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梦翔蓝天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08 21:52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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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追忆父亲,虔诚、忠实地写下了这些文字。正如作者所说的,点点滴滴的文字都描写父亲的真实经历。从艰辛的求学之路,到以后的坎坷经历,父亲的一生,就是一部史书。在儿子的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厚重的如同父亲的经历,刻在骨子里,总是岁月荏苒,也不会离去。文章真挚的感情让人动容。父亲的经历及作者的深刻感情都在文中表现的淋漓尽致。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在我记忆的底片上,父亲越来越成为一个模糊的虚影,在需要显像时便将它冲洗。在我的情感世界中,父亲也越来越成为一个我想要报答却无力报答的人。

父亲的一生绝对算不上是辉煌。但在他身上有许多闪光点。他勤劳,耿直,守信,有责任心,善于动脑,敢作敢为。这些都是他让我钦敬的元素。为了以后追忆父亲,也为了后辈们瞻仰先祖有据可查,于是我虔诚、忠实地写下了这些文字。

一、求学之路

父亲,矮矮的个子,体质强健硬朗。慈祥的脸庞上写满了皱纹。目光如炬,眼神中蕴涵着自信和威仪,睿智与慈爱。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在乌江支流流长境内一段、与金沙县后山乡隔河相望的大塘河畔,父亲出生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贫困的生活、艰辛的环境铸就了他坚毅、果敢、勤劳、能吃苦耐劳的性格。那时,由于社会动荡,老百姓生活环境本来就及其恶劣,而父亲及叔父们(父亲的几个弟弟)所处的又是一个由伯公(我祖父的哥哥)当家作主的家庭中(祖父因为老实、本分、无能,所以对家庭事务没有发言权),伯公生就的是厚自己儿女而薄侄子的性格。于是乎,父亲与几个叔父的日子就愈发显得艰难。

家里有一点好的饭菜,得让伯公的儿子王顺先吃,待到王顺吃饱后,父亲几兄弟才能吃剩余的饭菜;另外,读书上学也只能由大家里的长兄王顺一人包揽,父亲们几兄弟只能在家里干活或无所事事。哪怕是后来经过事实证明伯公的儿子王顺没有读书的天分后,父亲们几兄弟仍然没有读书的机会。

在那个特殊年代,由于社会不安定,生产瘫痪,社会产品匮乏,仅存不多的社会产品也被富裕人家独占。因此父亲们一家人的生活极其穷苦辛酸,常常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饥寒交加,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三叔因为饥饿难耐,跳进粪坑捡黄豆充饥;堂叔(伯公的二儿子)因与三叔一道去偷摘集体的生胡豆吃,被当时集体的管事者廖某抓住后,受尽凌辱折磨,最后被活活饿死,横尸荒野……

好在有在息烽居住的伯父(伯父与父亲几兄弟系同母异父兄弟)怜悯自己的几个胞弟,伸出援助之手,父亲们几兄弟日子才稍微好过一些。那时,伯父在息烽米厂上班,工作的便利使他能侍机抠出一些粮食、菜油、肉类,并买回一些劣质的其他生活用品,回家接济自己可怜的几个兄弟。就这样,父亲和几个叔父才免遭因饥寒而夭折的厄运,渐次长大成人。

但伯父的能力毕竟是有限的。因此对于父亲和几个叔父的入学问题,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伯公本人更是不可能让几个侄子上学。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幼小单纯的父亲迟疑再三,终于大着胆子、鼓起勇气向伯父哀求:“伯伯,让我读几天书吧,好吗?”立即招来伯公一顿凶狠的训斥:“这个饥荒的年景,娃儿家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想读什么书?”听了伯公的话,父亲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却又无可奈何,只有把辛酸的泪水吞进肚子里。

未能上学的父亲并不甘心,他四处恳求私塾教师收他为徒。在好心人的斡旋和帮助下,8岁那年,父亲进了同村人刘章平在小岩头开办的私立学堂。

入了私塾的父亲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读书十分勤奋刻苦。父亲的努力有了回报,他的学习成绩在当时私塾的二十几名学生中名列前茅。这让私塾老先生刘章平不得不对父亲刮目相看。

但老先生的偏袒之心是有的。当时,父亲的堂叔陈方仁家境较好,又是老先生的未过门女婿,因此对于陈方仁所犯的错误,刘章平百般容忍、袒护;而假如父亲及其他学生有了一丁点错误或看着不顺眼,老先生的戒尺是绝不留情的。即便是平日里,刘章平对陈方仁也要温和随意很多,对其他学生则显得相对粗鲁苛刻。再加上家庭贫困等原因,父亲和其他几个学生在私塾里只能忍辱负重,看着别人的脸色读书,迎合别人的脸色行事。

父亲在私塾里委曲求全,克服困难坚持学习。半年多的私塾生涯使父亲受到了基本的启蒙教育,并学到了一些古代汉语基础知识。知识,初步在父亲的头脑里扎下了根。打这以后,父亲的求知欲望更加强烈了。

二、九小“新兵”

后来父亲通过各种渠道,进了乡里的完全小学读书。穷困的父亲从此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如饥似渴地尽情吮吸着知识的甘露。尤其是对数学,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父亲刻苦努力,勤奋学习,他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数学成绩更是出类拔萃。五年的小学生涯中,父亲的学习成绩都遥遥领先。读二年级时,由于他表现突出,第二学年老师破格让他跳级升入四年级。不仅如此,在四年级期末考试中,他仍保持双科总分全班第一名的好成绩。他受到了班主任和任课教师的夸奖和喜爱。

