起了当年当支书时的威风。
“喊你们莫挖,你们怎么还要挖?”凤儿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走去一把抢过一个人手中的锄头,往地上狠狠一摔:“你们都把我的话当屁!挖你娘的屄!”了几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然后躺在地上不动了。做工的人再一次停了下来,一个个木桩似的僵在那儿,一双眼睛一会儿看看山蛋和凤儿,一会儿看看树桩。
“我说山蛋啊,当年你们修路,我们可没要你们一分钱补偿啊,今天我们修路,你倒为难起我们来了。难道还要我们像以前那样肩挑背驮吗?”树桩说。说完做了一个“肩挑背驮”的样子,把大家逗笑了。人群中暴发出一阵笑声,笑声中隐藏着难以压抑的愤懑。
凤儿跺起脚骂道:“笑什么卵?有什么好笑得?”
山蛋说:“你们修路管我卵事!”
“以前你当村支书,现在你没当了,你就和我们过不去,是吗?”树桩说。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莫揭短。这话可把山蛋气疯了,脸上嫌挨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他那忍得下这口气,连日来的郁闷、烦恼和不满,终于像干柴遇到烈火一样燃烧起来。只见他把棉袄一脱,摔在地上,往前走一步,眼睛死死地瞪着木根。木根也不怯懦,也把外衣脱了,顺手一撩,衣服竟撩到一颗掽柑树上,也往前走一步。
两人眼睛对着眼睛。
“好啊,你敢和老子干!”山蛋满脸喷红,气势汹汹地,一拳向木根打去,树桩双手一接,把山蛋刨倒了,滚在地上。凤儿一看山蛋倒在地上,冲过来,扑向木根。
这时有人看不意,都是乡里乡亲,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便来解劝,把凤儿拉到旁边。凤儿吼道:“好啊,你们合伙打人!放开我,放开我!”凤儿用脚乱踢解劝的人。树桩说:“不要解,否则他俩人认为我们大家欺负他俩。那些人便放开了凤儿,散走开了。
山蛋从地上爬起来,双手一把抱住树桩的腰身。树桩也抱住山蛋的腰身。俩人扭打了起来。山蛋套树桩的勾脚,树桩想套山蛋的勾脚……最后俩人都倒在地上。
俩人在地上打滚。一会儿树桩压在上山蛋的上面,一会儿山蛋压在树桩上面……
人们见俩人真打了起来,怕把事情闹大,便一齐把俩人扯开了。
山蛋那受得这气,捡起一把锄头朝树桩打来,树桩有是用力一刨,山蛋打了几个蹿脚,倒了,头碰在一块石头上,血立刻出来,满脸都是。凤儿一看,骂道:“树桩杀人了,树桩杀人了!”这时周围的人立即围拢来,背起山蛋往山下走,有人飞快地跑到公路上,摇响了拖拉机,拖拉机发动起来,发出“突突突”的震动,人一上车,便向镇里的卫生院方向开去,公路上留下一团黑烟,黑烟慢慢散去。
十
在镇政府向书记的办公室里,向书记正在和岩柱研究修板栗寨修路的事。
“还有几家人的思想工作没有做通?”向书记问道。
“还有山蛋、春生、喜宝、星宝、光华、董云六家人没有做通。”岩柱说。
“这几家人关键还是在山蛋那里,他们和山蛋是穿一条裤子的,我在你们村驻了那么多年,清楚得很,山蛋思想通了,他们也就通了。山蛋这个人也真是的,好歹也当过村支书嘛,怎么变成这么不通皮了!”向书记说。
“我上他家好几次门了,什么话都和他说了,他一口咬定要五千块千一亩补偿费。”岩柱说。
“看来,该开硬工了,不然这路在春节前无法完成基本路面,那就要影响下段工作。县里已经批了,全县有十个村已列入通达项目,说白了就是将通村公路全面硬化,要求明年上半年完成,我们镇里报了你们一个村,这是个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点了,全县一百四十二个村,争都争不到手啊。因此,板栗寨的公路必须在正月前完工,才能赶上这个项目。”向书记说。
“那该怎么办?”岩柱问道。
“怎么办?该硬的要硬,当然啰,还是先得做思想工作,按照毛主席老人家说的,‘政治思想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我们要先礼后兵。过两天,我下到村里,亲自找山蛋谈次话,山蛋的工作做通了,其它几个人的工作就好做了,他们都看着山蛋。”向书记说。
这时,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走路声,声音很急促。
“不好了,出大事了!”葫芦一把推开向书记的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木根……木根……他把……”
“坐来说。”向书记倒了一杯冷开水,递给葫芦,说:“不要急,有什么慢慢说。”
葫芦喝了一口水,用手把嘴巴一抹,说:“木根把山蛋打了!”
