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一个朴实的老人,一个爱子心切的老人,为了自己孩子的前途,不惜干些最低下的工作,甚至去捡破烂。然而在捡垃圾的时候却捡到一双鞋,并且还有五千元钱,却被诬陷为小偷,虽然最终并未找到失主,但是老人依然站在风中等候着失主的认领。结局这些钱到底是如何处理的,没有了下文,引人思考。
元宵节的后半夜,万籁俱寂,一切还都在沉睡中。城乡结合部一间简易的出租屋内,忽然亮起了灯光。昏黄的灯光下,李老汉还算麻利地从床上坐起身。旋即,糊满报纸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黑影。黑影佝偻着,胖胖瘦瘦,浓浓淡淡,飘忽不定。由几块木板临时搭建的床随着黑影的晃动,发出阵阵吱吱嘎嘎的声响,不一会儿这吱嘎声又戛然而止,接着便是双脚着地的踢踏声。在这黎明前寂静的时刻,吱嘎声接着踢踏声,一前一后,似一首分开上下阕的小夜曲,阕与阕之间衔接得是那样那的天衣无缝,浑然天成。
李老汉昨晚一夜未眠。这实在是一个反常的现象。
要按往常,拾荒一天的李老汉累得骨头都散了架,上床后很快就会进入梦乡,鼾声连连。他那得天独厚的鼾声,一长一短,一高一低,起起伏伏,听其来节奏感很强。无奈房间里的老鼠不懂音乐,每晚吓得不敢出窝,长此以往,忍耐不住,终于在某一天,抱头鼠蹿,移居它处。昨晚,李老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翻起了烧饼,怎么也睡不着,无奈之下使用老娘生长传授的办法,一遍遍地数数,可是越数心里越清醒,开始眼皮还有点涩,后来,数着数着,睡意仿佛夏天的浮云一样,刚才还悬在头顶,眨眼工夫飘逝的无影无踪。
再过三天,儿子就要开学了。每每想起儿子,李老汉就很欣慰,一股幸福的暖流自然而然地慢慢涌上心头。李老汉是在四十岁头上得的儿子,中年得子,当然喜不自胜,之后李大娘再也没能生养,老两口的爱集于儿子一人,浓得化不开,唯一的儿子成了两位老人的掌上明珠和希望所在。儿子很懂事,也很争气,去年考上首都的一所大学。李老汉明白,在北京念书,花销很多的。为了凑足儿子上学的费用开销,李老汉这个春节一天都没有休息,就连感冒发绕也没肯休息,抓住一切时间走街串巷地去拾荒。
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儿子就要去北京了,还得再抓紧些,再给儿子多换点钱。这个念头萦绕在李老汉的心里,他怎么能睡得着呢?!
天麻麻亮,李老汉取下门后墙壁上挂着的红白相间的编制口袋,强打起精神出门,儿子看着老爹疲惫的身影,忍心不下,突然走过来,从父亲手里夺过编织口袋,夺门而出,要代替父亲去拾荒。李老汉用威严的声音喝住儿子:你给我回来!你怎么能去拾荒,你给我好好读书,你将来有出息了,我才好向你死去的娘交待。”
儿子最怕爹提起死去的娘。三年前,娘就死了,娘死时的情景,已经深深刻在儿子的脑海里。儿子记得,那是一个大雾弥蒙的早晨,爹娘早早地出了门去拾荒,自己也去附近的高中去早读,谁知早上放学回家,家门紧闭,邻居说,娘在医院里,儿子疯跑着进了医院,发现娘满脸血污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原来一家三口在早晨出门后的岔路口分开不久,娘就被被汽车撞伤了,娘躺在血泊中,汽车却绝尘而去,是好心的过路人把娘送进了医院。儿子趴在娘的跟前,只听到了一句话:“好好念书,考上大学,要争气,要有出息……”娘没说完就撒手人寰,连儿子频频点头的姿势也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听到老爹的喝声,儿子不再僵持,默默地把那个大大的编织口袋递到老爹的手中,目送老爹的背影消融在黎明前的薄暮中。
时间尚早,宽阔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车轮摩擦柏油路面发出的嚓嚓声,压过李老汉踽踽独行单调的脚步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路灯累了一夜,恹恹的,昏黄的灯光百无聊赖地把李老汉的影子一会儿缩短,又一会儿拉长。李老汉望着周围鳞次栉比的楼房,有点儿踌躇,边走边想着到哪里去拾荒?此时,他甚至有些懊悔,昨晚睡不着,为什么不事先想好拾荒的地点呢?白白浪费了一晚上的精力不说,还害得自己一大早踟蹰街头,不知所去。李老汉犹豫片刻,随即把他经常拾荒的几个小区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个遍,估摸着哪个小区会有更大的收获,最后把目标确定在远郊的华俯新城。
李老汉在这个小城拾荒已有十载,他熟悉小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小区,就像熟悉自己的指头。哪个小区破烂多,他也了如指掌,就像小时候在家放羊,他知道那块地里的草多一样。华俯新城是富人区,有好几百亩大,四五十幢大楼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排列那里,威风凛凛,真有俯视全城、鄙睨一切的架势。小区里的人消费高,垃圾的档次也高,垃圾箱内的啤酒罐、饮料瓶、空纸箱比较多,如果赶在垃圾车到来之前赶到那里,收获保准很大的。
