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来

安逸尘 短篇 民间传奇 2011-03-08 20:44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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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段混乱的历史,用传说的形式,加进去了神话色彩,变得唯美了起来。殷夜来的痴情,乐昌公主的痴情,在那段混乱繁杂的历史下,人物形象变得生动起来。历史多了些神话,也就多了梦幻,这样,似乎更能抓住人心。文章语言优美,用词遣词准确,把历史故事润色,加上神话色彩,让人耳目一新。好文,推荐共赏。

一、殷夜来

殷夜来此时躲在树梢间睡大觉,出来游玩已经有三个月之久了,途径长安,洛阳,燕都,到此地建康。说是游玩,其实非也。殷夜来自己都不愿想起出行的真正原因,因为这个原因是——逃婚。

殷夜来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身上,微醺的暖风吹动树叶微微摩挲。真是舒服,殷夜来想。复又睡去,入梦前还想着,红袖楼的添香姑娘果然是人间绝色,这江南的女子比西北,中原的女子更是婉约迷人,遇见的姑娘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正睡间,殷夜来忽然嗅到了一股妖气,心道,这大白天的,居然有妖怪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他立马起身坐起,观察到妖气出城而去。他并不急着追出去,反而向街市走去。这时的他手里已多了件道具,道具上写着“捉妖拿怪”四个字。这几个月,殷夜来就是靠替人捉妖换得盘缠。若不换些银子,那添香姑娘怕是不好见了。虽是半神,但人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路人纷纷侧目,只见殷夜来青发白衣,目若点漆,俊美地如同谪仙。这样神仙般的人与平日里司空见惯的道士可是白云与泥土的差距。所以路人中也是好奇者居多,殷夜来并不理会,继续前行,只听一声,“先生留步。”殷夜来止住脚步,一对妇人走了上来,后面跟着几名家丁。两位妇人一个穿着不俗,一个是下人打扮。那个下人打扮的妇人开口问,“先生可是捉妖人?”殷夜来默认。“我家夫人是专程前来找先生的,听闻先生是城中有名的捉妖大师,特地前来相请。”殷夜来这才知道前些天捉妖的事已在城中传开了。

“夫人只需说下住址,我自会前去。”殷夜来悠然开口。

“先生不需要了解下情况吗?”妇人道。“不必了。”

“那先生需要的酬劳呢?”殷夜来伸出手掌,五指微微分开。众人俱是惊愕,那样修长白皙的手,美妙地不该是捉妖降怪,而应该是抚琴对弈。殷夜来淡然一哂。

“五十两?”妇人问。殷夜来摇摇头。“五百两?”殷夜来又摇摇头。

“先生是想必是要五千两。”那位夫人道。殷夜来微皱眉头,淡淡道,“五两。”

妇人遂掏出五两银子,那位夫人道,“若先生除妖之后,我自会命人多加银两。”

“不必,五两就是五两,等事成后再付不迟。”殷夜来说罢扬长而去。

二、婀娜

是夜,殷夜来来到妇人所说的地址。

一灯如豆。一少年正挑灯夜读。说是读书,实在勉强。因为少年旁边还依偎着一个如花貌美的女子。只听少年道,“你今夜怎还来,我听说今天请了个道人。”女子轻笑,“什么道人,前几个不是没耐我何么?”少年道,“我也是担心你啊,你每天陪我,我的功课倒是落下了不少。”“呵,若你把功课做的好好的,你家人也不会怀疑你被迷了心窍,又怎会引来那些道士?”“这么说倒是我的不对了,不过,美人在侧,怎么让人安心读书呢?”少年说着便抓起女子的手,忽然,他发觉女子的手在发抖。女子道,“我得走了,明天见。”

那女子说着便从房间凭空消失了。婀娜感到这是她遇到的最强的对手,巨大的杀气几乎封闭了她所有的退路,除了奋力地逃跑,别无选择。

“你想逃么?”殷夜来站在前方,双手抱臂。婀娜只得停了下来。

“原来是只狐狸,看来也有几百年道行了。”月色清朗,殷夜来在浓浓的月色中宛如梦幻般清逸出尘。然而在婀娜眼里,却如同地狱魔王一般可怕,若真正交手起来,她生存的可能性为零。

“你是八部众的?小女子听闻八部众受佛陀教诲,慈悲为怀。”

“不错,还算有点眼光。但可惜还是眼拙了点,看我这么英俊,难道猜不出我是夜叉族的吗?”

