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不能爱

晨雨晚晴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3-08 16:59 责任编辑:小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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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放弃生命,证明的只是懦弱,并不会赢来自尊。死亡,只会将生命与爱隔绝,从此不能触摸爱的温暖。谢谢您的来稿在,祝您写作愉快!

我死了,在这一天我终于亲手结束了这一切,在仇恨中,在绝望中,在空荡荡无人的宿舍,毅然决然划开了我的血管,留下了最后一滴泪水,但我发誓这绝不带有一丝留恋和不舍,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想让那些犯了错的人们一辈子受良心的谴责,我精神恍惚地走向一道云墙,这也许才是我的归属,管它是天堂还是地狱。

我亲眼看见自己被推进阴冷的太平间,白的窗帘,白的墙壁,白的床单,白的灯光,还有惨白的脸,样子和我想象的一样安详,我的旁边是一个十五岁患了白血病的男孩,他已经和病魔抗争了半年多,多么坚强而可怜的孩子,他并不愿离开,只是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和周围洁白的世界,他的父母撕心裂肺的哭泣搅得我心神不宁,我不明白实在不明白……我牵了那孩子的手,和我的一样没有温度。

“快离开吧,有什么舍不得呢!”我微微地笑着,他疯了似地甩开我的手,拼命地扑向母亲的怀里,却终是人鬼殊途,他什么都抓不到,唯有一次次的扑空和跌倒,他红红的眼圈挤不出泪,面部痛苦的几近狰狞。

“你是初夏?”我不由一惊,一位老人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很像我过世的外祖父。

“欢迎你的到来!”看来不像是地狱,没有传说中的阎罗王和小鬼,也许是天使,不过没有翅膀。

“……”我保持着一贯的冷漠,在我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我的那些七情六欲也都一同死掉了。

“这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世界,如果想过去我这道关卡,除了必须死亡以外必须抛弃过去,将自己变为一张白纸。”

“我不懂,不过我想这和我并没有关系,我可以过去了吗?”我厉声说道。即便是死了也并不想沦为孤魂野鬼。

“你的阳寿未尽,按理说应当是明晚12时的,所以你还有机会……”

“不用了。”我冷笑道,一切都结束了。

“你需要时间来洗净你自己,我们这里不会收容你这样污迹斑斑的灵魂。”我听到一股强大的气流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跌出一丈多远,只是没有疼痛,我一阵愕然。

“完成你为未成的事,明晚十二时你自然会回到这里。”老人的笑声若隐若现,最后消失不见,我想不出自己还要做些什么,索性坐在一旁,看着那些轻飘飘的魂魄闪过我的身边,我试图去给他们让路,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白茫茫的一片丝毫地没有方向感,我像一个天外来客,讶异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初夏?”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孩忽地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我端详了一下她,思绪一下子回到了我的小学时代,我是记得她的,姚静静,那个经常欺负我的女孩,就坐在我的后排,总是在课堂上趁老师不注意用铅笔戳我的背,那时我就不明白班上将近100号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是因为我懦弱吗?

“姚静静,你怎么在这里?”我朝她冷笑,在我眼里这是应了因果报应的,现在的我显然没有了过去的好脾气,语气里透着寒气。

“你还在嫉恨我吗?”她是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又有点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非常想用锥子戳烂你的背,还想用刀子!”我恶狠狠地描述着我的想法,嘴角掠过一丝得意。

“当时正是我的想法,为什么你什么都要比我强?你的爸爸是大款,开着名牌跑车,妈妈是公务员。”

“那又怎么样呢?”我为她的这种幼稚的想法而感到可悲,对我而言,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因此有一种优越感。多么肤浅与无知的女孩,爱慕虚荣喜欢攀比,这种人我见的多了。

“记得学校让我们填写一个父母职业的调查表,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填什么好,同学们最差的填的也是工人,于是我鬼使神差也填上工人,可是接下来我又犯了难,接下去还要填工作单位及电话。”

“不说了好么?”我对她当时的心理状态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此唠叨令我心烦。

“我爸妈是拾荒的,哪来的工作单位呢?在你们面前,我一点自尊也没有。”

“你说什么?”我微微探起了头。

“中秋节那天,我爸爸在街上拾饮料瓶被一辆小轿车撞了,肇事司机逃跑了。”