“什么时候?”向书记和岩柱同时大吃一惊。
“就刚才,在工地上。”葫芦和了一口冷开水,说道。
“人呢?”向书记问。
“我们把山蛋送到了医院,木根叫派出所的给抓去了。”葫芦答道。
岩柱赶紧跑下楼去。向书记一把把门关了,也跑下楼。
医院的走廊上,围了好多人,有板栗寨那几个送山蛋来的人,有杨家湾山蛋的家族,有街上看热闹的居民,凤儿站在人群中央骂道:“狗日的木根,老娘和你拼了!”声音很大,何怕别人的耳朵生老茧,唾沫星子四溅,有的喷到人的脸上。山蛋的家族则大吼板栗寨的人:“喊你们莫挖,你们偏要挖,现在好了,人被你们打成这样,你们得先赢了。”“走,到派出所去,把山蛋也打一场。”
“让开,让开!岩柱来了!”有人喊道。于是,人们让开一条道。
凤儿一见到岩柱,就放声哭,一把鼻涕一把泪水,一部分泪水水落在了地上,一部分则顺着脸流到胸前,将双乳间的那道凹谷填满了:“支书,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个狗日的木根,手真毒啊,把我家山蛋当死的打。”
“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打个架嘛,谁让你们到工地阻工去的?受伤了就在医院里住院,好好治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向书记紧跟在岩柱的屁股后面,见凤儿那哭哭啼啼的样子,知道她大部分是装的,便吼道。
凤儿见到向书记,就像老鼠子见到猫儿一样,她知道向书记的利害,赶紧不敢哭了。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凤儿尝过向书记的利害,有一次,锋儿和村里的张寡妇为田水打了起来,双方都受了伤,凤儿占自己男人是村支书,不听村调解主任的话,还要和张寡妇打。那天,向书记刚好和司法所、派出所的几个人到胡家溪村调解纠纷路过杨家湾村,见凤儿那样子,劈头盖脑地就把凤儿骂了一顿,可凤儿哪听得这话,便把气往向书记身上泼,大骂向书记,凤儿还不解恨,拿起锄头要打向书记,向书记大声喊道:“把她铐起来!”凤儿吼了一声:“向书记,我日……”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名干警拿出手铐,哗啦一声,将凤儿的腕子铐了起来。后来山蛋赶来,向书记看在山蛋的面子上,才饶了凤儿。从此,凤儿见到向书记就坎坎怂。
向书记和岩柱走进病房,山蛋躺在床上,身上全是泥巴,头上包着白纱巾,有血浸出来,旁边挂着输液瓶。
山蛋看见向书记和岩柱走了进来,把头朝里面一偏,不看他俩。这时院长走进来,对向书记的耳朵轻轻的说了一些情况。
向书记和岩柱又赶到派出所。
派出所的审问室里,张所长和宋干警正在审问木根,木根坐在椅子上,身上也全是泥巴。
张所长见向书记和岩柱来了,便站了起来,对宋干警说:“休息一下,等会儿再问。”
张所长把向书记和岩柱领进办公室,把审问的有关情况给两个书记作了汇报。
“这个木根啊,脾气一点都没有改。”向书记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再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出这事呢?”
“向书记,这只能怪我,没有做好工作。”岩柱、把责任往自己头上揽。
“你也不要揽什么责任,这都是山蛋自己找的的。我早就预料到他这样做下去,迟早要和树桩发生冲突的。”
之后,张所长开车,三人来到了出事现场。现场已经没有人了,那些做工的人,除了几个送山蛋去镇里卫生院里的外,其余的人都到葫芦那个组做工去了,葫芦听说后,也没有做声,对树桩和山蛋两人的谁对谁错不作任何评价。他把来的人进行了分工,工无论如何都不能停的,时间不等人,时间紧啊,要在春节前完成路面,不抓紧时间不行啊。
山里的风很大。三个人站在地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向书记,你看这事怎么处理?”张所长问道。
“山蛋的医药费,木根还是得出,不然山蛋不会放过他的。山蛋也要进行严肃处理,不过那是我们党内的事。”向书记说:“岩柱,你看呢?”