“公子是我见过的最最英俊之人,小女子几百年道行修来不易,还望公子就此放过,小女子定当结草相报。”婀娜说地言辞恳切,月光下更显出一番凄楚之美。

八部众的职责就是保护人类,斩妖除魔。殷夜来还从未遇到过这么漂亮的女妖怪。“念在你还有几分姿色,今日就放过你罢。”

婀娜没想到殷夜来这么快就放过自己,几乎喜极而泣,喃喃道,“看来长这么漂亮终究还是有用的。”眼见殷夜来已经走远,于是追了上去。

“刚才不是放你走了吗,怎么跟上来了,我放过你一次,不代表就放过第二次。”

婀娜心头一凛,“刚才小女子答应过公子,要结草相报,所以跟着公子以便效犬马之劳,再说,公子心肠极好,不会随便杀生。”说着还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不是还要见你的那位读书郎么?”

“小女子已是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人了,已将人间情爱抛却了。”婀娜说地郑重其事。遇见殷夜来这样神一般的人物,她早已将那个白面小书生忘到九霄云外了。

殷夜来淡淡一笑,“看来还是个花心的小狐狸。”

“别总叫我小狐狸好不好,人家可是有名字的。”

“哦?那你叫什么?”

婀娜侧身对着殷夜来,一手抚颔,一手垂至腰际,微翘兰花指,上身微微前倾,下身微屈。“你想到什么词了?”

“搔首弄姿。”殷夜来道。

“不是,再想想。”

“不就是卖弄风情嘛,还猜什么?”

婀娜泄气道,“我未见过你这么没有想象的人,你不觉得婀娜多姿吗?”

“哦?那你是叫婀娜呢,还是叫多姿,或者叫婀娜多姿?”

婀娜翻了个白眼,“叫婀娜啦。”接着又道,“怎么,你不承认吗?”

“我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

“据我所知,夜叉族的男子虽然英俊,可是女子却个个相貌丑陋,想必你也没见过几个美女吧!”

婀娜说的没错,夜叉女子的确相貌丑陋,就连人间都把既丑陋又可怕的女子称作“母夜叉”。殷夜来正是忍受不了要和那么丑陋的女子成亲才逃婚出来。

见殷夜来没有作答,婀娜又兴冲冲地说,“我告诉你哦,小女子自认为姿色比得上张丽华。”

“什么?张丽华?”殷夜来笑道。

“是啊,你不知道么?”婀娜得意道。

“当今第一美女。”虽初次涉足人间,但殷夜来对人间的事情还是了解的。

“是人间第一美女。”婀娜强调道,故意将重音放在“人间”二字上。

“既然建康有如此美女,明日该去看看了。”

三、张丽华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轻歌传来,张丽华身袭绯色衣裙,曼妙起舞。只见她发长七尺,光可鉴人;面若朝霞,肤如白雪,目似秋水,眉比远山,顾盼之间光彩夺目。整个结绮阁仿佛被她照亮一般。

陈叔宝眯着眼睛享受着轻歌曼舞,一些文臣站立一侧,有的心旷神怡,有的面有忧色。

殷夜来与婀娜躲在湖边的假山上,虽是观望,但也足够饱览张丽华的旷世风情。婀娜努努嘴道,“看傻眼了吧。”见殷夜来没有回应,她侧脸看去,发现殷夜来直直地盯着前方。她顺着殷夜来的视线望去,一叶小舟荡漾在湖心。小舟上坐着两名女子,正是陈叔宝的妹妹。一个身形尚小,一个出落地如出水芙蓉一般。大妹妹乐昌公主手里撑着一支莲叶遮阳,碧绿的莲叶映衬地一张面庞如桃花般绚烂。殷夜来的目光正落在乐昌公主身上。婀娜偷眼瞄他,心里一阵乱跳。

乐昌公主当然不知道有人正看着她,她看向哥哥旁边的人群,那些大多是附庸风雅之人。但有一人却与其他人迥然不同。殷夜来向那人看去,只见他虽着粗布青衣,却并无半点寒酸,反而自有一股傲人之气。那人便是徐德言,太子舍人。