读书家里是绝对没有钱供养的。为了挣一点学费,父亲不得已到五公里以外的大塘河边挑煤卖。从家里到河边的煤炭沟、梯子岩一带,徒手步行来回也需两小时。每天放学后,父亲就会挑着两箩筐煤,弯腰俯身,步履蹒跚地在陡峭狭窄、荆棘丛生的山路上,缓缓爬行。常常是腰酸腿痛,汗流浃背。那种艰辛的程度,令人咂舌,让人唏嘘。

在大队的极力推荐下,成绩拔尖的父亲在完成小学学业后,才有机会报名并考入了县里开办的短期师范学校读书。一年后,父亲短师毕业,县文教局分配他到九庄小学任教。

九庄小学是当时九庄区最大的完全小学。学校有教师40余人,学生900余名。教学设施相对完善,办学规模大;教师云集,精英荟萃;学校辖区面积宽,生源地广。在全县都有很高的知名度。

秋季一个天高云淡的中午,九庄小学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新兵”。他矮矮身材,穿着一件简朴破旧却洗得十分干净的中山装;脸上虽写着稚气,但却充满沉着和自信,洋溢着蓬勃的青春气息。

“您好,校领导,我来向您报到”。“新兵”站在办公室门口打招呼。

“请坐,你是新来的小陈老师吧?”校长问道。

“是的。”

“到教师办公室找个位置坐着吧,等一会儿集中。”

“好咧。”

“新兵”兴致勃勃地找座位去了。这个“新兵”,就是刚被县文教局分配到这里任教的父亲。那一年,父亲才16岁。

在九庄小学任教期间,由于父亲坚持学习,工作兢兢业业,他的教学业务水平不断提高,其他方面表现也很出色。在九小任教的一年时间中,他就承担了两次区级数学公开课;教学质量在当时的九小首屈一指;在文艺、音乐等方面他亦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他成了当时九庄小学乃至九庄区的风云人物。

第二年初冬,父亲惊闻祖母病危的噩耗,于是风尘仆仆连夜步行从九庄赶回流长。天刚放亮,父亲到达流长。当听到乡亲们说祖母已然因贫病交加去世时,父亲的脑子里“嗡”地一响,人随着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一起瘫倒在地上。

父亲回到家里,懂事的三叔抱住他失声痛哭,父亲也忍不住大放悲声,兄弟二人哭成一团……

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同年冬天,祖父不久也因饥寒交迫含怨离开了人世。

祖父祖母相继去世,伯父又在息烽做工,于是照顾三个弟弟的责任义不容辞地落在了父亲的肩上。

当时三叔稍大一点,父亲就与他携手,含辛茹苦,历尽艰辛,终于将四叔、五叔拉扯长大成人。

三、忍痛回家

祖父、祖母去世后,父亲们本来就穷困不堪的家境如雪上加霜,举步维艰。望着一贫如洗的家庭,再看看孤苦可怜的几个弟弟,父亲心情沉重,也下定了决心。

那年,上级紧急通知父亲返回九庄小学上班。权衡实际,思虑再三,为了照顾弟弟们,父亲迫不得已,别无选择,忍痛放弃了回九庄小学上课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放弃了自己光辉灿烂的前程,待业在家。后来在大队徐支书的竭力推荐下,他进了大队的小学代课。几年后,根据国家政策,他不得已从原来的国家正式教师降格为一名民办教师。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父亲和母亲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其时三叔也已长大成人,又加之原有房屋窄小,于是三叔、四叔、五叔与父亲分家另居。

后来我们几兄妹先后出生,父亲的负担日益加重。七张嘴要吃饭,一家人要开支。父亲当民办教师的那点微薄的薪水与一家人的开支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为了自己的儿女,也为了整个家庭,父亲每天起早贪黑,辛勤劳作。他早上很早就去地里干活,早饭过后去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田间地头,投入到紧张的生产劳动中。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我的兄长们长大能帮忙做一些事情后,父亲的负担才稍有减轻。父亲那些年,劳动的辛苦是实实在在的、众所周知的。

这一段时期,考虑到自己的子女多,房屋狭小,居住困难,于是父亲将老干堰刘家的旧木房买回并拆下来后,改装组建在底下坝黑塘坡地基上,形成了今天的老木屋主体。几年以后,父亲念及五叔孤苦伶仃、居无定所,又在老屋上面的屋基上修造了一座长三间新高架木房,一半归自己,一半归五叔。但“好心没有好报”。五叔长大成人后,却不知恩图报,反而以怨报德。在旁人的挑唆下,他竟想将父亲的那一半房屋争夺过去,兄弟之间为此反目成仇,结下了怨恨。

因为父亲据理力争,五叔的野心没有得逞。但父亲与他之间却因此产生了永远解不开的结——一种无法消除的可叹的隔阂,一层无法拆掉的可悲的厚障壁。

由于父亲勤劳肯干,加上他善于动脑筋去思考、解决问题,又很会算计。因此那些年头,父亲所理料打点的家庭在当地农村还算过得去。从小到大,我家虽算不上富裕,但我们几兄妹也算衣食无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时候,我还很小,总是用幼小的心灵、稚嫩的眼睛仰望父亲:父亲是家庭的顶梁柱,是严厉的一家之主,它具有绝对的权威;他既出体力,又出脑力,供我吃穿,供我上学;他既是我的老人,又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惧怕的人。

