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儿

“娘，上医院生吧。”三娃在媳妇临产前小心翼翼地和他娘说。

“咋，不信你巧手奶奶了？别忘了，你们弟兄四个可都是她从娘肚子里掏出来的。再说，去医院就能生出个太子来？还费钱。”娘是当家人，三娃也就没敢再提上医院的事。

李巧手今年七十多岁了，是解放后村里第一个正式培训的接生员，身子硬朗，手脚麻利，村里很多人家父子两代甚至三代都是经她的手接生的，可以说是德高望重，不过这次j接生好像时间有点长了。

三娃听着屋里媳妇杀猪似得嚎叫，急得在外面乱转。他娘倒还沉得住气，“别急，女人生娃都这样。娘生了你们四个，不都好好的吗？”“可这也太长了吧，都半夜了，不会出啥事吧？”三娃眼巴巴地看着他娘。“不会吧？你巧手奶奶都接了多少娃了，不会不会。”他娘这样叨咕着，可心里也开始打鼓。

“咣当”一声，门开了，李巧手双手都是血，慌慌张张地扭着小脚颠了出来，“哎呀呀，生不下来了，难产，快上医院吧，要不大人也保不住了。”“你、你说啥？大人咋了？”三娃一下子蒙了。还是他娘反应快，给了他一掌，“咋咋咋，还不快去找车！瞎问啥了。”

看着媳妇被推进了手术室，三娃依然像个没头苍蝇在门外打转转，不住地唉声叹气。“你老转个啥吗？转的俺头都晕了。”他娘拽着三娃的胳膊想让他坐下来。三娃摔开了他娘的手，“都怪你，俺说上医院你偏不让，这下好了吧！”似乎是自知理亏，他娘居然对三娃的埋怨没有表示愤怒，“谁能想到呢，都生了多少娃了，也没见谁家出事，偏就咱家倒霉给赶上了，娘也不想的，是不？这不到医院了吗，医生会有办法的，没事的，啊。”

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生下来了，是个女孩。”三娃眼睛一亮，“女娃？也好。俺媳妇没事吧？”“没事，好好休养就行了。”他娘终于舒了口气，却又皱了皱眉：“生个女娃，能有啥事？行了，给她家打电话，让她娘来侍候吧。我就先回去了，你爸和四娃还等我做饭了。”

“可是，孩子有点问题。”医生突然又蹦出句话来。

“啥？”三娃瞪大了眼。他娘也转回身狐疑地盯着医生。

“由于难产，胎儿长时间缺氧，脑部受到严重损伤，可能脑瘫了。”

“啥是脑瘫？”三娃惊惶惶地问道。

“痴呆。”

他娘一愣：“傻子？”

“对。不过这只是初步诊断，经过治疗，也许情况会好一些。”医生似乎是在安慰他们。

三娃眼一亮：“那就是能治了？”

“如果注射一种脑蛋白，可能会好一点的。”

“那就快打吧。”三娃急急的说。

他娘拽了三娃一把，努力挤出点笑：“大夫，这药贵不？是不是打了就肯定好了？”

“进口药，六百一支，一疗程六支，打完再观察吧。”医生说的很清晰。他娘也听明白了：“那就是不能保险了？”医生两手一摊：“当然了，我们也没有包治百病的仙丹嘛，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医学的事情很难说的。”

“那还打啥针了？”

“这，那你们自己决定吧，不过要快，迟了再打效果就更不好了。”医生摇摇头转身离去。

三娃急的直跳：“娘，你这是啥意思吗？”

他娘在三娃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跳啥了，还有没有脑子。”

“我咋没脑子了？”

“这么大个娃，就要打这么贵的针，还不包好，这不明摆着是在日哄人吗？当俺是冤大头，有好多的三千六给你扔呢？现在的医生可真黑。”

三娃怔怔地看着他娘：“那就这么养着？”

“养啥了，你又不是财主，还不拖死你呀。再说，一个女娃，迟早都是人家的人，给人算了。”他娘手一挥下了决定。

“给人？这样子谁要啊。”

他娘搓搓手：“也是，谁会要个傻子呢。唉，俺想起来了，城西九里村有个孤儿院，要不给了他们吧。对，送到孤儿院去。”

“那你咋给人说呢？”

“说啥了，悄悄放到门口就行了。好了，你就别管了，俺去抱孩子，一会儿天就亮了。你快去结账、叫车，这就回去，住院费可贵了。”

“她要是问起娃我可咋说呀？”

“哎呀，你真是木头上扣了两只眼，编个瞎话也不会，就说娃没有了，医院给处理了。记住，可别漏了”

“哎。”三娃机械地应着。

三娃刚回到家，就接到警察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啥，俺娘摔沟里了？好好，俺马上就去。车呢，别走，快送俺到医院！”

三娃冲进病房，一眼瞧见躺在病床上的老娘，一下子就软瘫在他娘跟前，带着哭腔嚎道：“娘，娘，你这是咋了嘛？”

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抬头见是个警察，一激灵噌地站起身来，硬生生地把哭泣憋了回去，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干干啥？”

“你别紧张，事情是这样的：孤儿院的看门人早起一开门，正好看见你娘把个孩子放在门口，转身就跑，看门人就喊了她几声，又追了几步，你娘跑的急了点，又刚下过雪，路滑，她就滑到路边的雪窟里了。不过你放心，没有什么外伤。”警察和颜悦色地说着，三娃也慢慢从惊惧中舒缓过来，勉强笑笑：“谢谢你们。可俺娘咋不应我呢？”

“是这样的，你娘虽然外伤并不严重，可是由于突然受到惊吓和强烈的刺激，造成了严重的意识丧失，已经对外部世界没有了辨别和感知能力，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一旁的年轻医生向三娃解释。

“什么？植物人？那还不如傻子呢。”三娃直愣愣地看着如死人般躺在病床上的老娘，囔囔自语，感到空洞洞的没抓没落。“怎么会是这样，报应咋来的这么快呢？”他也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