“她会嫁给他。”殷夜来喃喃道。

“什么?公主会嫁给一个未出仕的人?”婀娜吃惊地问。殷夜来像预知到未来一般,心里被什么割痛着,“她一定会嫁个他。”

乐昌公主总是回想起在结绮阁看到的那个人,他那平和淡远的神态里隐隐透着股英气。那么多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熠熠发光,其他人皆黯淡无光。这便是一见倾心吧。

乐昌公主自小研读诗书,不仅生得漂亮,更是写得一手好诗文,被当时的世人称作“才色冠绝”。她近来经常看徐德言的作品,作品中所表现出的文才又深深打动了乐昌公主。她心下里认定他便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虽然平素里甚少和张丽华有所往来,但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她还是来到结绮阁请张丽华帮忙促成自己和徐德言的婚事。

张丽华是个既有美貌又有聪慧头脑的女子,她知道乐昌公主此番前来必是下了极大的勇气,遂答应了下来。同时她开始有点欣赏乐昌公主,这样争取幸福的勇敢的女子。

陈叔宝本就疼爱两个妹妹,加上张丽华在一旁极力撮合,这件婚事便定了下来。

婚期在即,乐昌公主的幸福无法言喻。一天夜里,她正摩挲着大红的嫁衣,忽然一阵风把门吹开了,紧接着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支莲花。那人将莲花插进花瓶里。乐昌公主刚开始确是受了一惊,但很快平静了下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看着我进来的啊。”那人笑道。他慢慢逼近乐昌公主,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让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殷夜来。”说完便一阵风一样地消失了。

乐昌公主知道殷夜来定然不是凡人,她看着那支新摘的莲花还带着夜里的露水,想到那双湛亮的眼睛,不禁疑惑,“为什么要我记住他呢?”

四、乐昌公主

祯明三年正月,隋兵自广陵渡过长江。皇宫内虽有十万大军,但此时的陈叔宝已是六神无主,宫内人马作鸟兽散。

随军训练有素,将仓惶抵御的陈朝士兵节节击退,很快便兵临朱雀门。隋军大将韩擒虎率兵攻入,整个大殿内,却不见陈叔宝的影子。

徐德言心知国难当头,夫妇二人恐互不相保,便对乐昌公主道,“以你的容貌和才华,国亡后必会被掠入豪宅之家。我们夫妇怕是再也不会相见了。若上天垂怜,不割断我们二人的情缘,希望你我还能够重逢,所以我们应当有个信物。”说罢,徐德言抓过一枚铜镜破成两半,一半交至乐昌公主手里,另一半则藏至怀中。

乐昌公主想到他们新婚没多久便要分离,不禁悲从中来,落下泪来。她含泪接过铜镜,“我们不要分开,在一起不好吗?”

徐德言擦着乐昌公主的眼泪,“我是朝廷侍中,如今大敌当前,理应奋力抵御,城在人在。若有幸不死,他日必会去找你,若你真的被掠之富豪人家,就在正月十五那天,将半片铜镜拿到集市去卖,我一定会通过铜镜去找你。”

偌大的宫殿,乐昌公主一个人站着,哥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危难当头,他还是选择了自己逃走。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了,乐昌公主认得,就是那晚送她一朵莲花的人。

“我带你离开这里。”殷夜来说着便要拉过乐昌公主的手,乐昌公主后退一步,“我不走。”“隋军已经攻进城,你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的丈夫还在抵御外敌,生死未卜。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怎会一个人逃走?”乐昌公主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殷夜来感到,他无法带她走,虽然半神不能干涉人间的事情,但在国乱中救走一个人对他也不是难事。但他感到,即使拥有神通,他也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即使她就在自己面前,他却无法带她走。

这时一阵哭声传来,原来是乐昌公主的妹妹,“姐姐,我找不到哥哥,他没带我们走。”

“你带小妹去找我哥哥,可好?”“不,我要和姐姐一起去。”

殷夜来将他们带到一个废弃的园子,里面除了杂草就是一口枯井。乐昌公主看了一眼枯井,“难道说……”不等她说完,殷夜来已将二人拉至一堆高高的荒草里面,“有人来了。”

果然,一大群士兵冲了进来。“不会是躲进井里了吧!”韩擒虎及众士兵一阵哄笑。士兵们朝井里大喊大叫,井中没有任何回应。“给我扔石头。”韩擒虎一声令下。井里立马传来求饶声。

“把他吊上来。”几名士兵就去拉井沿上的绳索。“将军,怎么这么沉呢?看来这皇帝的龙体还真不是凡体啊!”