同时,在我的眼里,父亲就是一座山,一座永远可以倚靠的、根深蒂固的、不可攀越的大山和高山。

父亲仍当着他的民办教师,且一干就是几十年。其他一些工作年限没有他长、教学业务水平不如他高的民办教师,甚至晚他一、二十年参加工作的年轻民办教师都通过各种关系,先后转了正。有人劝父亲想办法走走后门,早一点转正,父亲总是不屑一顾,他坚决地说:“我宁可不转正,也不去走后门,去给人家说好话,我干的是硬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刚直不阿、耿直忠厚,对阿谀逢迎、溜须拍马等伎俩切齿痛恨。

可是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父亲从来没有懈怠过,从不拖学校的后腿。虽然他只是一个民办教师,但他恪尽职守,任劳任怨,教学成绩多年来一直在全乡同级同科中名列前茅。他多次荣膺县、区、乡的奖励,获得“全县优秀教育工作者”、“县高标准扫盲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

搞好本职工作之余,父亲相信科学,笃信医学。因为笃信医学,他年轻时有过一段学医的经历。目睹身边的人所患的纷繁芜杂的疾病,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下决心要认真学习一点医学知识和医疗技术,掌握一技之长,为生病的人们解除痛苦。于是他拜了金沙县后山乡的名医申泰富为师,潜心向他学习医学知识和医疗技术,小有收获。与此同时,父亲购买了很多医药书籍,并用心攻读,努力钻研医疗、药物方面的知识,看病、配药的技能有了一定提高。小时候,我们几兄妹患了伤风感冒和一般疾病,都是父亲自己诊断后开药方。我们按照父亲的药方买药服用后,往往都能很快康复。三村五寨的乡亲们生了病,也会来找父亲诊断。父亲从不推辞,总是热情地接待他们,并免费认真地为他们看病、开方子。

四、结义风云

父亲一介教书匠,一生与政治无缘。但他一生中却也有过一次与政治擦肩而过的经历。因为这一次经历,差一点酿成苦果,并险些铸成大错。

“文革”爆发后,全国“以阶级斗争为纲”,生产瘫痪,经济萧条,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均黯然失色,奄奄一息。红卫兵的批斗风靡一时,“打倒×××”的呼声此起彼伏。社会日益趋于动荡和无政府状态。

目睹这一现状,父亲和他的一些学友们忧心忡忡。一次,他与学友灿武、朝文等聚在一起,谈论当时的社会现实,百感交集。餐桌上,他们对酒当歌,高谈阔论,抒发抱负;对当时不正常的国内大气候,他们各抒己见,一针见血,鞭辟入里,揭露其根源、弊病。谈到痛快淋漓处,他们或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或神采飞扬,形骸放荡。让旁人不明所以,无法琢磨。

饮酒毕,年轻气盛的他们乘着酒兴,异想天开地要成就一翻“大事业”。父亲博览群书,提议仿效《三国演义》中的刘、关、张来个“三结义”。灿武、朝文拍手赞成。于是以年龄为序,灿武为大哥,朝文为二哥,父亲为三弟。他们焚香叩头,歃血为盟,结成了生死兄弟。

结义完毕,三人来到一间很小的卧室里,依照《水浒传》中梁山好汉的英雄壮举,排了座次。灿武为大哥,理当为王,至高无上;朝文为二哥,封为“大将”,日后统率三军;父亲为三弟,因能写会说,封为“军师”……

座次排好后,三人酒兴发作,支撑不住,相继呼呼睡去。

第二天中午,三人才醒来,对昨晚的闹剧,他们均不以为然,仅一笑置之。

那个年代是没有言论自由的。父亲们三人为他们的言行付出了代价。他们的言行遭到不怀好意的人举报后,成为了他们政治生活中的一个阴影。“文革”中后期,父亲被错误地戴上了“右派”帽子。灿武、朝文还无法脱身,身陷囹圄。

今天,有人向父亲提及这事,父亲总是付之一笑,避而不谈。他似有苦衷。但我知道,父亲一生并无奢求,更无野心;他光明磊落,厚道耿直;他踏实工作,忠诚于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我坚信,父亲绝对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一个行得正走的端的人民教师,一个热爱社会主义、拥护党的领导的坚强战士。

五、望子成龙

几兄妹中,大哥从小聪明乖巧,学习成绩优异,还写得一手好字,深得父母喜爱。大哥曾一度成为家里的骄傲。只是后来他进入高中,误入歧途,中途退学,学业未成。这成了父亲及一家人的憾事。

二哥后来也上了高中,读的是县二中,由于二中高中教学质量相对较差,二哥高中毕业后未能升学,便回乡务农“创业”。他自己物色了对象,父亲资助他结了婚,让他成了家立了业。

从小时候开始,我的学习成绩就很不错,特别是文科成绩,在班里十分突出,父亲因此很器重我,对我寄予了很高的希望。父亲经常在晚上教我读背《三字经》、《增广贤文》等诗文,并把诗文中语句的含义向我耐心讲解,藉以对我进行启迪教育。特别是读到《三字经》中“尔小生,宜立志”等语句时,父亲更是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解其中的意思,并不时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当时的我懵懵懂懂,不解父亲眼神中包含之良苦用心。今天,已为人父的我彻底明白了父亲那期望的目光中所蕴涵的含义和拥有的分量。

