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

1.

“怦”的一声水杯落地的声音，办公室的人都抬起了头。

“哎呀，小紫，你怎么搞的，这是陈经理的杯子耶，你怎么就把它打烂了？”林茵对着我大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低下头道歉，心里却一点愧疚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就可以了吗？你不但会被炒鱿鱼，还会连累我们呢。”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经理昨晚才出差回来，你现在居然……”

“什么事？”一个雄性的声音插了进来。

“陈经理？”林茵白了脸。

“我把你的杯子打烂了。”我说，一个做事一人当。

“你，”陈经理指了指我，“跟我进来，林茵，你把地上收拾一下。”陈经理说完，走回办公室。

“为什么故意打烂我的杯子？”陈经理悠闲的坐在宽大的摇椅里，眼睛却锐利地盯着我。

没想到他看到了，我有些许的吃惊，但仍然镇静的说“我想看看同事口里严厉的陈经理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严厉法。”这倒是我的真心话，或许有点荒唐。

“那你找到答案没有？”

“没有。”

“你不怕被我炒鱿鱼？”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有没有听说过‘好奇害死猫’？”

“就算没有好奇心，也一样会害死猫。”

陈经理意外的笑着点了一下头，“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我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心里有些许的失落，我以为，我会被炒鱿鱼的。那时的我，刚过试用期。

2.

工作很轻松，甚至有些无聊，更无聊的是许多时候明明很无聊还得装模作样的正襟危坐，以致一些无聊的想法常常跳出来折磨我。如果我把便签一张一张撕下来折千纸鹤或是纸飞机在办公室到处乱扔，同事会是怎样的表情？如果我把话筒拿起来像敲木鱼般，大家又会作如何反应？或者我把笔一支一支排放在桌子上了，然后用计算器把它们一一敲碎……呵呵，我想，我快要疯了。我开始怀念从前失业的日子，我会在白天很迟很迟起床，然后在晚上很晚很晚“工作”。我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的翻飞，弹出一篇篇时而唯美，时而凄美的故事，然后闭着眼睛到处乱发，让它们自己找家落脚。我很享受那样的生活，然而这些生活于二个多月前被昔雨打破了。

记得那晚，我正在聊天室里和一群蟋蟀聊得天昏地暗。忽而一阵闪电袭来，我被提了出来。昔雨狠狠的说“要不是我半夜突发梦游上来，还真不知道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再不生生性性做人，小心我带着个老公过去找你，把你卖掉！”

闷热的夏夜，一层可爱的小粒子顽皮的跳出我的皮肤表层，探头探脑的望着目瞪口呆的我。

我点头如蒜，“我明天立马去找工作，好好做人。”

“10天内，在新公司照张相给我发过来。”

终于让昔雨下线，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和昔雨是四年的大学同窗加好友，关系好到物品衣服都可以共用的那种，当然，男朋友除外。那家伙的暴发力是很惊人的。以前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学校文学社竞选社长，却迟迟未作决定。昔雨等得不耐烦了，冲上文学社霹雳啪啦的一阵演讲，第二天结果就出来了，她以遥遥领先的票数入选，连前文学社长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的敬畏。毕业时，多少情侣“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她挥慧剑斩情丝，将哭得稀哩哗啦的男友送上回家的火车，三年后，终于事业有所小成。某日，与她于小酒吧喝酒，她被旁边一群小女生晒男友晒得发恨，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宣誓，看我半年后，嫁作幸福他人妇！于是半年后一个清晨，她一个电话炸雷般将我在周公家里拉了回来，让我马不停蹄的从中国的南方赶往北方参加她的婚宴，并在一年后指着我对躺在丈夫怀中才睁开眼睛的小宝宝说“来，叫干妈！”

汗，我狂汗！

呜，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哇？尽管哀叹命运的不公，我还是乖乖的找了一份工作，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才不想那么早嫁人呢。

3.