快拉上来时,士兵们才看到竹篓里坐了三个人,除了陈叔宝,还有孔、张两位贵妃。众人皆是大笑。由于井口小,三个人被一起拉上来时,张丽华脸上的胭脂擦到了井沿上。

张丽华虽然容颜有些落魄,但从井中出来后,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在场的士兵无不惊叹张丽华的美貌,心道陈叔宝为这样的美人丢了江山也算值了。

韩擒虎刚要宣布撤兵时,却发现草丛里有人影。他打了个手势,立马有士兵朝草丛走去。

殷夜来刚想施展神通带二人走时,乐昌公主已经走了出去。看着姐姐毅然决然的身影,妹妹也跟了上去。

看到刚才那一幕,乐昌公主的心大概凉了一半吧。

殷夜来不忍看乐昌公主那坚决的背影,原来她是这么喜欢自己做主,连危难时刻的救助都容不得别人来插手吗?

他抬起头,发现灰色的天空里,几颗星星在闪动。

五、杨素

陈亡后,乐昌公主陈贞被带至长安。清河公杨素迷恋陈贞的美色,请求隋文帝赐陈贞为自己的姬妾。隋军攻打陈朝时,杨素为主帅。他指挥军队,沿江东下,舟舻敝江,施甲耀日,两岸百姓见他端坐船首,容貌伟岸,气态恢宏,都敬称他为“江神”。

陈贞每日里除了弹琴唱曲,便是摩挲那半片铜镜,祈祷着丈夫平安无事。她从不在杨素面前献媚,但却极为受宠。杨素为她建造了华丽的宅院。

殷夜来每天都会躲在梧桐树上睡觉,梧桐树就在陈贞所在的院落里。他常常会看到陈贞落寞的神情。当他一阵风一样地来到陈贞面前时,陈贞没有一丝惊慌。他和惊讶她竟如此镇定。“你还记得我吧。”陈贞点点头,“你是妖吗?”“不是,我是半神,具体说是夜叉一族。”殷夜来微微笑道。“听闻八部众受佛陀教导,斩妖降魔,保护人类,我以为这不过传说罢了。没想到却真得见到了。”

“我想带你走,如果你愿意的话。”殷夜来看着陈贞道。“不,我不能走,我有约在身,若我走了,他来到长安,岂不就找不到我。”

殷夜来知道陈贞会如是说,还是说道,“你真的不愿走吗,我想带你回江南。”江南?恍惚之间仿佛回归故里。陈贞没有说话,神情坚定,摇了摇头。

“那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陈贞犹豫了下,点点头。

杨素又纳了个姬妾,名叫红拂,年轻貌美,善长歌舞,杨素对其很是宠爱。

杨素有了新宠,陈贞心里轻松了许多。这样她就不用总是在宴会上献艺。

几个月后,红拂跟着一个叫李靖的人跑了。杨素勃然大怒。

“贞儿,你不会也跟人跑了吧。”陈贞看到杨素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道了句“王爷放心。”

杨素走上前将陈贞搂在怀里,陈贞没有看到杨素眼中寒光一闪。

夜叉族认为自己是风之子,因为他们不但行动快如风,而且能够召唤风的力量。殷夜来总是化作一阵风来到陈贞面前,为她带来从江南采撷的花朵。长安的百姓们只道这春天恁多风,却不知道是殷夜来的缘故。陈贞的脸上偶尔露出一丝及其微弱的笑容。殷夜来喜不自胜,觉得为博得她一笑,就算丢了性命不惜。

一天,殷夜来采了几颗南国的红豆,刚来到陈贞的院落就觉不对劲。但他急切地想见到陈贞,并没在意。

突然一道真气将他击退了几步。这时,院中出现了九个道人。为首的一人喝道,“本道人就说最近天气怎么异常,原来是你这个妖怪在作怪。”

殷夜来笑了声,“连妖怪都分不清。”“死到临头还敢笑!道爷我们可是抱朴子后人,若不是受王爷所托,对付你这种小妖,还怕辱没了道爷我们的名声。”说话间,九个人已排成方阵。

