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名叫恐龙的蚊子
颇戏剧性的一篇文,情节辗转变化,在不同的读者眼中,所思所想各品其中滋味。问好!
一只名叫恐龙的蚊子在我的生命中游来游去。
在我的梦里梦边,小说内外。
第一章:现实中的一九九九年
1999年,我很痒。
整个世界都在痒。
痒不可耐。别人的痒往往是一种想得到的诱惑。而我的痒是实实在在的。
这样的痒,我不想得到,而我得到了,我就用它来证实我的存在,有痛有痒的存在。同时我也以此证实了有血有肉的蚊子的大量存在。
一只名叫恐龙的蚊子游进了我的生命中。
和我们有肌肤之亲的蚊子太多太多。而这只蚊子我们奈何不了它。给它取恐龙的名字,我们的心情是复杂的。
恐龙游过来的时候,无形无色,不声不响。这样说吧,在没有风的日子里,它就象微风一样。
过去的蚊子不是这样的。过去的蚊子我们至少可以看见它的影子,听见它的嗡嗡声。也许是因为进化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周围的噪音太大。恐龙游过来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它游过来,就象许多事情一样,你发现它的存在时,它已经游走了。
我的妻子,被恐龙游过了。摇醒我,她睡眼轻合,交给我一个任务:灭恐龙。语气里充满怨烦和信任。她知道有恐龙。
为了保卫我的梦,保卫我的比梦还轻比梦还明亮的妻子,我四处搜寻,不敢怠慢。我打开灯,准备与恐龙决一死战。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我都不放过,包括我们的头发,我们的阴毛。
我一手拿《老人与海》,一手拿《唐•吉诃德》,左打右劈,还拿起衣服或扇子到处飞舞。一些毛蚊子被打死了。
可这只恐龙好象练过遁身术的孙猴子。我小声地喊:恐龙,你给我出来。你这个王八,老不死的。你害怕了吧?害怕变成肉浆了吧?
我终于累了困了。
正要入睡,恐龙又游来了,象闻血而动的鲨鱼。我一张开眼睛,它又游走了。又开始新一轮的较量。
反反复复,任我怎么找,怎么喊,恐龙就是不出来,不现身。
它不出来,我反而有些害怕,我感觉恐龙充满每一寸空间,充满在我的空气里。我觉得我们是在如来佛的手里。
1999年的我就是这样,在无数个失眠中,在诚慌诚恐中度过。虽然我们买了蚊帐蚊香灭蚊剂,也防不胜防。恐龙无孔不入。
我知道许多人许多家庭都是这样。他们根本没办法也没能力对付蚊子。他们至多把蚊子赶往它处。事实上,这一点也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我发现蚊子是不以人的意志为存亡的,蚊子永远也不会灭绝。
一年四季气侯温湿的南方,日益变暖的地球,正是蚊子的天堂。统治地球一亿四千万年的史前动物恐龙,也是在温湿的气侯中辉煌的。
后来,心理医生告诉我:既然你没有看见那只蚊子,那就是心理问题。
真是见鬼。让心理医生见鬼去吧。我虽然没看见过,也没找到过那只名叫恐龙的蚊子,但它确确实实存在。我的妻子都证实了这一点,我的痒也证实了这一点。
第二章:小说中的一九九五年
1995年我痒不可耐,然后代之以痛。
我感觉头痛、眼痛、背痛、肌肉痛、关节痛。全身潮红发热。夜不能寐的我赤身裸体。我扯下蚊帐的一角,罩在头上、身上,裹住四肢,来回踱步,象最新潮的时装表演。
第二天,我去看医生。医生用死亡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嫌恶地说我要隔离。他问我结婚没有,我说曾经结过。他说我得了登革热。我问他什么是登革热,他说是蚊子干的,要住院。我说我回去拿钱拿生活用品来。
我不想住院。一气之下,我去买了最新的电蚊拍。把门窗关上,这下蚊子在网难逃了。“滋滋滋”,一阵火花,一束青烟,一股烤肉之香扑鼻。
我好象抓住救命稻草,手不释拍。我将蚊子处以电刑,反复电烤,我从中得到了无穷的复仇的快感。我后来还将烤得色香味俱佳的,往嘴里送。我有一种英雄的感觉。
灭蚊灭得兴起时,我干脆就丢下电蚊拍,用掌击。就象那些武功高强的人一样,不用器械更过瘾。那些大腹便便的蚊子,很容易让人想到贪官污吏。特别解恨的是,将那些有血无骨的笨拙的蚊子击毙于洁白的墙上。墙花如血淋淋的抽象画,比巴黎公社墙上的血迹还要多。
可是我终于发现,蚊子并没有因此减少。我听见蚊子在笑。特别是那只名叫恐龙的蚊子,笑得最鬼。
我看见蚊子一会儿变成有翅膀的蚂蟥,一会儿变成不死的火凤凰,一会儿变成影子,一会儿变成空气。
我点上所有的蚊香,我用人类智慧发明的各种化学武器,用什么什么“杀”什么什么“风”,满屋子喷射。蚊子赴烟蹈火,象有特异功能。我在四面蚊歌之下,没能笑到最后。
我中毒了,昏迷了半天。我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梦里自己好象变成了蝙蝠,变成了壁虎,变成了小鸟,专吃蚊子。
我醒过来之后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块饼干,就冲到街上买了电蚊香、电液蚊香,想一想又买了防毒面具,想一想又花400多元买了蚊蝇光电灭杀器。
我回到家将它们全插上电源。我去外面大排档大吃了一顿。天昏的时候回到屋里,只见红紫之光氤氲漫散,几只身经百战的蚊精仍自由翱翔。我气不打一处来,戴上防毒面具,满屋子追打。每打下一只,我都想解剖它,用显微镜看看蚊子体内,究竟有没有一种罕见的前仆后继视死如归在烈火中永生的英雄主义细胞。
我气急败坏。拼命扑打它们。结果电视机被我碰倒了爆了。家俱狼藉。不知是电蚊香,还是什么,引起了大火。我发现无数的蚊子,用翅膀扇着火,如日本敢死队的飞机向我俯冲而来。火势不可救。我好不容易逃了命。
我坐在废墟上发呆。我又听见蚊子们在大笑。我输给了恐龙。我打算了结此生。我去买了几瓶安眠药,却受了药店小姐轻蔑的怠慢。
我躺在废墟上,一张被烧了油漆的铁桌上,吞下了所有的安眠药。
我哼一首绝唱送给蚊子:小蚊小蚊,无食我血!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我反复地咏唱。我想了许多。我想……我想上厕所。
人有三急,这是死也要解决的。没有厕所?废墟处处是厕所。急不择土。我不断地上厕所。终于醒悟药店小姐给我的竟是泻药。上帝开什么国际玩笑?