难得今天不用上班，我却早早的醒了过来，把下巴顶在膝盖上，那膝盖还留着前一星期前与蚊子亲密接触的印记。我望着窗外出神，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思绪却似乎飞越了数度时空，许许多多的影像在脑海里高速闪过。那个皮肤蜡黄，身形瘦小的丫头，照家庭大合照时，于笑意盈盈的众人中咬着红绳哇哇大哭；那一群满脸兴奋的小孩子，于大雨过后拿出袋子到果树下捡回满袋子黄澄澄的芒果；那一张张青春张扬的笑脸，于山花中绽放，与山花媲美；中学结束那天，同学们都放慢脚步，踏着有些忧伤的步子，和着广播里放出的《同桌的你》的拍子走出校园；大学毕业时，那些被现实棒打鸳鸯、抱头痛哭的情侣；昔雨穿上婚纱那一刹摄人心魄的美丽与幸福的笑靥，还有宝宝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以及不谙世事的纯真笑容……

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丝不知何时滑落，遮过白皙的脚裸。卷起一缕黑发，于指间缠绕，平时柔顺的秀发此时竟有些纠结，一如我对鱼的那份感情。

“尘”他抚摸着我的秀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忧伤。

“嗯。”

“别总是拒绝我，好吗？此刻的我，只是个没人爱的孩子，多想靠在你怀里，沉沉睡去。”

“你知道吗？鱼只能在水中，才得以生存。而红尘，太过残酷，一旦你跃了上来，你会体无完肤，尸骨无存。”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他恶狠狠的吻我，把我紧抱在怀里，疯狂的将我要了一次又一次，然后眼角挂着泪，在模糊不清的呢喃中极不安稳的入睡。

青葱的指尖抚摸过他洁净的脸颊，划过他浓密的紧皱的眉毛，滑过湿润的唇瓣，浅浅徘徊。这个男子，愿意为了我，一再的改变自己，但我注定是个不被幸福眷顾的女子，内心的不安因为催促着我一直行走不能停留。牙齿轻轻用力，我把自己的唇盖上他的唇。这个吻，有些甜，有些咸。然后我义无反顾的收拾行李离开，尽管在以后的许多个日夜里，我依然会无限想念曾经的温存。

4.

我花了半个小时洗了漱，然后又用一个小时把到腰的秀发清洗一遍，再胡乱的找了些东西填肚子。站在窗前看马路车水马龙，突然有了徒步的冲动。我换上牛仔裤，休闲小背心，披上一件半截网状小外套，蹬着一双冷落了许久的休闲鞋出了门。

没有目的，两只脚一前一后，一后一前的走着。

“进来看看，好多新款色。”一声清脆吆喝在耳旁响起，我扭过头，眼珠子在店里转了一圈，终于决定走进去。进去后，内心有小许的欣喜，这店里的衣服有一些款色正是我喜欢的，简约，大方。没有走多远，我便在一件澄色的碎花裙前站住了。

“要不要试一试？这裙子是刚回来的新货，穿起来很有气质的……”

我是裸着脚从试衣间出来的，望着镜子里略带羞涩的自己，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我轻轻摇摆裙尾，感觉微风俏皮的于膝盖间滑过，带来些许舒服的凉。开始很怀念小时候扬着裙子乘风飞翔的感觉，可惜，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

走出服装店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一声叹息，不知是出于自己还是他人。

5.

这一走，便是好几个小时，等感觉到自己肚子饿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在一大排档里坐下，我稍微活动了一下双腿，有些胀痛。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我很不情愿的按下绿色键，叫了声“爸。”

“小紫，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街上。”望出门外，行人匆匆，天空黑沉沉的一片，似乎要压下来。

“你找个时间回来。”

“不回去，没时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付心思。”我的语气开始冰冷。

“我也是为了你好呀。小紫，你听我说，那个人我看过了，长相不错，家境富裕，爸爸是当官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的话，“你再说，我以后都不回去了。”我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惹得大排档的人都看了过来。

电话那头禁了声。

我挂了电话，心情郁闷得过分，已经没有胃口了，我起身走出大排档，豆大的雨点一阵阵打落在我身上，麻木了我所有的知觉。妈妈自杀的情景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深幽的塘水，冰冷的雨点，绝望的哭喊，愤恨的争吵，鲜红如血的棺材，惨白的殡葬车，如沙般的骨灰……泪水并着雨水划过我的脸庞，在结痂的心口扯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淋漓。