“我同意你的意见。”岩柱说。
“对山蛋,要严肃进行批评,一个共产党员,一个老村干部,一点觉悟都没有。这事我来做。”向书记说。
十一
山蛋这几天很沉闷。
傍晚,夕阳滚落在山那端,诶天边甩下一抹红腮。在夕阳残照中,村里被淹没在山的巨大阴隐里。炊烟升起的灰雾,在阴影里扩散,在半山腰形成一条薄薄的云带。
山蛋沿着小路向山坡上走去。
山蛋慢慢地走着,让夹着果香和草木的芬芳的山风吹到他的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睛渐渐地亮起来,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醒,在血管里流动。哦!好几天没有闻到山的气息了,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在家里坐了两天,他再也坐不住了。他本来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庄稼人嘛,就得靠种田种土吃饭,俗话说,管吃民,民吃土。就是后来当上村支书,他也没改本性,有时,到镇里开会,上午他都要做半天工,第二天回来,还要做半天工。他长说,村干部总有下台的一天,就是不下台,也还得靠种田种地吃饭,一个月一百块钱,能养活婆娘儿女?
山坡上尽是掽柑树,有的进入了盛果期,有一人多高,枝繁叶茂,有的才开始挂果,只有半人高。
山蛋蹲在地里的一块石头上,是以一种屙屎的姿势蹲在石头上的。山蛋摸出一张纸,又摸出烟荷包,从烟荷包里倒出一些烟丝倒在纸里,卷了一杯喇叭筒,卷结实了,用舌头舔了舔,他把烟点燃,长长地吸了一口,一股浓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浓烟在他的头上打了几个转后,随风飘散了。
昨天晚上,葫来看他。葫芦跟他说了很多话。
葫芦是收工后从工棚来的。
葫芦说:岩柱这个人是个做大事的人,没有当村支书之前,村里人哪个不晓得他的为人处事?他是村里第一个栽掽柑的人,掽柑刚挂果的那几年,村里谁家的孩子没有到他的地里摘个吃?他吼过他们了吗?没有!当掽柑大结以后,每年掽柑下树后,他和秋儿都要背一些送到板栗寨来,让大家尝过鲜。不要看这是小事,可从小事里句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为人。
葫芦说:板栗寨的张阿婆,你是知道的,一个快八十岁的孤寡老人,你当村支书的那几年,你上过她家几回门?可岩柱就不一样,平时常到张阿婆家,为她挑水、劈柴,逢年过节,他就提着肉啊、糖啊,邀我和树桩一起去看她,待她就像自己的亲娘。
葫芦说:这次镇里搞“两推两选”村支书,板栗寨人为什么全票推选岩柱啊?就是他心里装着大火。你想一想,你当了几年村支书,为村里做了几件好事?有些事我都替你害臊,就拿去年过年前分救济粮来说,像张阿婆这样的老人都快揭不开锅了,等着政府的救济粮,你却来个平均分,那人平三斤米,对有的人来说到的起哪里?你再想一想,金华为什么到城里开饭馆去?你以为他想发财,你想错了。他是因为和你和不来,他伤心,他要求入党,你怕他抢你的村支书当,压着不让人家入。
……
葫芦每说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山蛋的心,他几次对葫芦说:“大哥,你就别说了。”
天空阴沉下来,四周的掽柑树,不知什么时候溶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只听得风儿吹动树叶的声音。立冬七八天了,风中有了寒意。
夜色中,山蛋蹲在石头上,身影好孤独啊!