我不会忘记小时候父亲对我潜移默化的教育。是他让我迷上了书籍,也爱上了写作。父亲见我对小画书(当时的少儿连环画)感兴趣,就叫我先讲一个故事给他听,然后他就给我买一本小画书;我看了小画书后,再把小画书的内容复述给他听,他又奖励我一本新的小画书……如此这般,形成“良性循环”。那一幕幕如烟往事我至今仍记忆犹新:我转述了从大人那里得来的“老变婆”的故事给父亲听,父亲高兴地给我买了《窦娥冤》;我复述了《窦娥冤》的故事给父亲听,父亲惊喜地给我买了《海瑞罢官》;我复述了《海瑞罢官》的故事,父亲又乐呵呵地给我买了《古城小侠》……父亲的启发诱导没有白费。我上小学时就对语文产生了浓厚兴趣,又常读一些课外书,日积月累,语文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

父亲的几个孩子进了小学后,他都要尽量教自己的儿女所在的班级。一是自己内心踏实;二是也好对孩子进行严格管理和耐心教育。父亲经常说:“我家娃儿我要亲自教,别人教我不放心!”在父亲的亲自调教下,在小学阶段,他的几个孩子的学习成绩都没有落伍,没给他丢脸。

我的小学五年也是父亲教出来的。我发蒙较早,记忆中,我读一年级时,下雨或路滑的天气常常是父亲背我到学校上学。我的脑瓜子还算灵活,只要用心听讲,数学题难不倒我;还有,我的记性不错,背书很有功夫,语文考试经常出乎父亲的意料地得不错的分数。父亲经常对母亲说:“这个娃儿记性好,如果能做到一步一个脚印,成绩肯定还不只是这个样子!”也难怪父亲说,那时候的我对于学习,真的算不上踏实认真,因为本来就年幼轻浮,浑浑噩噩,对学习没有什么认识。

父亲不会巴结、讨好别人,不愿意给别人说好话,除集中体现在他转正的问题上外,对于子女的事情他亦如此。我读初二快结束时,由于平时不用功,稀里糊涂地混光阴,基础没有打扎实,学习成绩跟不上。我深深地知道自己的底细,于是产生了留级初二的强烈愿望,但当时学校是明文规定不准留级的。于是我把这一情况告诉了父亲,向父亲求助。但父亲确是想得到做不到,也不愿去向当时的学校负责人说好话,就随便写了一张便条叫我带给学校负责人,上面写着“请领导帮忙为我的孩子办理留级手续,日后面谢”等字样,却未给学校负责人什么好处和实惠,结果就可想而知。

那天上午,天上下着淅沥小雨。在流长中学,我站在操场上踯躅不前,步履艰难。

终于,我走到校领导办公室。我双手插在衣兜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父亲写给校长的那张纸条。第一回我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在门外徘徊了很久,没有进去。第二次,我又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鼓了几次勇气,猛然推门进去了。我嗫嚅着和校长打了一声招呼,报上了父亲的名字,接着支支吾吾地说明了来意,并递上了那张纸条。

校长瞟了一眼纸条上的文字,脸上倏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又不可名状的神情。少顷,他呷了一口茶,干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却又显得和蔼可亲地说:“小伙子,很抱歉,你父亲的请求我无法办到。因为现在我们教师弟妹中要求留级的也很多,学校都不能够全部满足。”我只好失望怅然地离开了学校。

我当时在想:要是父亲肯“屈驾”亲自走一遭,并能有所表示,也许会是另一番情形。

后来我极不情愿、委曲求全地进了初三毕业班。其实我的文科成绩还是很不错的,语文、政治、化学等学科成绩在班里可算上等,数学居中,差一点的是物理和英语。可能也是天赋不足,对物理我没有灵感,即使我付出了比其他学科更多的时间去学习,也收效甚微,考试总是不及格。英语成绩最糟,这也只能怪我自己,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去学。

但后来我还是凭语文、政治、化学这几科的优势在中考中上了线,被息烽中学高中部录取。当我拿着录取通知书交给父亲看时,父亲很高兴地说:“我娃儿还是有点出息的,爸爸无论如何都要供你上高中!”

父亲说这话时,我直觉地发现,父亲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朴实的慈祥,一种由衷的喜悦,一种殷切的期望,一种真实的欣慰。另外还含有一种光彩,一种真爱。

进入高中的头两个月,我很不自在。一是不习惯学校寝室里的生活规律;二是很有点想家。因此在这两个月里每到周末我就归心似箭地往家里跑,并一度产生不去上高中的消极念头。当我把这个念头告诉父亲时,父亲先是一顿训斥,继而又温和耐心地开导我:“娃儿,上了高中将来才有希望考大学,才有好的前途,你想家我是能理解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但长期想家的人是没出息的。你要记住,好男儿志在四方!”从这以后,我逐步打消了这个念头,也渐渐熟悉和适应了寄宿制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环境。

六、致命之痛

那一年我祸不单行,不幸与悲伤接踵而至。

先是我高考失利。由于我平时用功不够,有的学科知识掌握得不牢固,不能运用自如,加上数学、外语基础太差考得一塌糊涂。在那年高考中我以18分之差名落孙山。这让我非常失意。对我寄予厚望的父亲也大失所望。高考分数下来以后,正值酷暑季节。一天中午,骄阳似火,我躺在床上睡懒觉,招致了父亲一顿严厉刻薄的数落和训斥。父亲大声指责我说:“娃儿家,在行在行,总要在一行,可你一行都不在,既懒惰不想干活,读书也不争气,连个最差的学校都考不上,还有脸大白天躺在床上睡大觉!”。面对父亲的责骂,我羞愧难当,无言以对。那种感觉至今回忆起来,如打翻了的五味瓶,酸、辣、苦、辛、咸都有,更多的是失落与不得志后的酸楚和苍凉。

