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之西

（一）

她的家中，有一面落地窗，朝向正西方，晴天的时候，阳光总是大大咧咧地闯进屋里，直到下山。

有人劝她把它堵了，把窗换到南面去。她摇摇头，说：“这样，就看不到他了。”

他是谁？只有她知道。

他走后，她就习惯抱着他送的悠嘻猴坐在窗前，望着西方，想着他的笑容和一举一动。她害怕，不每天回忆着，很快就会忘记了。

（二）

在她忘记之前，他回来了。在公司楼下看见他的时候，她没有认出他来，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他拉住她的手，她条件反射地甩开，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说：“才两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收回恶狠狠的眼神，她不冷不热地说：“两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人。”

“还生气？”他低下头，带笑的眼眸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她当然生气。两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自顾自地走在前头。

站在人满为患的地铁里，他和她贴得很近。两人安静地站着，似乎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地铁缓缓地靠站，有人下去，有人上来。他突然低笑出声。她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就在这里，你穿着正装，手上拎着高跟鞋，赤脚走着，看起来像个被丢弃的娃娃。”

白了他一眼，她说：“这么丢脸的事，你非得经常挂在嘴边吗？”

“我想知道，当一个陌生人说要背你的时候，你怎么会毫不犹豫地趴到他的背上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还真想不出个理由来。她只好说：“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说：“坏人不会在他的额头上凿上‘坏人’二字的，下次有人跟你这样说，可千万别上当。”

很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她说：“只有你才这么变态。”

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她的恶劣态度。“我在这里找了份工作，以后就住你那里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的话。

好像看透了她的内心想法，他说：“真的，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了。”

（三）

他真的在她家住了下来，每天准时上班下班，除了加班，几乎没有其他活动。他在她的家中住了一个星期后，她才真的相信他是回来了。

他很忙，总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长时间地看着电脑屏幕。她也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窗边赶稿。

他走上前来，说：“坐过来吧。这里对着太阳，对眼睛不好。”

她摇摇头，不在意地笑了笑。“习惯了。”

他坐到她的身旁，问：“为什么要把窗开到西边？”

“一年四季都有阳光，省电。”

“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屏幕，不说话。其实，当初看上这里，一是因为价钱便宜，二是因为这面面向西方的落地窗。坐在这里，抬头就能看到天。再看远一些，好像就能看到罗马的天空。他在罗马的两年里，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望着天空，想着他。

“还怪我吗？”

他仍旧清楚地记得，飞往罗马那天，在机场，他问她：“会原谅我的选择吗？”

她看进他的眼眸深处，肯定地说：“不会。绝对不会。”

她又露出不在意的笑容。这两年来，她已习惯了用这种笑容来伪装自己。“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我长大了，知道有很多事情不是想怎样就可以怎样的。你的选择是你的，与我无关。当然也没有怪你的权利。”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变了，虽然模样依旧青涩，却悄悄地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总爱依赖她的小女生，不再为他的喜而喜，为他的悲而悲，他不再是她的全部。不知现在他在她的心中，占个什么样的位置。

“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不行吗？”

这次，她愣住了。一向理性的他怎会说出如此感性的话？“我们都回不去了，不是吗？以后，我们会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会越离越远。”抱着电脑站起来，她说：“从你决定去罗马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注定了分离。即使有时光机，我也不会选择回到过去。我们都长大了，要像个大人般思考和生活。”

她径直走入房间，留下神色复杂的他。

把被子盖过头，她咬住下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恨自己没用，又一次为他而哭。他刚离开的两个星期里，没人的时候，她几乎天天在哭。想他的时候会哭，经过曾经去过的地方的时候会哭，听到熟悉的歌的时候会哭……那两个星期，似乎流光了所有的眼泪。然后，她告诉自己，不要任性了，他的选择是对的，应该默默地祝福他。每天不断地催眠自己，最后，她做了。她可以静静地想着他，不哭也不闹，心情平静地像一潭湖水。而他刚刚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打乱了湖水的平静，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她不知道，他悄悄地走进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好久。

（四）

坐在咖啡厅里，她微歪着头，安静地听对面的男人讲着一些有趣的事。男人喜欢她，对她很好，很照顾她，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等待她答应的那一天。

他回来后，她的心很乱。他总是有这样魔力，轻易就可以搅乱她平静的生活。她不愿意太靠近他，害怕有一天他又要离开。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她不想再尝试了。她想，或许应该找一个爱她的人，好好地跟那个人在一起。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周末有个画展，你有空吗，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她点点头，说：“好。”