山下,小路上出现一道电筒光。
山蛋站起来,望着山下的小路,光圈中,有一人模模糊糊的女人的身影。
“山蛋——山蛋——”
山下传来凤儿的声音。
凤儿走拢来,把头靠在山蛋的肩上。
“山蛋,我找你都找好久了。”凤儿哭了起来。
“莫哭莫哭,我不好好的嘛。”山蛋用手抹去凤儿脸上的泪水。
“山蛋,我想好了,就让他们修公路吧,钱我们一分都不要。”凤儿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你不同意。因为这地是我们一锄一锄地挖出来的,掽柑树是我们一棵一棵载的。”
“毁了,我们又可以栽嘛。再说路修出来后,我们就不要再背了,直接可以上车,多好啊。”凤儿说。
“是啊!”山蛋说。
“我们回去吧。”凤儿说。
“好!”山蛋说。
两人朝山下走去。
两人心里的痛楚,渐渐遗落在小路上。
十二
农村基层干部是中国农村改革和发展的脊梁,因此,为了提高农村基层干部的理论素质,建设一支高素质的农村干部队伍,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每年古丈县委都要在冬季举办村党支部书记培训班。今年的培训班为期四天。
临去县城学习之前,镇党委临时召开了各村村支书会议,会上,彭书记就有关事项提出了几点要求。吃过晚饭,向书记和岩柱沿着酉水河堤慢慢走着。
“这次去,除了搞好学习外,还是找一趟金华,他毕竟是你的村主任嘛。”向书记说。
“上次我到交通局办事,找过他,可那次他去吉首了,末见到面,后来想再找他,可一直抽不出时间。”
“找到他,和他好好谈一次,叫他回来。金华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个能办事,也肯办事的人。他回来,对你有好处。”
“他回来后,我就多份力量。”
“这段时间,山蛋情绪怎么样?”
“不是很好。”
“山蛋,有时间和机会,你也要找他好好谈一次。人嘛,要多交心。要多找几次,他是老支书,年纪又比你大,有时候多尊重他。”
“我记着你的话。”
“我看过一本书,书中有这么一句话,谁团结的人越多,谁的本事就越大。这句话对我的启发很大。”
……
第二天早上,岩柱和其他村支书一起,坐班车去了县城。
四天的培训班,岩柱算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培训班上,县委龙书记、纪委刘书记,组织部胡部长先后讲了课;好几个村支书作了典型发言;特别是,县委还组织村支书到吉首市参观了四个新农村建设示范点,岩柱深受启发。
这天,岩拄想吃过晚饭去找金华,刚好下午快要下课的时候,向书记打来电话,告诉他,建平、春辉都来了,现在他们在金华的饭店里,叫他一下课就过来,到这里吃晚饭。
一下课,岩柱就匆匆离开校,沿着栖凤路,赶赶到金华的“栖凤饭店”。
“快来,快来!”金华见岩柱走了进来,赶紧站了起来,伸出手,唁柱也赶紧伸出手,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岩柱喊了一声:“金华哥!”金华把岩柱让到里面,与向书记坐在一起。
“春花,岩柱来了,赶紧把菜上上来。”金华偏着头,向厨房里喊道。
“哎——来了!”春花应了一声。
春花把养肉火锅端来,看到岩柱,喊了一声:“岩柱,到城里学习这么几天了,也不来看你金华哥啊。”岩柱站起来,喊了一声“嫂子”,便说道:“没有空啊,每天又是上课,又是看录像,还要讨论,参观啊,哪有时间。”
“你看,岩柱一当书记就成了大忙人了。”向书记说道。
“大家边喝酒边聊吧。”金华一边倒酒一边说。
向书记说:“这次我进城,一是要金华赶紧回村,现在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工作很多啊,岩柱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这个话我可是代表镇党委说的。二是到县里报项目,杨家湾村已被列入全县十个通达工程村,也就是对村级道路要进行硬化,这个任务明年上半年必须完成,这样,板栗寨的公路就得加快进度,要在春节前完成基本路面,开春后要通过有关部门验收,下半年进行硬化。我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县委、县政府已经批准我们村作诶全县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示范村,这次全县只批了四个村。”
岩柱把脸扭向金华,说:“金华,回来吧,和大家一起干!”