我微微一震,但是很快恢复了平静,现在的我对于死亡毫不畏惧,更不会有任何的悲痛感,对于我而言就算我的父亲离我而去,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她说的对,我的父亲是大款,是当地响当当的首富,也因此招来了身边的一群年轻女子,我是打心里地厌恶他,直到后来的仇视他,作为父亲,他没有尽到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唯一我是他女儿的证明就是我卡上大把的钞票。母亲因此而麻木,整天郁郁寡欢,还染上了酒瘾,常年和狐朋狗友泡在酒吧里,工作也丢了。想到这里我总是好恨好恨,狠父亲的绝情,恨母亲的堕落,我也好恨自己,恨自己麻木不仁,如同行尸走肉,家里的丑事竟然传到了学校里,这个唯一让我些许安静的地方也开始鸡犬不宁,而出卖者竟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晓雨,一时间我成了班级里的特殊人物,就连下课十分钟也不会放过,低声细语,指指点点,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我,就连老师的态度也发生180度的大转变,曾经的得意门生现在也遭到了冷落。我深知世态炎凉,晓雨事后向我解释她是无意的,又劝我给老师下礼,我将她骂得狗血喷头并誓称老死不相往来。我是个比较早熟的孩子,高中时就和临班的一个男孩谈起了恋爱,晓雨告诉我他是奔着我家里的钱,因为男孩的家里不宽裕,父母离异。我说不上喜欢上他什么,也许是那份不安分和天马行空吸引了我,在那个早恋极易被扼杀的年代,我还能够顶着老师父母的反对,同龄人异样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和他牵着手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以及食堂里,甜蜜中还泛着一点自豪,我知道背后的人们如何地骂我们不务正业,不学好,可是居然被我忽略不计了,在亲情和友情离我越来越远时,我还在努力把握这份危险的爱情,我不知道在失去它之后,要怎样面对彻底的一无所有。为了他,我居然荒唐地陪他一起高考,等待他给我的美丽人生,可毕竟命运是残酷的,他的升学,我的落榜,注定我们形同陌路,比我想象中残酷。他直接传来了一张女生的照片,还自豪地告诉我那是他们的校花也将成为他的女朋友,依稀记得他说的那句以后还是很好的朋友,从此杳无音讯。我当时的绝望和无助无以言表,直到拾起母亲摔破的玻璃杯,看着手上慢慢滴下的红色液体,心里些许的快感让我有了解脱的想法,看着母亲醉醺醺的不省人事,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好残忍。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同情你,因为我真的不比你幸福。”

姚静静迷惑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她摇了摇头,安静地走开了,我看见老人笑盈盈地接待了她,而她却是满脸的泪水。

“去走完你最后的路吧,这是我最后唯一能帮你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我的身边,一阵微风,我恍然潜入梦中,夜本是静谧的,却因为一阵哭泣而显得格外凄凉,徘徊在自家门外,依旧熟悉的酒精的味道。

“小夏,妈妈错了,妈妈不是人。”地上是一滴滴斑驳的血迹,那个疯狂的女人正是我的母亲,脸上一片醉红,睡衣邋遢地搭在身上,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完全不去理会,她最心爱的高脚杯的碎片零散地堆积在膝盖之下,她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啜泣,每抽噎一次,手上的水果刀就在手掌上抹出一道红痕,我悄悄地躲在红木的大立柜旁,那里藏着我好多好多的回忆。

“小夏,和妈妈藏猫猫吧!”妈妈在厨房门口扎着围裙做我们最爱吃的红烧肉。

“不嘛,我要和爸爸玩。”

“乖啊,小夏,爸爸很累了,让爸爸歇一歇。”

“没关系,宝贝儿,来啊,来找爸爸。”

“嘿嘿,爸爸快出来吧,我看见你了,妈妈,爸爸又把柜子里的衣服弄乱了。”

“爸爸真讨厌,我们不让爸爸上桌吃饭好不好?”

“不好,不好,会把爸爸饿死的。”小女孩急的快哭出声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使劲地敲了敲自己的头,尽量让自己醒来。

“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慌了手脚。可是,霎时又平静下来,我是不会被发现的,因为我是魂魄,人是看不见魂魄的。

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好像好久都没见面了,我那可恨的父亲仿佛老了很多,钱并没有挽回他的青春,也许是我的诅咒起了作用,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走几步就像要摔倒似的。

“锦华,你怎么这么傻啊?”他居然能想起我的母亲,我朝她一看,地上一片绚烂而诡异的红,不愧是我的母亲,竟然选择和我一样解脱的方式。血液肆意地流,就像满腹的尘间琐事,慢慢挥散,慢慢消失,我的心骤然缩了一下,本能地冲了过去,她依旧喃喃自语着。

“小夏,乖啊,小夏,不哭!”