第三章:梦中的一九九九年
那是一个黄昏,我上了楼顶。没有风。记不清有多久没有风了。
对于我,风是水性物质或者说是火性物质,是有生命的。
天空泛滥着几乎不流动的有毒物质。没有风的日子是死亡的日子。
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我终于想试一试地球对人的吸引力究竟有多大。我决定要从这里跳下去。
可我往下面一看,路上街上阳台上,许多人无数的人突然钻出来,都望着天空。平时空空的城象变魔法一样顿时人头涌动。天哪!他们当我是替身演员吗?有必要这么隆重吗?我不习惯这种热闹。
我下了楼。大家还望天。我问了一个人,他说等待什么飞机撒钱,说电视上广告的,要撒8888888元8角8分,说这下有希望发了。
好在我没有跳进别人热切的盼望中,否则我就成广告了。我不愿凑这个热闹。我选择了第二晚。
第二个夜晚我就跳下去了。
唿唿唿,唿唿唿。这下终于有风了。风象魂一样迎过来,送我回家乡。大地就是我的情人恋人,扑上来扑上来。灯光?星光?月光?汽车的照明灯光?所有的光一分为二为三,又三合一二合一,成为走马灯。
我就这样成了自由落体,落下去落下去落下去,永恒地落下去,象一滴雨?象一枚鹅毛?象一片落叶?
可是我没有和大地合二为一。我没死成。
我重重地落在了四楼外墙的巨幅广告牌上。
我想起这是蚊香广告。广告牌摇摇欲坠。正不知该求死还是求生,我看见了那只我从没见过也没赢过的名叫恐龙的蚊子……
第四章:小说中的二O五O年
我没有死。
我的同年龄的人都死了。
也难怪,他们坐在家里,肚子饿了,电脑就会探测出来,就会用喂饭机喂食。在家办公,在家购物,在家交际,在家旅游。他们就象全自动养鸡场的鸡。
我还活着,要说有什么秘诀,那就是多亏了早些年地球上还有蚊子的时候,我经常追打蚊子,身体得到了一些活动。
现在我住在八十六层楼。我老了,身体不行了,有植物化的趋向,头发白得象漫长的白天,记忆也大不如前了。
我看见墙上的电子日历显示的时间是2050年。
总觉得缺少了什么。这屋子好象缺少了一种活力。整幢高楼仿佛一座空城。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存在。
不!应该说所有的人都存在于电视里边,生活于电脑互联网中。我不认识自己的邻居,但认得远在天边的歌星影星,甚至认识地球另一端的一只狗。认识这些人或狗越多,就越觉得孤独。
许多年来一直在怀念蚊子。我开始满屋子寻找蚊子。
蚊子蚊子我的蚊子,你知道吗?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你知道,生命需要战斗。我需要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我必须动一动身子,必须弄出一些响声来。蚊子蚊子,我宁愿被你叮咬,我宁愿以血喂你,也不愿不痛不痒地生活下去。孤独和不死之症令我痛苦,我需要一些痒,痒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你可以给我痒。蚊子蚊子,你害怕就可以不现身,只要你让我感觉你存在就可以。
蚊子蚊子,不要避开我,不要离我而去。
我怀念那只遥远年代的名叫恐龙的蚊子。
可是,据说蚊子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灭绝了。在虚拟现实的电脑里或电子书籍里,偶尔在怀旧片《消逝的世界》里,我还可以看见蚊子。
前些年,有空我还带上孙子去博物馆看化石或琥珀里的蚊子。如没有化石和琥珀,我们就看模型。因为孙子从未见过蚊子。
蚊子之于孙子之辈,就象三迭纪或者侏罗纪或者白垩纪的恐龙之于我们。
年轻时,一直坚信我们要保护的动物快要消失了,但蚊子是不需要保护的。
我至今没有搞清楚,以芸芸之众,蚊子居然绝迹了,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