金华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们当干部的压力就更大了。”
“是啊!”岩柱说。
“是的。但我们要把压力变成动力。”向书记说道:“如果说和平是对军人的最高褒奖,那么也可以这样说,发展是对我们农村基层干部的最高褒奖。”
大家都兴奋起来。
在五个人当中,金华的酒量最小,但他贪杯。今天村里的主要干部都来了,加上在村里驻了多年的向书记,一时感到很高兴,便一杯接一杯地劝大家喝:“来,来!大家不要光顾说话,喝酒!”春花也被他的热情所感染,喝了几口,顿时满脸通红,连颈脖子也红透了。
几杯酒一下肚,金华的话就多了起来,讲他为什么到城里来开饭馆,讲他人虽在城里,但心在村里,讲他和山蛋共事时的苦处……讲着讲着,泪水竟流了出来:“我对不起乡亲们,大家选我当村主任,可我呢……”他长叹一声,趴在桌子上哭了,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春花过来上菜,见金华那样子,便劝道:“金华,你也不看看,今天是啥日子啊!”
金华听春花这么一说,抬起头,用餐巾纸擦去脸上的泪痕,说:“对,对!今天大家应该感到高兴。来,喝酒!”
大家把杯里的酒干了后,向书记说:“我说金华,你也该回村了,村里有很多工作要做啊。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村里的工作要大家做,光靠哪一个,那是做不好的。”
“这几天,我正在办理门面转让手续,办完后我就马上回来。”金华说。
“来,来,来!大家干一杯!”向书记提议道。五个人一齐站起来,把酒杯端在手里,互相碰了杯,然后都干了。
十三
岩柱从县里学习一回来,把包包一丢,就上了工地。
这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西北风吹起来,落叶在空中簌簌翻飞,在地上刷刷打转,一片巴掌大的黄叶轻轻飘下来,像要罩到他的脸上,却又打了一个旋,落到他的脚边,不动了,他踩上去,嘣脆的咔嗤一声。也许,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下下来了。
岩柱沿着新修的公路向山上走去。工程进展真快啊!下从月亮桥头,经过金华家、岩山家、三黑家,再到山蛋等几家,一直到工棚;下从板栗寨下来,也修到半山腰,看来春节前,公路的路基就可以出来了。
公路上全是新泥巴,内砍有塌方下来的掽柑树还没来得及清理,外砍有倒的泥巴把掽柑树蓬了的,有的岩头还没有全部炸掉,有的转弯的地方的保坎还没有完成……但整个路基也基本出来了。
岩柱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很舒畅。
岩柱一路爬坡,气喘吁吁,还没有摸到工棚,就埋下头,对着路边山石中一股泉水咕咚咕咚地喝。这是一块大青石,足有一丈多高,两丈多宽,上面长满了青苔,一蓬野菊花藤从山顶顺着岩壁掉下来,几朵零星的菊花在风中摇曳,送来一股淡淡的幽香。泉水顺着石槽流下来,撞在洁净的石块上,溅起朵朵玉珠,发出金属般的脆响:“叮咚——叮咚——”大自然的乐器在大山里回旋激荡。岩柱抹抹嘴,直起身。
岩柱喊道:“树桩——”
树桩刚好把一碗鸡肉、一碗蜂子和一罐盐辣子摆在桌上,听到有人喊他,一回头看是岩柱,赶紧走上去,拉着岩柱的手说:“真是来的好不如来的巧,我刚好一个人喝酒没有伴。”
岩柱看到工地上冷冷清清的,很疑惑,现在才下午四点多钟,就收工了?问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都回家去了。你忘了,今天是小雪啊。”树桩说。
“哎呀,这么大的节日,我都给忘了,你看我这记性。”岩柱拍拍脑袋,笑着说。
岩柱这才想起,今天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农村人爱过农历节气,象春节、正月十五、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等节气,农村人过得很热闹,这是大节气,可农历二十四节气,农村人也要过,只不过简单一些罢了,但在杨家湾一带,小雪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因为当年杨家人就是在这天遇难,人不能忘恩啊,否则要遭雷劈,因此代代相传,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杀鸡宰鸭,敬祖宗,然后到杨家河里敬神。
两人吃完饭后,来到了香炉岩。