“呀！”我仰头尖叫，将手机扔得远远的，然后坐在马路边，无助的哭了起来。真的很无助，感觉心像那些透明的雨点一样，打落地上，四分五裂，再也无法愈合到一起。手指紧紧的抓住头发，我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身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迷糊中，似乎看见有人下车向我走来，轻轻把我抱起，我想挣扎，但无力挣扎，我努力看向他，希望能看清他的脸，雨水一直潜进我的眸子，遮住了我探究的视线。于是，我放弃了。把头靠在他胸膛，我觉得从所未有的疲惫。好累！头一仰，我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得有些吓人的床上。我一向对距离不敏感，左右看了一眼，这床应该有两个人张开手臂并排躺在床上的距离吧。我坐起来，脚跟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的脚被人用纱布包扎了起来。我的衣服？我发现自己竟穿着一套男式睡衣，这是哪？是谁带我来这里？

“醒了？喝些鸡粥暖暖身子。”

“陈经理？”我吓了一大跳。

陈经理笑了笑，“别一付吓呆了的模样，我把你从路上捡回来有那么奇怪吗？”

我突然感觉浑身的不自在，但还是鼓起勇气问“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吗？”

“难不成是你自己换的？”他用手捏着下巴，好笑的反问我。

我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说实话，你身材并不怎么样，好像发育不良的样子。”他说着递过一碗粥。

“我又不是靠身材吃饭的，要那么好身材干嘛？”我那不成形的身材是我一直自卑的，但我嘴上依然不服输。

“身材好就要靠身体吃饭了吗？小女人，别这么肤浅。”

“我就这么肤浅，没你的学问高深。”晕死，自己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哈哈一笑，并没介意。

我把吃完的碗递给他，他起身走出房间，我也跟着下床，谁知刚碰着地面，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我惊呼一声，痛得弯膝向前跌去。我听到碗落地的声音，然后胳膊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他把我抱出大厅放在沙发上。

“别乱动，小女人。”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刚一跌，下巴磕在他的膝盖上把舌头咬穿了，两只胳膊被他的大手一扶，酸酸软软的一点力都使不出来，狼狈极了。

他拿来药箱，蹲下身，将我的脚放在他的大腿上，小心翼翼的拆开绷带，用温水清洗上面的膏药。我才看见自己的脚跟上全是水泡。

“干嘛穿那么硬的鞋子走那么远的路？”他握着我的脚趾问。我感觉到趾尖上传来一阵阵的温暖。

“因为我是个疯子！”我恨恨的说道。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我撇开头不理他。他没有说话，静静的帮我包扎。然后换出手机按下一串数字。“喂，林茵，黎紫这两天请假，你安排一下。”

“你就没想过你这一通电话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吗？”我冷漠而又不满的瞟了他一眼。

“对你的上司，最好有点礼仪。”他笑着说。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

“女人，别太尖刻，不会有人喜欢的。”他突然凑到我跟前说，鼻尖几乎要碰上我的鼻子，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鼻翼上，痒痒的。

我虽然被吓了一跳，却仍然面不改色，似笑非笑的说，“你希望我有人喜欢？”

他伸出右手，抚摸过我的唇，“你这样一说，我发现自己真有些舍不得了。”

我别开脸，这一刻，我想到了鱼。那尾曾经对我说只恋红尘不恋水的鱼，在三年前即将成为新郎的前一夜给我打电话，哭着对我说“尘，我知道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丈夫，挽着不是你的女子的手踏进婚姻的殿堂，也要背上不是来自你的责任，此刻，我非常非常的想念你，可是，我不想见你，你也不要来看我，就让我从此将你由心尖埋入心底吧……”

他板过我的脸，“在想哪个男人了？”

我凝视他的眼睛，“我在想你。”

他低下头，吻去我脸上的泪，“想我的时候，不可以流泪，只能快乐。”

我搂住他的颈脖，主动吻上他的唇。彼此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偶尔听见几声唇舌摩擦的声音。

“小女人。”他低吼一声，把我推倒在沙发上，大山般压了上来，吻，像聚雨般落下……

6.