“几个臭道士,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殷夜来淡淡道。

几个道人被激怒,冲着殷夜来使出厉害招数。殷夜来轻轻巧巧便躲过了。刚躲过,又是一道真气冲过来。殷夜来还不懂得这九人方阵的奥秘,只觉这样对战十分耗体力。虽不受什么伤,但他却不能伤了这几个道人,因为八部众的规矩便是不能伤害人类。

那么一瞬间,殷夜来瞥见一角藕荷色的裙裾,是陈贞。殷夜来不由向陈贞看去,陈贞站在那里,高远出尘,不悲不喜。殷夜来神为之夺。片刻的失神,一道光击中殷夜来的胸口。“这乃先祖最厉害的真传之一。”殷夜来没有听见,依然看向陈贞,终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紧接着又受了一记。“打回原形看看。”几个道人正说笑间,殷夜来已经消失不见。陈贞的脸上有一丝动容。

“你不要命了吗?”婀娜责怪道。殷夜来笑了笑,没有回答。原本可以全身而退的,若不是,若不是为了看她一眼。

“还笑,你会不会死啊?”“会。”听到这里,婀娜便哭了起来。

“别哭,再哭就不好看了。”真是风流成性,到死都不忘审美。

“你都要死了,我能不哭吗?”殷夜来无奈。婀娜擦干眼泪道,“我把内丹给你,你就不会死了。”说着便要逼出内丹,殷夜来制止住她。

“那怎么行?那我成什么了,半神半妖?”

“做妖怪有什么不好啊?可以长生不老,哪像你们半神还有人类,要经历生老病死,而且几十年后,老态龙钟,容颜枯槁。多可怕!”

殷夜来笑道,“你不懂。”接着他又道,“八部众之所以是为半神,而不能成为神,就是因为八部众同妖类、人类一样,皆为有情众生,抛不却世间情爱,割不断纠缠的情缘。而神仙则无欲无求,无爱无欢。若八部众可以勘破情关,便不会是半神了。长生不老又如何?容颜衰老又何妨?只要有情在。”

“对了,你不是半神吗?有这么容易死吗?”婀娜疑惑地问。

“终于有点开窍了,夜叉乃最强的半神,哪会这么容易死。”

婀娜听后,高兴地笑了起来,“太好了!”

六、萧摩诃

殷夜来受伤后,不能经常去看陈贞,但他还是时不时地悄无声息地躲在梧桐树上。陈贞依然那样淡淡的,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看在她眼里都没有一丝涟漪。殷夜来终于忍不住出现在陈贞面前,陈贞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生气,转眼间又古井不波。

殷夜来又像之前一样,每天躲在梧桐树上晒太阳。陈贞推开窗子时,便看到殷夜来躺在树干上,他总是一副看起来散漫的样子。陈贞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己做主的公主,很多事情已在岁月中被慢慢磨灭了。什么时候,远远看一眼,也是一种满足。

天空飘起了雪花,这是陈贞来到长安遇到的第一场雪。殷夜来在院子里堆了个大大的雪人。一大早,陈贞推开房门,看到了雪人,她微微笑了一下。

殷夜来发现好久都没见到婀娜了。平时把注意力都放在陈贞身上,没见到婀娜都好久了,他才发现。一定是又迷恋上哪个白面书生了吧。

“我来向你道别。”婀娜站在殷夜来面前道。

“要去成亲还是去修炼啊?”

“要去……你放过我一命,我救过你一次,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嗯。扯平了。”

“那再见,萧郎还在等我呢。”说着婀娜朝远处望了望。

殷夜来转头一看,一人牵着马正站在不远处。容姿伟岸,气度非凡,正是南朝第一猛将——萧摩诃。虽已到知命之年,但这渊渟岳峙般的气度,足以见得当年的风采。

“不错啊,有长进。”殷夜来笑道。婀娜羞涩地笑了笑,此时的她,隐约之间已显出一种成熟的美。

英雄萧摩诃,十三岁初阵,单骑出战,无人敢当。北齐攻梁时,侯安都谓萧摩诃道,“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萧摩诃回答,“今日令公见矣。”战乱中,萧摩诃独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披靡,救出了坠马被困的侯安都。后世史学家称之为“气冠三军,当时良将”。