不过,现在拾荒也越来越难了,小区的门卫为了小区的安全,个个都把得很严,不让拾荒人跨进小区大门一步。李老汉人缘好,加上华俯新城有一个门卫是李老汉的老乡,昨天拾荒时,李老汉又塞给他一盒烟。烟是儿子从北京捎来孝敬李老汉自己抽的,李老汉想着自己一个拾荒的,抽什么不是抽啊,一筐烂烟叶,够自己抽半年的,这烟还是派大用场吧,所以,那盒烟在口袋里还没晤热就被“派”进那位小老乡的腰包。
如果碰上小老乡值班,进入小区拾荒应该是没问题的。李老汉如是想。
李老汉今天的运气还真算好,走近华俯新城小区门口,正是那位小老乡值班。看到小老乡点头示意,李老汉不失时机的快步走了进去。
李老汉一个一个垃圾箱地翻检着,动作是那样的娴熟,不大一会儿,大大的编织袋子膨胀起来,啤酒罐、饮料瓶等把口袋撑得满满的,再装恐怕连口也扎不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根手指粗的麻绳,把一些装不下的的烂纸箱旧报纸类的东西捆扎停当。李老汉坐在那里,喘一口气,两眼眯缝,打量着跟前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那一捆麦个子般粗的纸箱报纸,仿佛看到了一打花花绿绿的票子。此时,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漏出红红的脸膛,映照着李老汉溢满笑容的脸。
李老汉扛起自己的收获,准备鸣金收兵。
也许出于职业习惯,临行前,李老汉下意识地向跟前的垃圾箱瞄了最后一眼,谁知这一眼却让李老汉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垃圾箱底躺着一个鞋盒子,李老汉弯腰随手捡起,打开一看,里面并排躺着一双皮鞋,鞋有九成新,李老汉看看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忍不住拿出那鞋在自己脚上比划起来。他边比划边嘀咕,这么新的鞋比我脚上穿的强多了,扔掉多可惜呀,城里人真不会过日子。
李老汉说着就要试穿那鞋,谁知拿鞋在地上一磕,一沓钱从鞋窝里掉了出来。李老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习惯地用手在眼睛上揉一揉,把眼睛瞪得尽可能地大写。那双老眼虽然昏花,但没有欺骗他,真真切切,那真是一沓钱,他数了数,整整五千元,这差不多是儿子一年的生活费,差不多要靠自己大半年的拾荒才能换得这么多的钱呀。
李老汉把钱拿在手里,感叹自己的运气好,正为儿子的上学开销没着落发愁呢,钱自动送上门来。这真是好人好报,天随人愿。李老汉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衣兜里,又在外面摁了摁,认为装好了、安全了,才重新背起编织袋和旧报纸捆儿,准备打道回府。
李老汉满载收获,哼着小曲往家赶,步伐似乎比以前轻盈了许多。不去废品收购站而直接往家赶,这是李老汉的临时决定,他想尽快把这好消息告诉儿子,他甚至在心里猜测着儿子知道这好消息后会不会一蹦三尺高。
吱!一个急刹车声把李老汉从幸福中唤醒,随即,一句恶声恶语从摇开的车窗传出:“找死啊,你个臭捡垃圾的!”声音未落,一口浓痰接踵而至,吐在了李老汉的身上。
原来,李老汉光顾高兴,忘记了看路,不知不觉走到了路中间,差点被车撞个正着。
李老汉明知理亏,连忙后退。看着汽车远去,李老汉心里直犯嘀咕:就算是俺违反了交通规则,你也不能得理不让人呀。李老汉擦着身上的痰,有些纳闷:坐车的城里人穿得体体面面,打扮得油头粉面,为什么还会吐出这么脏的痰?!说出这么损的话?!我们拾荒人也是靠劳动吃饭,又不是小偷小摸,我们不做亏心事,挣得是干净钱。
想到这里,李老汉心里一懔,忽然想起自己腰包里的那五千块钱。那算不算昧心钱呢?!不行,这钱咱不能要,不能让城里人看不起咱拾荒人,我得把这钱送回去。
李老汉折返头,重新回到捡钱的那个垃圾箱前。望着那个绿色的孤零零的垃圾箱,李老汉又犯愁了,这钱是谁的呢?李老汉琢磨,垃圾箱正对着楼道口,钱的主人应该住在这个楼道里,可是楼高六层,住着十二户人家,谁知道是哪家丢的钱呢?自己也不能一家家敲门问呀。
正是上班时刻,一些人开始从楼道里鱼贯而出。一个一个问吧,李老汉想。
首先从楼道里出来的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后面紧跟着一个孩子,背上背一大书包。看样子是母亲送孩子上学。李老汉赶紧走上去问:“这鞋是你家扔的吗?”李老汉没有直接说钱而说鞋,是怕有人冒领,他为自己这一聪明举动感到自鸣得意。
红衣女子一脸鄙倪地看了他一眼,扔下句“神经病”匆匆而去。撇下一个李老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会儿,一手拿公文包的中年男士走出楼道,李老汉赶紧凑上去说:“同志,这是你家扔的鞋吗?”