杨三驼子的石像前,已摆满了祭祀的肉,烧满了香柱和冥纸,几缕烟雾缭绕着。岩柱把祭品摆好,树桩烧了几根香柱和冥纸,然后两人在石像前磕了几个头。
天黑后,树桩要岩柱回家去睡,岩柱说:“我还是陪你到工棚去睡吧。”树桩也就没有说什么。
之后两人又来到工棚。
工棚里打着两个铺,有时是树桩一个人睡,有时是葫芦一个人睡,有时是两个人睡。铺盖都是树桩从家里带来的,是那年娶婆娘时,娘家打发的嫁妆,下面垫着一层厚厚的稻草,散发出一股清香。
两人洗过脸和脚后,就钻进被窝里睡了。
十四
杨家湾每年都要遇到落雪。雪是杨家湾人的好朋友,杨家湾人特别喜爱雪。
下雪那夜,杨家湾人都进入了梦香,连狗也不吠了……只要村前的杨家河还在哗哗地唱着它那低沉而单调的进行曲,好像在等着什么。
半夜的时候,洁白洁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老远的地方赶来,一点也不惊扰杨家湾人的梦境,轻轻地落下来。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山啊、树啊、屋啊、路啊……不一会儿,全被无私的雪花打扮起来,杨家湾村就像一个洁白美丽的村姑,静静地站立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幽静的苍穹,沉思着。
天亮了,雪还在下。
哦!雪,好洁白的雪,像烟一样轻,像玉一样莹,像银一样白,慢慢地、温柔地从天空飘下来,亲吻着久违的大地。
哦!雪,好晶莹的雪,飘舞着,透出轻盈的美,雪给杨家湾披上了洁白的素妆,杨家湾变得格外美丽迷人,像一个披着婚纱等待出嫁的新娘。
岩柱走出工棚,透过雪帘眺望远方,山野一片洁白,耀眼眩目,给人亲切,庄严,圣洁的感觉。岩柱多工棚里的树桩说:“快来看,好大的雪!”
树桩从工棚里走出来,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喜不自禁,从地上抓起一捧雪,往口里送。
吃过早饭,岩柱和树桩正准备上工地,这时,从板栗寨那边走来了一百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身上、头上全是雪花。人群中,葫芦走在最前面,雄纠纠,气昂昂的,好像要带领这支队伍去打仗,是的,修路本身就是一场战斗,不仅要同大自然作斗争,还要同人的落后自私思想作斗争,正如毛泽东同志说的那样: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人们到了工地,和岩柱、树桩打过招呼后,拿起各自的工具,修起路来。于是,工地上热火朝天,有人喊,有机器叫……这一切汇成了“啊啊”、“突突”的声响,打破了山野的沉寂。
岩柱和木根一起抬岩头,木根抬前,岩柱抬后,他们把岩头抬到坎下,坎下,葫芦、木根爹等几个人在砌保坎。
“岩柱——岩柱——”
木根对岩柱说:“岩柱哥,山下有人喊你!”
岩柱往山下一看,有两百多人朝山里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大个子,一边往上走,一边喊:“岩柱——岩柱——”
“是金华哥!”岩柱兴奋起来,挥起手:“金华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回来的。我一回来就上你家,碰到秋儿,秋儿说她也不知道你上哪里去了,我猜你准是上板栗寨了。我便又到山蛋家,我们说了一夜的话,岩柱,你知道,我们已经有两年没有这样亲亲热热地说过话了,在那些使人伤心的往事的时候,我们都难过得哭了。说那些干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切都从头再来。”
“看!我把他们都领来了。”
接着爬上的有山蛋,春生、麻狗、金华爹、秋儿、凤儿……
山蛋喊了一声:“木根!”木根立即跑上去,紧紧抱住山蛋,哭了:“山蛋哥!”
是啊,他们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都是同一条河流的浪花,不得有介蒂啊!
……
人们立即投入到修路的热潮中。
岩柱踏在松软的雪地上,心中是一种轻快而欢乐的感觉。雪,漫天飞舞;雪;满世界的雪,一切都是雪的雕塑;雪将人世间的一切龌龊的东西掩盖起来。看着风雪中那些修路的人群,那种干劲冲天的斗志,深深地感染着岩柱,这时他想起了向书记经常说的那句话:“谁团结的人也多,谁就越有本事。”
雪,还在飘着,舞着……只是放慢了速度,放缓了节奏。片片雪花儿,轻轻地落下来,像一位细心的画家,在完成作品后,审慎地一笔一笔填补着随时发现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