隋军攻占建康那天,婀娜随殷夜来一道准备潜入皇宫。但在宫门外,婀娜便停止了脚步。只见城楼上,一人指挥镇定,英姿勃发。正是萧摩诃。隋军来势汹汹,萧摩诃被俘。贺若弼将钢刀架在萧摩诃的脖子上,萧摩诃词色不屈。贺若弼十分钦佩这样的勇气,遂释放了萧摩诃。就在那把钢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亮时,就在萧摩诃风雨不动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婀娜一下子被打动。这么长时间,她终于接近了萧摩诃,并得之好感。此次向殷夜来道别,是要随萧摩诃一起去并州。

“有幸目睹英雄风采。”殷夜来走上前道。不善言辞的萧摩诃抱拳示礼。

“珍重。”看着婀娜与萧摩诃渐行渐远,殷夜来从心底这样祝福。

七、徐德言

正月十五,陈贞拿出珍藏的半面铜镜,吩咐老仆拿到集市去卖。老仆叫卖的价格非常高,集市的人们都笑话是疯子,哪有人愿意出高价购买半块铜镜。

老仆将半面铜镜交回陈贞手里,陈贞有丝失望。这已是第二个年头了,他是否还在世上,若在的话,会在哪里呢?

殷夜来目睹了高价售镜那一幕。“我帮你将他找回来。”

“多谢。公子不必这么做。若他有心来找我,自会前来与我相见。若……”陈贞没有再说下去。她不去看殷夜来,他和徐德言不一样,徐德言从不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没有月亮的夜晚,殷夜来望着浩瀚夜空,星光璀璨,遥不可及。正要关上窗户的陈贞看到殷夜来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仰望星空。陈贞不由定定地看着他,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遗世独立。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然而那不惊尘烟的笑意里却有一丝忧伤。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陈贞没有见到殷夜来。她偶尔还会想他,一想便会发呆一会儿。

再看到殷夜来时,他对她说,“明日便是正月望日了。”

第二天,陈贞照例拿出铜镜吩咐老仆拿到集市上卖。

徐德言走在街上,他于正月十三日到达长安。一路颠簸终于抵达长安,心中的信念就是要在十五日前到达。正是这一信念支持着他。然而到达此地,他的希望却如同命悬一线,她在长安吗?

他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原来是一老仆叫卖铜镜,叫价非常之高。徐德言走上前,看到老仆手里的铜镜,差点怔在原地。他赶紧掏出怀中的铜镜,将老仆手中的铜镜与自己的放在一起,二者合二为一,完全吻合。

老仆归来时将两片铜镜交给陈贞,还附带了一首诗:“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

昔日的丈夫终于来到长安,一别三载,终于有了下落。可是,要如何相见呢?

陈贞茶饭不思,忧愁满面。杨素询问原因,陈贞便将这件事告诉了杨素。眼见爱妾憔悴如斯,杨素只好大摆宴席,邀请徐德言。

久别重逢,两人相顾无言。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她嫁作人妾,他千里跋涉,一朝相见,种种艰辛和苦涩都已不再作计较,原来世间真有割不断的情缘,牵引着分离失散的人们。

席间,陈贞作诗一首:“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

此情此景,陈贞与徐德言俱是感怀万千,两人双双跪地,“请王爷成全。”杨素也被这样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故事打动,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又怎会相信世间还有此等故事。若就此将二人生生分开,情何以堪。

夫妇二人此番相聚,总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一盏茶的时间就将这几年的经历一一道尽。杨素已准许二人回江南,朝廷已经通知地方官府归还徐家的宅邸。二人明日便可动身了。

看到陈贞接回半片铜镜时失落的神情,殷夜来便决心去找徐德言。他从长安出发,向东行,途经开封时,看到了徐德言。徐德言正坐在街市上代人写书信。殷夜来看着徐德言将书信写完,接过银两。日暮时分,徐德言回到客店。一连几天,殷夜来都看到徐德言替人代写书信,他想,徐德言莫非客居此地了。一日大清早,他看到徐德言离开开封,向西而行。殷夜来追随徐德言至洛阳,徐德言在洛阳找了个私塾先生的行当。几个月后,徐德言离开洛阳,又向西行。