我拖着高跟鞋，一拐一拐的去上班。才进门，被林茵一把拖住，“你行呀，请个假都能越级。”

“这不比层层上报要来的快捷吗？”我淡淡的回答。

“你别太得意，陈经理喜欢他的员工守规矩。”

“我说林茵，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林茵呆了呆，“我是在提醒你，让你别犯错而已。”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那么我接下来的举动值得你去庆祝了。”我递上辞职信。

“你要辞职？为什么？”林茵一脸的惊讶。

“家里出事了。”

因为陈经理出差，部下的管理暂时转由一向不熟悉人事的苏经理代理，辞职很快就批了下来。因为进公司的时间不是很长，要交代的事情并不多，我很快收拾完东西就离开了公司。我想，林茵一定很乐意我不去打扰她的，她已经在忙着培训新人了。

我把出租屋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我喜欢给别人留个好印象，除了男人。房东肯定会舍不得我这个好房客吧？

晚上，陈经理打电话给我。他刚下飞机，希望我晚上能过去陪他。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了吗？

刚进门，便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小紫，你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你吗？”

我也抱住他，“我知道。”

“来，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他拉着进了卧室，递给你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看看。”

我打开。天！居然是一条裙子，一条粉紫色的碎花百褶裙子。我喜欢的颜色，我喜欢的款色。我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喜欢吗？”他问我。

我抱住他哭了起来。

“怎么了？不喜欢吗？”他有点惊慌，无措的抱着我。

“不是，这裙子好漂亮，我很喜欢。你知道吗？其实一直以来，我最喜欢的就是裙子，可我自小学二年级后就没穿过裙子了。她们送我包包，送我鞋子，送我上衣，送我裤子，甚至送我内衣，可是，就没有人送我裙子。”

“傻瓜，我这不是送你裙子了吗？快点穿起来让我看看。”他拭去我脸上的泪，笑着说。

我换过裙子，赤脚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眼里一览无遗的惊讶。

“天啊，你真是太美了。”他终于赞叹出声，欣赏的目光上下的打量着我。

我学着电视上的那种古代女子，把手握成梅花状放在腰侧，微微向他欠身，“公子过奖了。”

我们吃了一顿烛光晚餐，他喝了好些酒，我也喝了少量的葡萄酒。

倒在床上，他侧身抚摸我的脸颊，“今晚的你，好美。”

“嗯。”我微笑着合了一下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送你裙子吗？”

“重点不在这里。”我说。

他却自顾的解释起来，“那天我在路上无意遇见你，跟在你身后走了好久。我看见你走进那间服装店试了那条碎花裙子。当你赤脚走出来时，真的把我惊呆了。一直以来，我只欣赏那咱穿着职业套装，干练精明的女人，想不到裙子的优雅婉约更美丽……小紫，你是我三十多年来第一个让我有结婚念头的女人。”

眼睛里流动着莫名的热潮，我吻上他的唇，“今晚，好好爱我，好吗？”

“不，”他把我抱进怀里，“今晚的你太美好了，我舍不得，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吧，就这样抱着你，我就感觉无比的幸福了。”

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我紧紧的偎进他怀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许了一个愿望，如果将来哪个男子送我裙子，我就嫁给他。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经脱离了曾经的那个我。那么这个送我裙子的男人，就永远留在我心底吧！

半夜，我爬了起来，借着窗外穿透进来的灯光，我得以细细凝视他的五官。华灯铺洒的霓虹帮他淡扫红妆，让他浓密的眉毛凝聚了无数的柔情，挺直的鼻梁此刻也温柔，厚厚的两片唇瓣红润饱满，睡熟的姿态像极了初生的婴儿。

忘记我吧。

我吻上他的唇，让自己的唇停留在他的唇上，感受他唇上的温暖。抬起头的刹那，我看见自己的眼泪在他的脸上闪着光亮划过。

7.

在机场，我打开了林茵发送给我的信息：黎紫，我并不讨厌你，我只是不能忍受在这公司里，有人比我更优秀。

我呵呵一笑，打了个电话给昔雨，来不及让昔雨从梦中反应过来，我说“昔雨，告诉宝宝，干妈来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