后来父亲在了解我的考试情况和有关信息后,思虑再三,决定让我到永生私立中学复读高三。进入永生中学后,我痛定思痛,下定决心,决定破釜沉舟,釜底抽薪,无论如何要考取一个学校,给父亲一个交代,一个安慰。

但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年的十月,母亲不幸因病去世。当时我正在县城东风路的租房里看书,大兴村的徐某带信给我,说我母亲在医院病危,叫我赶快回去。我急忙去通知在武校上课的大哥。当我与大哥风尘仆仆、焦急万分地赶回流长医院时,见母亲已奄奄一息,生命垂危。我剥橘子给她吃,她无力张口,只能吃力地点头;我大声呼叫她“妈妈”,她也只能用微弱的呻吟来回答。后来父亲和我们决定将母亲送往县人民医院治疗,但还没有到县城,母亲就咽了气,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她的几个儿女,也告别了她相濡以沫的人生伴侣——饱受苦难而仍是任重道远的父亲。

母亲的突然去世对父亲的打击是非常大的。相濡以沫、肝胆相照二十多年的人生伴侣就这样早早地离开了他,他怎能不难过,怎能不伤心呢?他还一度精神崩溃,魂不守舍。母亲治丧的那几天,知客师叫他找茶叶,他莫名奇妙地拿来了白糖;叫他打菜油,他糊里糊涂地提来了白酒;平地上挑水,他竟接连跌倒了好几次,把水桶撞坏了好几回。

母亲的逝世也让我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当晚,我哭了一整夜。天将明时,父亲来安慰我,叫我不要太伤心。他又开导我说,人死不能复生。要正确面对生活,勇于面对现实。好一会儿,我才止住了哭泣。我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用粗糙的双手慈爱地抚摸着我的肩胛,严肃坚定、而又不无哀伤地对我说:“幺儿,你不要太伤心了,以后无论我再苦再累,都要让你复读高三,等你有一个好的出路。”

后来我去了舅家。舅妈的关怀让我得到了些许慰藉。大表妹也给了我不少温暖和体贴。至今想来,大表妹其实为我付出了很多,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亏欠她的,永远无法弥补。

带着父亲的期望,带着大表妹的叮咛,带着其他亲人的祝福。伤痛暂缓之后,我重新返回校园,继续我的高三复读生涯。

七、莫大慰藉

在永生私立中学复读高三那年,我非常用功。

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也为了不辜负父亲的希望,这一年我动了真格,下了决心,学习十分刻苦。简直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高考书。”付出总有回报。这一年里我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历史、政治两科成绩在班里脱颖而出,遥遥领先,语文是老牌子,数学成绩也有长足进步。仅是英语差一点。几门功课的考试,总分可在全班排前十名。

在自己学习成绩提高的同时,我还帮助小芳辅导功课,主要是历史、政治两科。在我的帮助下,小芳的学习成绩也有了提升。与此同时,我还与小芳结下了很深厚的、不寻常的情谊。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学年结束,我参加高考,以高出录取分数线几十分的成绩考上了中专(其实我的分数已上了专科线,只是由于志愿没有填好,没有被大专院校录取,只得委曲求全读中专)。得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十分激动欢喜,父亲也很高兴。他看了录取通知书,再看着我,眼眶里闪动着泪花。我也禁不住泪如泉涌。但我们父子二人都没有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拿着录取通知书,望着父亲,诸多往事又涌上我的心头:父亲对我的期望,对我的爱怜,对我的嘱咐;而更多的是,在母亲去世以后,撑起家庭的责任就落在了父亲一个人身上,他的担子有多重,压力有多大啊?为了供我读书,他含辛茹苦,呕心沥血,付出了比常人多得多的艰苦劳动……想到这些,我再一次潸然泪下,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襟。

与此同时,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幕幕曾经真实地出现过而今仍清晰可辨的情景:清晨,父亲很早就出门,肩上扛着两只水桶,来到离我们村小学一公里外的水井中,打上清水,再佝偻着身子,步履履蹒跚地把两桶清水运到学校,接着把清水慢慢倒入学校办公室的水缸里(因为给学校挑水,父亲可免费耕种学校一亩多的空地,增加一些收入,供我上学);春耕时节,一大早,父亲就使唤耕牛把学校的空地犁翻,然后弓腰驼背,锄草、施肥,栽上烤烟幼苗,忙得不可开交,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夏秋,烤烟烟叶开始成熟了,父亲起早贪黑,摘烟叶、辫烟竿、搭烟架、上架烘烤,有时晚饭过后还要选烟、定级、分类、扎把,累得筋疲力尽……

去安顺上学的头一天,很多亲友来道贺,鞭炮连天,久久不断。父亲备了酒席,款待亲友。第二天一大早,父亲送我去了安顺。在安顺歇息了一晚后,父亲乘车返家。我开始了中专的学习生涯。

我考取了学校,对于我自己是一件幸事,对于父亲,则是一件快事。在那个计划统招统分的年代,哪怕只是读了一个中专,毕业后就可分配工作,前途有望,故对我是一件幸运幸福的事;父亲从教几十年,在当地深孚众望,他巴不得有一个子女能出人头地,说不上光宗耀祖,至少也应后继有人。所以我考取了学校对我自己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对父亲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慰藉。“收头结大瓜”,用伯父的话来说,也是“一笼鸡不叫,一笼鸡终于叫了”。