八、江南

陈贞二人来到徐府门前,这座宅邸似乎还是昔日的模样,但已经经历了王朝的变迁。

第二日,一些江南文士来到徐府。想不到他们回到建康的消息这么快就传遍了。

这些文士无非就是眼见前朝公主和驸马回到故都,籍此为名义做王朝复辟的事。陈朝时,陈叔宝安于享乐,并无建树,人民生活窘迫不安。如今改朝换代,人民生活已从战乱中挣脱出来,逐渐好转。若烽烟再起,又是生灵涂炭,名不聊生。况且他们夫妇二人回到故里,只想过平凡的安定生活,而不是前朝的公主驸马。想到这里,徐德言想方设法将这些人打发走了。

“看来这里是不能再住了。”陈贞道。“是啊,今日打发一批,明日呢?”

“那我们还是尽快搬走吧。”

第二天天未亮,二人就离开了徐府,来到姑苏的绿杨深居。

徐德言在一家私塾当先生,陈贞和寻常家的妇女一样在家劳作。

没有人会人得她曾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当那一双白净的素手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服时,陈贞甚至不觉得苦。这才是寻常生活吧,她想。可是殷夜来看到这一情景,不由得心酸。

陈贞洗好衣服准备回家时,看到了身后的殷夜来。“你也在这里吗?”她问道。“我一直跟着你,你到哪里,我便到哪里。”殷夜来一时失神地看着陈贞,虽然她身着粗布衣,不施粉黛,容颜略带风霜,可是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么美,无可比拟。

陈贞一回到家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许久才出来准备晚饭。

这天,徐德言去私塾,陈贞送他至门口。刚打开门,一大群人站在门外,见到二人,纷纷跪倒。为首的府尹道,“下官失职,不知公主驸马在此。”二人俱是惊诧,想不到隐居在此,竟会有人知道。

地方府尹派人送来了上好的家具物什,临走还留下了上百名家丁和丫环。

夫妇二人当天便遣散了家丁和丫环,连夜离开了姑苏。

又是一个落雪时节,望着纷纷飘落的雪花,陈贞不由得想起那个雪一般的人,无论何时见到他,他的白衣都如雪洁净。

殷夜来真的就站在了陈贞面前,“你在想什么?”

陈贞蓦然看到殷夜来,不由一怔,忙又低下头去。她看到那人的一双脚已到自己跟前。她抬起头,对上殷夜来阳光照耀雪山般的眼睛,心里有所不忍,最终还是开口道,“陈贞已是有夫之妇,现在夫妻团聚,只想过不为人知的普通生活。再说,公子与我毕竟殊途,我们还是就此别过。”殷夜来看着她,没有说话。陈贞干脆将话说完,“请公子不要再干涉陈贞的生活,好吗?”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殷夜来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他看着陈贞,似乎想把她的样貌刻进脑海,刻进心里,刻进生命里。此后天涯地角,唯有这一刻的对望聊慰一缕缕的忧思。

九、尾声

殷夜来想,他已经不再在乎外貌了,也是时候回到族里,娶个姑娘,了此一生。

陈贞与徐德言一路辗转来到杭州,在此隐姓埋名生活了下来。

几年过去了,人们已经渐渐淡忘了那个传奇而又感人的故事。

陈贞在院子里种了些夜来香,生长的很好。从五月到十月,夜来香竞相开放,院子里白花花的一大片。

“夫人,这花在建康,长安不曾见到。”徐德言问道。

陈贞笑了下,“这是产于南地的夜,”她停顿了下,继续道,“夜香花。原以为在这里种不活,谁想竟开得这么好。”

暮春夜晚,陈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夜来香在夜晚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阵风吹来,整片洁白的花朵都在风中摇曳。

“是你吗?”陈贞轻声问。

没有人出现,只有风声和摇曳的夜来香。

陈贞放高了声音问,“是你吗?”

风声更大,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她想起那年春天,每当那人来到她面前时,总是有这样的风声响在耳畔。

她终于大声喊,“是——你——吗?”

夜来香在风中舞蹈般摇曳,浓浓的香气弥漫这个院子,沙沙作响的风声此起彼伏。

她想起,那个夜深露重的夜晚,他星子般的眼睛看着她,对她道,“我想让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殷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