“小夏,妈妈来陪你,不要害怕。”

“初刚,小夏尿床了,快,快。”人们说濒临死亡的时候人会出现幻觉,我竟莫名地害怕。

“妈,不要,快救救我妈。”我疯狂地叫着,可是没人能听见我的呼喊。

“锦华,锦华,坚持住。”我那父亲背起我奄奄一息的母亲,箭步如飞。

我以为他的良知已经死了,可是他疲惫的守在我母亲床边的场景仿佛回到了十年以前,那个慈祥的父亲,温柔的丈夫仿佛又回来了。

“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如果不是你,我的小夏也不会走。”母亲狂嚎着,手上的输液被她扯掉,手背上又出现了沟沟壑壑的血痕。

“锦华,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俩,没尽一天做父亲的责任。”

“你再不滚,我就杀了你。”母亲夺过桌子上的水果刀,父亲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眼神沉默而悲伤。

“是你自找的,去陪葬吧!”水果刀插在了父亲那肥厚的手臂上,我本能地挡过去,可是无济于事。

“锦华,为了小夏好好地活着好吗?让我好好补偿你好吗?”

“赶紧滚,不然我......”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离开的。”父亲紧紧地抱着眼前这个受伤的女人,我想让她离开,可是当我看到落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和伏在父亲肩上满是泪水的母亲,我止住了。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动摇了,不知为什么我迟迟不愿离去,我看到他们俩坐在床头上翻看我小时候的照片,他们的笑容温暖的像阳光将我烤化,我悄悄地离开了病房,来到一片草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那是我初恋的地方,可是我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离去的身影,也许他已经记不清我的样子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颓废的样子,虽然我很恨他,但是我觉得或许现在遇见的才叫爱,那时,是我们太不成熟,还没学会爱就开始爱人,学会了,却又免不了伤痕累累。也许真的没有爱过,不过只是一种习惯了的依赖。

“初夏,初夏,是你吗?”晓雨,我吓了一跳,她能看见我吗?

“晓雨,跟我回去,你又说傻话了。”晓雨的妈妈,我还是认得的,那个做的一手好菜的温柔女人。

“初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看来晓雨真的有点精神分裂了。

“晓雨,跟妈妈回医院吧。听话。”我看见她母亲心碎的眼神,似曾相识。也许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的眼神迷茫了。一阵冷风吹过,我想为晓雨披上外套,一个趔趄,我摔倒了,飘在了云里,离世界越来越远。

我开始呼吸困难,也许这才是真的心痛,冰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排山倒海,任凭我使劲地挣扎,都迈不出一步。

“初夏,你是不是后悔了?”老人又出现在我眼前,他笑盈盈地望着我,好像终于等来了他想看到的结果。

“我没有!”我依旧倔强。

“不用再辩解什么,后悔也已经没有用,也许到现在你才发现,在你的内心里,并不只有仇恨和厌倦,还隐匿着很多很多的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你爱的人和留恋的人为你的离去而悲伤流泪,可是你对自己生命的不珍惜让你瞬间失去了这一切,你原想惩罚他们,其实恰恰是你的一念之差,伤害了最爱你的人,也舍弃了自己,倘若活着,你还有希望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改变一切,古人不是也有愚公移山之举吗?多大的事情能够值得你放弃生命呢?”

“我……”

“我知道你想求我,你大可不必,因为你的时间已经用完了。”老人摇了摇头。

在老人的指引下,我过了那道关卡,与人世彻底底隔离。白色的世界,白色的灵魂,泪水似乎也变成了白色,与周围浑然一体了。

“小姑娘,请记住,死了不能爱,下一世若有幸为人,一定要珍惜生命,珍惜爱你的和你爱的人。”

我朝他微微一笑,也许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初夏就这样死了,盛夏,仲夏……还好好地活着,是结束亦是开始,或许在某个黎明伴随着某个新生儿的啼哭,那就是幸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