也是我去上中专的那年,因为父亲的教龄超过三十五年,所以上级主管部门根据有关规定,无条件地把他转为公办教师。

八、了却心愿

我考取学校后,父亲总算了结了一桩心愿。但他还有一块大的心病,那就是三哥的个人问题。

三哥忠厚善良,心眼很好。但由于脾气暴躁、倔强,加上体型、外表也不甚美观,个人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为了帮助三哥解决终身大事,父亲费了不少心思。

幸运的是,由于父亲在当地的影响,也由于三哥当时家境还不错(他拥有两间宽敞明亮的平房,还有一套加工房,生意很红火),上门为三哥做媒说亲介绍媳妇的人还真不少。三哥最初结识了磨河水的一位吴姓姑娘,与她相处很融洽,只是后来三哥嫌弃她腿部有疾,便没有和她继续来往。

后来二舅娘(母亲的堂嫂)为三哥介绍了同村民组的春会。春会为人稳重娴熟,但性格有些木讷内向。她是二舅娘的嫡亲姨侄女,由二舅娘出面做媒,按理说胜算应该很大。在二舅娘的撮合下,三哥与春会定了亲,确立了恋爱关系。后来三哥沉溺于赌博,游手好闲不思劳动,春会一气之下和他分手。三哥后来南下广东打工。三哥打工回来后,热心的二舅娘又挂念起了他与春会的事情。在二舅娘的劝说下,两位年轻人重新和好。但三哥与春会最终无缘,后来仍是各奔东西。

三哥找媳妇一次次碰壁,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父亲一方面训导三哥,叫他改一下好强的个性,主动一些,降低择偶标准,以便能早日成婚;另一方面,父亲加大搜索力度,多方委托亲朋好友留心帮忙,为三哥物色对象。

后来父亲的同事给三哥介绍了他的堂姨妹——这就是我后来的三嫂。三嫂为人贤惠热情,心眼也不错,只是耳朵有点残疾。倔强的三哥最初一直不同意这门婚事,这让父亲更加着急。父亲一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三哥,叫他依允这门婚事,并给三哥施加压力;二是请人给三哥讲“男大当婚”等道理,做他的思想工作。三哥后来终于点了头。但从他点头起到与三嫂完婚这一段时间,也因为一些原因断断续续地泛起过一些风波。最后终于风平浪静,三哥与三嫂成了婚。

三哥结了婚,父亲松了很大一口气,又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第二年初秋,三嫂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父亲十分高兴,他非常疼爱这个孙子。

九、劝子从教

两年的中专生涯很快就过去了,我顺利从中专毕业回乡。

当时的就业形势已经十分严峻。最先知道的一个信息是:当年的大中专毕业生均不包分配。这让很多毕业生都傻了眼,因为绝大多数毕业生都巴望毕业回乡后顺顺当当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又有谁曾想到会有如此之现状呢?

我和所有的毕业生一样,内心深感愁苦,郁郁寡欢。

父亲见此情景,也很焦急。与此同时,他竭力主张我转行教书,从事教育工作,继承他的衣钵。当时他是这样对我说的:“老幺,教书吧,教书清闲,不得罪人,不和人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虽然工资低一点,但风险小,乐得自在。”听了父亲的话,我思虑很久,仍未做出决定。

后来我们当年毕业的所有大中专毕业生参加了全县的大中专毕业生就业指导会。所谓指导,就是告诉毕业生几条就业门路:第一是当教师,分配到各乡镇的边远学校;第二是当村干部,到乡村挂职,编制在乡里;第三是进乡镇企业管理部门,由乡镇企业管理部门安排到县属企业工作。

在县里开会回来后,我与父亲商量,在父亲的撺掇下,我报了名,填了志愿,申请当教师。当年10月,在县教师进修学校进行了20多天的上岗培训后,我走上了教育工作岗位,成了家乡村小学的一名教师。

后来我们才知道,所谓当村干部和进企业单位等都是幌子,我的那些胆子大的报名当村干部和进企业单位的同学们,后来都回到了乡镇政府工作。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啊!和他们相比,我的工作显得寒酸清苦。有时我也有些后悔选择教书。但现在的我却也内心坦然。人就是要这样,心平则气和,知足则常乐。

我在本村的小学教了8年书,。后来乡内调整学校布局,撤并了我村的小学,村内儿童就进到中心完小入学。我也调到了离家几公里外的一所片区中心完小任教。

至今,我仍无怨无悔地当教师,孜孜不倦地干工作,为党的教育事业贡献自己应有的力量。在工作中,我牢记父亲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娃儿,教书是良心工作。无论如何,我们要对得起学生和家长,要上好每一节课,向40分钟要质量,不要误人子弟!”

十、父子同舟

我在本村小学任教时,父亲曾和我共事好几年。

这几年间,父亲虽然临近退休,但他对工作仍然尽心尽责,一丝不苟。不仅如此,在距退休仅有三年的一段时间,由于学校缺乏人手,他还挑起了学校工作的一些重担,且工作出色,从不落伍。古人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用在父亲身上最贴切不过。

父亲的工作作风对我影响很大。说实在的,刚参加工作的头两年,由于心理上的不平衡,我浮躁、轻率、马虎的工作态度是一定程度存在的。是父亲的言传身教让我改变了对教育工作的看法,端正了对教育工作的态度。在教学业务上,因为我是非师范专业毕业的,教学方法欠缺,对教育理论也知之甚少,一段时间里在教学上感到无所适从。此时此刻,是父亲为我指明了教育教学的方向和道路。他像小时候教我学算术一样,手把手地对我进行耐心指导,循循善诱。后来我终于了解了小学语文教学的一般方法。在这个基础上,我再接再厉,加强学习,并注重举一反三,使自己的教学业务水平有了较大提高,得到了当时乡教育主管部门领导的认可和赞赏。