中年男士挥一下拿公文包的那只手:“去去去。”俯身钻进一灰色轿车内,扬长而去。
李老汉碰了两鼻子灰,看来这种问法不会问出结果,还连连自讨没趣。他开始总结经验,尝试着换另一种方式。每当看到楼道里走出个人,他就会故意把脸扭到别处,装作毫无目标地问一句:“谁丢钱了没有,我在垃圾箱里捡到了钱。”
渐次出来三个人,都对李老汉的问话置若罔闻,各自而去。李老汉一筹莫展。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慢吞吞从楼道里走出,听到李老汉的问话,一脸地不耐烦,嚷道:“大早起,你瞎嚷嚷什么,还让不让人休息。再说,你若捡到钱早跑得没影了,会蹲在这里费劲巴力地等失主,像你这样的小偷小摸我倒是见到不少,还没见到过一个活雷锋。快走开,走开!”
李老汉被抢白的脸色发乌,争辩道:“我确实捡到钱吗,钱放在一个鞋子里。”李老汉边说边举起那双鞋。
声音引来一些人的围观,大家以为抓住了小偷,不问青红皂白地乱发一通议论。
一烫发女子说:“我最痛恨小偷了,昨天在菜市场买菜,低头挑菜的功夫,我兜里的钱就被偷了,害得我菜没买成,净跑冤枉路。”女子说话声大而抑扬顿挫,每说一句话,她那一头秀发就很配合地晃动着。
一戴礼帽的男子说:“现在捡垃圾的好多都是小偷,门卫压根就不应该放他们进来,要追究门卫的责任。”边说边用手习惯地摸一下头上的帽子,好像是把帽子扶得更周正一些。
一正准备发动车的男子闻声也凑了过来,大声嚷:“谁抓住了小偷,我帮你送派出所。”边说边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抖得哗啦啦直响。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人人痛恨小偷的心情溢于言表。
时值正月,乍暖还寒。凉风吹得地上的鞭炮屑打着寒噤在空中飘舞。李老汉额头上汗津津的,一手拿鞋,一手拿钱,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我不是小偷,这是我捡到的钱,这钱放在鞋子里,是我捡垃圾时发现的。”
也许是急于向众人表白自己的缘故,李老汉的话有点词不达意和语无伦次。
一花白头发的老者忽然发话:“大家不要嚷嚷,或许真是老汉捡的钱,听他说说看,咱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李老汉似乎遇到了救星,对老者重复着他那已经重复过几十遍的话:“我不是小偷,这是我捡到的钱,这钱放在鞋子里,是我捡垃圾时发现的。”
大家似乎相信了李老汉的话,又七嘴八舌地转移了话题。
有人说:“现在真有这事,送礼人把钱放在礼品盒子里,收礼人不注意把盒子当垃圾丢掉的。”
另有人说:“或许是男人藏的钱,怕女人发现了,却被女人当垃圾扔掉了。”
还有人说:“反正这钱藏得不那么光明磊落,丢了也该丢。”
突然有一人对李老汉说:“这钱反正是你捡的,又没人敢来认领,就算你的,赶快装起来走吧。这足够你捡破烂捡半年的。”
人渐渐散去。有人说李老汉运气好;有人说失主倒霉,知道是自己丢的钱也不敢认领,打落牙齿肚里咽;有人说或许丢钱人就在围观的人中间。芸芸众生,众说纷纭。
李老汉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把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旧报纸捆儿朝自己身边拢了拢,静静地等在那里,等待着失主的来临。
太阳升到了楼房的顶上,温暖的阳光撒在李老汉的身上,投下真切的身影。阳光是无私的,她一视同仁地沐浴着大地,沐浴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