男人脸上流露出受宠若惊的感觉，笑得像个孩子。她从来不知道，要另一个人快乐，原来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回到家，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他，顺口问道：“吃饭了吗？”

“没有。”顿了顿，他问道：“你呢，吃了吗？”

“跟朋友在外面吃过了。”放下包，她说：“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她在厨房里面忙碌着，他靠着厨房门口，问：“周末有出新电影上映，是你最喜欢的导演的作品，要去看吗？”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几秒，她说：“不去了，跟朋友约好了去看画展。”

“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身后安静了半晌，就在她以为他离开了的时候，听见他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五）

无论她怎么说，他还是跟着去了。两人行变成三人游，感觉有些奇怪。一路上，他一反常态地殷勤，她有些难适应。

“你怎么了？”趁男人去买饮料的时候，他问道。

“他喜欢你，对吗？”

她愣了愣，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你喜欢他吗？”

“应该，喜欢吧。”语气犹疑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三人游，气氛有些僵硬。她跟在两人的身后，听着他们用交际语言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她想，这样也好，不会夹在中间难做。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男人对她说：“他喜欢你，对吗？”

这个问题，听着有些耳熟。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男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表现得那么明显，你怎么看不出来呢？”

她睁大了双眼看着男人，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喜欢她，还表现得很明显？到底是男人看错了，还是她太迟钝？她想，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六）

“生日那天有节目吗？”一个阴雨天的下午，他突然问道。

“生日，谁生日？”

他笑了，说：“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她认真的想了想，才记得两天后原来就是她的生日。她说：“没什么节目。这几天天气不好，还是待在家里吧。”

“好。”他看起很是高兴。她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

两天后，他买了个生日蛋糕，似模似样地替她过起生日来。

“许个愿吧。”

双手合十，双眸闭上，她认真地说道：“愿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身体健康、幸福开心。”睁开眼，吹灭蜡烛，用手指沾了一点蛋糕送到嘴里。味道还不错。朝他伸出两手，理所当然地说：“礼物。”

他从沙发后拿出一个类似画作之类的物体，放到她的面前。她好奇地看了面积不小的物体两眼，伸出手，拆开包装。随着里面的礼物露出真面目，她彻底惊讶了。

“这……”那是一幅很大的拼图，画面上的主角是她。他和她还在一起的时候，他替她拍了很多的照片。现在，他把这些照片做成了拼图，当成礼物送给她。

“在罗马，想你的时候特别地想见你，只能把你的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着。后来，快要回国的时候，想给你带一份特别的礼物，就想到了这个。喜欢吗？”

眼眶里含着泪水，她拼命地点着头。“我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地哭了出来。

伸出手，他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傻丫头，我怎么会把你给忘了呢？只有你才会认为我会把你忘了，只有你才会认为我不喜欢你。”

“你……你真的……喜欢我？”她一下子止住了哭泣，直勾勾对看着他。

他轻轻地把她揽入怀中，说：“我当然喜欢你，我喜欢你四年了。一直在等着，等着你也喜欢上我的那一刻。”顿了顿，他继续说：“你不喜欢我也无所谓，能让我这样天天见到你，我也就满足了。”

“真的……喜欢我？”她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生怕刚才是幻听。

“真的。”他紧紧地揽住她，希望能增加她的真实感。

“现在才跟你说，会不会太迟？”

在他的怀里左右蹭了蹭，“不会。现在说，刚刚好。”

抱着蛋糕坐在窗前，她靠在他的肩上，用勺子挖起蛋糕，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伸出手拭去她嘴边的蛋糕屑，他打趣道：“吃这么多，不怕变成胖妞？”

她不在意地说道：“爸妈遗传得好，怎么吃都不胖。”

他笑了，就着她的手，也吃了一口。静静地看了夜色半晌，他又问道：“到底为什么要把窗开到西边？”

她伸出手，指着西边说：“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罗马的太阳和月亮。看的是同一个太阳和月亮，总觉得距离没有那么远。那时候，总在想，说不定有一天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没想到，真的有那么一天。”

“我不会离开了，再也不会。”

嘴里含着蛋糕，她含糊不清地说：“要离开也可以，不过记得要带上我。”

两人相视而笑，视线同时向窗外望去。漆黑的夜幕上，一轮圆月高挂着。看来，雨过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