参加工作后的第三年,我被任命为我们村小学的负责人,同时父亲被委派为学校教导主任。这一段时期,我们父子二人同甘共苦,并肩作战,把学校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父亲这一段时间,实质上不仅是教学业务的管理者,也是学校工作的组织者和指挥者。因为我当时阅历浅,经验不足,很多时候对于学校工作中的琐碎事务,都需向阅历丰富、饱经风霜的父亲请教。学校的重大事项我更要先征求他的意见,再来定夺。正如当时一些人形象地描述的:“儿子骑马,父掌缰绳。”

父亲一生对于教育工作,可谓呕心沥血。哪怕是在晚年,他也毫不懈怠,认真站好了最后一班岗。“老牛自知夕阳晚,不需扬鞭自奋蹄。”这句话正是对父亲真实的、生动的写照。父亲,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了他年轻时“为教育事业奋斗终身”的誓愿。

2002年3月,在教育工作岗位上打拼了43个春秋之后,父亲光荣退休。

十一、破月续弦

母亲去世一直至父亲退休这近十年间,父亲一直过着单身生活。

十年间,父亲做了很多事,也完成了他的许多心愿。一是自己转了正,成了国家正式教师,有了一定数量的固定收入,衣食无忧;二是我考取了学校,参加了工作,前途有望;三是三哥悬而未决的婚事已经完毕,并成家立业,有了孙子。当然,父亲能完成这些心愿,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如前面所述,他付出了比一般人多得多的艰辛。可以这样说,母亲去世的这十年,亦是父亲饱受磨难、饱经风霜的十年。

父亲退休那年的下半年,我也结了婚成了家。第二年初秋,我的女儿出生,父亲又增添了一个孙女,他自然十分高兴。

我们兄弟成家后,父亲经常教导我们:一个家庭要厉行节约,不可铺张浪费;要勤俭持家,不可慵懒消沉;家庭开销应量力而行,精打细算,不可挥霍无节制,搞个“大窟窿”。他还经常说:“少不积钱老受穷。”正是受父亲教导,以后我在家庭理财中常常用他的话约束自己,不敢挥霍浪费,且时时注意尽力积存一点小钱,并形成良好习惯。这于我难道不是一笔终身享用不尽的财富吗?

到这时为止,父亲的坡坎已经上完,为人父的任务已基本完成。他自己也有一份退休工资,生活有保障。按理说,他老人家是可以安度余生,颐养天年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因为父亲是孓然一身啊!吃饭要亲自下厨,洗衣要亲自动手,洗碗抹筷也得靠自己。更为凄惨的是,伤风感冒时没人嘘寒问暖,没人端茶送水。年迈的父亲,实在是十分孤苦。

那一段时间,父亲独自一人居住在观洞槽从仓坝拆过来的那间旧木屋内。我经常看见,他伫立窗前,呆呆地凝视着我家老屋所在的方向,泪眼婆娑,若有所思,良久不动;我也经常听见,他从旧木屋内弹奏出的脚踏钢琴声,那声音如倾如诉,仿佛在向外人传递着他内心的抑郁和愁苦……

成了家的三个儿子都叫父亲跟他们住在一起,但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他不愿意挨任何一个儿子,他要独立生活。父亲的固执我们是了解的,他一念既生,就很难改变,九头牛也难拉回。我们也就不再强求。最后,父亲终于亮了底牌,他对几个儿子说:“孩子们,我准备重新给你们找一个娘娘!”

父亲的决定曾遭到一些人(包括他的亲友和儿女)的坚决反对。但几经周折,他的决定终于获得了几个儿女的支持。

2005年下半年,父亲与一位宋姓的丧偶妇女结合,找到了晚年的伴侣。

宋姓妇女就是我的后母。

后母比父亲年轻十余岁,个子矮矮的,很爱打扮。她文化不高,但心细,也很会想事情。她对父亲的儿孙们还是不错的,人也还贤惠。她也经历了许多人间沧桑,对生活有一定的体验和理解。

父亲现在和后母在一起,生活很美满。平日里,父亲都呆在家里看电视,由后母侍候他的饮食起居;很多时间,后母还要陪着他到离家不远的街上小茶馆内搓搓小麻将,驱除愁闷,打发时光;有时,父亲也会携着后母来到他的几个儿女家走走、看看、玩玩。十分地悠闲自在。

父亲老有所依,老有所养,老有所托,我的心里很感踏实轻松。

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是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中年人了。日趋成熟的我心中常会涌起一个中年人对自己老父亲的那种情感。那是一种很强烈的,很执着的,很深沉的情感。人的回忆,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焦点”和重心的,好像照片随着时间改变颜色一样。回忆往事,我心中对父亲的感激多了,对父亲的崇敬多了。同时,我对自己的谴责也越来越多——我常在问自己,我给过父亲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爱吗?给了多少这种爱?这与父亲给过我的父亲对儿子的爱相比,究竟能占多大的份量?还有,我真正理解父亲的孤独和凄楚吗?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指责他,去干涉他的人生选择,去破坏他晚年的幸福呢?

十二、不解之缘

生活往往各有所好。

父亲在生活上最大的嗜好就是饮酒。那时我家里经常都备有白酒。每天早上起床后,父亲会先呷上一口小酒,再干活、上班;中午吃饭前,他也要喝一杯,以提神醒脑,激起食欲;晚上更不用说,弄点简单的下酒菜,慢悠悠地喝二两,吊起胃口后再吃饭;遇到有亲朋好友(当然是男性)来家里玩,父亲十分欢喜,必然兴高采烈地与他们猜拳行令,喝个畅快淋漓,常常是一醉方休。父亲还常说:“早酒三通,一天轻松”,“早酒一杯,精神百倍。”因此他常有饮早酒、过早瘾的习惯。此外,父亲对中国杜康(白酒)的起源有很大的兴趣,他翻阅了很多这方面的书籍,积累了一些常识。闲暇时,他一边喝酒,一边滔滔不绝地给母亲和我们大讲特讲中国的“酒文化。”谈到精彩处,父亲会停杯不饮,深邃的眼睛凝视前方,眼里绽放出灿烂的光芒。酒是父亲生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酒与父亲结下了不解之缘。

父亲常饮酒,则难免过量,过量则难免误事。一次,他酒后昏昏沉沉,弄丢了自己的个人档案袋,费了不少周折才得以弥补;还有一回,他醉得一塌糊涂,竟将揣在身上的卖油菜籽的几百元现金尽数撒在了学校操场边的马路上,立即引来学生围观,一哄而上,很快将钱捡走。后来幸有好心的王老师发现,才追回一部分现金。另外,父亲也常因为酒后失言,得罪了单位的同事或邻里的乡亲,给工作和生活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今天,父亲一回忆起这些事,就懊悔不已,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荒唐、太糊涂,也常常以此为鉴,告诫儿子们饮酒要适量,不可贪杯误事。

现在,父亲年事渐高,他早已不再酗酒。只是每日备上小菜,限量小酌几杯,以舒筋活血。这很让我们欣慰。

十三、运筹决胜

父亲是一个睿智的人,睿智的人常有睿智的决定。

盘点父亲的一生,他的一生中有过几次看似平凡却非同寻常的决定。我记得较清楚的有两次。一次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坚决买回生产队里的集体地基及仓房。生产队里的集体地基位于队中央,土地平整,土质肥沃,地基上还有一楼一底的两间仓房。父亲当时参与了地基及仓房的处理。根据当时队里的决定,将地基及仓房卖给邹家,价格是600元人民币。后来邹家翻悔,说拿不出钱。父亲于是毅然决定将地基和仓房买回。父亲回到家里,谈及买了仓房和地基的事,母亲颇有怪罪的意思,她说:“别人都不要的东西,你买来做什么?再说家里也没这么多钱,我看你拿什么给队里?”父亲自信地说:“孩子他妈,你放心,这是百年大计,几十年的基业,我们不会亏本的,至于说现在我们没有这么多钱,可以去信用社借嘛!”父亲就这样固执地买下了地基和仓房。另一次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用我家胶坪坝的保水田(地名叫小烂包),换了观洞槽马路边徐家的几分石旮旯土,这让很多人都不理解。好心的人们都说父亲很傻,好好的保水田不要,硬要石旮旯土。父亲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你们不知道其中的妙处,人的眼界要放宽一些,眼光要放长远一点。我的这块石旮旯土,将来肯定有它的大作用。”他硬是要定了那块石旮旯土。

那以后,仓房被父亲拆迁到观洞槽作为居所,那块地基也因为位置居中、地势平整、土质肥沃,让队里很多人眼馋不已;观洞槽石旮旯土被父亲辟为地基,父亲先在这里修造了两间简易平房做加工房,替人打米磨面,生意红火了很长一段时期。我家分家时,父亲把观洞槽剩余的地基平均分给了他的四个儿子,每人两个门面的位置。近几年里,二哥、三哥、我先后在观洞槽地基上修建了小洋楼,安居乐业。如今,除大哥的地基还空着外,其余地基上已经平房林立。昔日的观洞槽石旮旯土,今天已经发展为和正在发展为一个小小的“陈家住宅区”。

前几年,观洞槽石旮旯土交通便利、人流集中的地理优势让徐氏一门十分嫉妒和觊觎,几度企图反悔,更以“调地手续不齐,证据不足,属非法占地”为由闹上法庭。但终因观洞槽早已写入我家土地承包证,如铁钉钉木,无法翻案。徐氏一门虽十分忿怒,却也只得作罢,惟有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人。他心生一念,便会专注此念,任何人也难以使他放弃。但以后的生活事实说明,父亲的倔强是有道理的。他的几个重要决定都对我家产生了深远的、良好的影响,给我家的生产生活带来了很大的便利。实践证明,父亲是很有头脑的,很有算计的,甚至可以说,父亲是很有远见卓识的。

十四、深恩难忘

今天,我早也成家立业,并有了自己的孩子。面对现实,实践生活,抚育孩子,我逐步体会到生活的不易,养育儿女的艰辛。我对父亲的钦敬和感激就会与日俱增。

周末或节假日,我会经常准备点好菜,邀请父亲和后母来家里玩。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吃饭喝酒,边聊家常,共享天伦的乐趣。父亲虽仍精神矍铄,豁达乐观,开朗健谈,但头发却明显花白——毕竟,他将近古稀之年!这是自然规律,无法违抗。我渐渐明白:儿女的长大,总是以父母青春的流逝、年龄的增长乃至衰老为代价的。这个过程,总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悄然地进行,任是何人也无法阻挡这样的进程。

父亲在我心中的位置,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每想到父亲,我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是敬重,抑还是感恩?敬重也好,感恩也罢,总之,父亲早已在我心中烙下印记。这印记,很深刻,很厚重,抹之不去。它印在我的骨子里、灵魂里,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