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过去就像是我们身上的刺青,不仅刻在了我们的身体上,更是刻在了我们的心里,一生的记忆里,尽管那么痛,还是美丽的让人彻骨难忘。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1
蜿蜒的老街,古朴的老屋,青石板路,被潮湿浸透的江南小镇,一到春天,就呈现锦秀河山的艳丽,丰饶。青阳的刺青店,位置偏僻,萧索,是即将拆迁地,他说这里租金便宜,有生意就是赚的。只是,门口的下水井坏了,污水四溢,弯曲着从店门口流着。本就偏僻之地,由于这臭水沟一样的气味,更无人问津。他的生意更见冷清。于是,他在门上贴了招聘广告,活体刺青模特,一次500元。
自从姐姐出车祸去逝,深受刺激的母亲就把我牢牢圈在家里,她只有这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儿,失去一个,另一个就变成了她的魂,死活不能从眼前消失半秒。这样的日子,我一过就是三年。母亲终于因为精神失常,送进了当地精神病院,我也自由了,如在笼中囚禁的鸟儿,一打开笼门,我就一票买到离家千里之外的这座小镇,没有原因,我抓了个签,有全国十座城市,大的小的,就这一个小镇,偏偏一手就抓住了它。这年,我23岁。
我身上没有多少钱,所以,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找份工作。小镇很小,一天能转三圈。晃了三天还是没能找到吃口饭的活。那个下午,已近黄昏,我漫无目地的走到一块无比残败之地,零零散散的尖顶小屋,黑瓦,红墙,泥巴像被摔碎的花,在墙壁上开的灰灰的凌厉,到处都是被扔掉的残坏木板,空的啤酒瓶,旧铁丝,断线的鱼钩,扣子,松紧失效的腰带,被踩扁的针盒,恢复它的原貌,这些破旧衰败的景致,依然在它幸福,不幸或光辉的之上,浮起雾一样混杂的梦。
这些无疑都是灰暗的,青阳的招聘广告,尤其是那500元的阿拉伯数字,金子一样,笑嘻嘻的向我投着诱惑的光亮。我像大海里失去方位的小船,突然看到昭示存活的灯塔,便没命的向那个方向狂奔。我一把推开房门,尽管光线幽暗,我还是看到房子主人电脑屏幕上,一对年青的身体灼热的纠缠在一起。我没有顾及,也许是来不及,我只朝青阳直问,你招到模特了吗?我是来应聘的,你看我行不行?我的急促,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慢慢褪去脸颊上的红晕,示意尴尬不再,然后,他笑了,是微微笑。他的眼光明亮,很深的双眼皮,工整的像被画出来一样,长长的睫毛,秀气的如一双女人的眼眸,清澈如水。宽宽的额,尖尖的下巴,就在他轻轻一笑的瞬间,腮上漾出一双浅浅的酒窝。他身高一米八零,白色夹克,浅蓝牛仔长裤,运动鞋,简单随意,却又干净利索。室内整洁,清幽,虽然简单,却没有丝毫困乏之感。我竟然是惊喜的,看着他,看着这个简单到贫乏却不丑陋的小小工作室。就在这样的一番打量之后,我发觉我跟青阳的距离陡然间转瞬为零。
2
我的工作是,把青阳绣在身体上的刺青,展示给过往行人,坐在门边,笑意盈盈。
这是张宽大的台面,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软软的,很舒服。青阳一件件脱掉我的衣服,我有些心惊,当然,更多的是羞涩。他用宽大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背,小声说,不要怕,不疼,放松好吗?当我的背完全裸露出来,我听到青阳低声惊呼:好美的皮肤。我紧紧的贴着台面,使劲贴着,想要嵌进去。青阳用嘴缓缓的吻着,他温热的唇几乎挑起我澎湃的血液崩出血管。我扭身面向他,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冷俊的面容,我差点没送去自己的吻。青阳拍拍我的脸,小丫头,放好位置,我要开始工作了。
我的脑子里,血液里,神经里,皮肤里,全爬满了青阳的脸庞,身体。青阳带工具的手在我背上迤逦而行,不觉痛,虽然我自小就恐惧与医疗有关的所有器械。微笑总是不由自主的浮在脸上。到底因了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不再如水中的浮萍,有吃的,住的,我攀住了一条小船,哪怕它就是一条破船。
青阳收手之后,拿眼睛死死盯着我,我不解,他又转尔轻笑,丫头,你会喜欢你背上的图案。我看到了一根藤,一条蛇,一朵花,它们不搭,却紧紧缠绕在一起,阴郁,冷艳,飘渺。这种异样的美,惊的我心直颤。
我突然对青阳说,我不要钱了。他愣,你要什么?我要你。干脆利落。
我的背痛的像火烧,我的皮肤还留有青阳手掌的温热。当他的嘴唇在我身体上游走,我幸福的几乎昏厥。
他疯狂了一样,痴醉在我第一次在男性面前展现的身体。而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喜欢在身体上做画的男人。他说,眉儿,嫁给我吧。
我大笑,你要娶我吗?我妈说,娶我女儿,拿出十万,可是,我妈疯了。
青阳沉默下来。
我妈说,她的女儿出嫁就要十万。我问青阳,我不值十万吗?
3
子荷冷眼讥讽我说,瞧瞧你自己,哪里值十万?一万都不值。
我确实不值,尤其跟子荷比起来,就从外貌上,我就差远了。她美丽,优雅,开着车来找青阳。
她在那个废弃的水井旁边抽烟,对着那团污浊之气,抽“中华”。她抽烟的姿势很美,美似不食人间烟火。我欣赏着她的美丽,又在现实的逼近中,眼含幽怨。我怕他抢走青阳,亦或,青阳因了她不再要我,或不再收留我。她威胁着我。因为,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她对青阳的爱。那么深,固执,钉子一样,拔都拔不出。
我像一条吸血虫,因了子荷,更加紧的吸附着青阳,明明知道子荷在门边抽烟,我还是大白天的要求青阳跟我一起,那绵软的喃声,我带了演员的装饰,我就要让子荷听到,然后,我问青阳,我美吗?青阳头也不抬的说,不美,一点也不美,但是,你自信,不容易服输,有股傲气,摄人心魄,子荷没有,她平静,不卑不亢。
我轻笑。我胜利了,我站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有一次,我看到子荷求青阳,你要了我吧,我把第一次给你。子荷清瘦了许多,她的双眸跟青阳是那么像,完美的双眼皮,青葱白的皮肤,红艳的嘴唇,娇俏的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美人胚子。青阳却不为所动,他平静的说,不能,子荷,我不配,你是好女孩。子荷哭泣。
我责问青阳,为什么说和她不配?青阳说,她太优秀了。我甩了他一巴掌,那我呢?我下贱。然后,我疯了样往外跑,青阳在后面拼命追。
跑着跑着就倒了,说不清楚是精神撕裂而没有了支撑,还是,不小心被绊倒,总之,我昏了过去。
醒来在一个小旅馆里,青阳用一个温湿的毛巾擦试我的脸。
我问青阳,你爱我吗?青阳停了半响才说,不爱,但是,我觉得你亲。
我笑了,有时候,亲比爱的关系更进一层,不是吗?这个小旅馆,有着令人窒息的混杂气温,浮着磷的味道,缝隙被旧布头塞满的墙壁,老鼠尖着嗓子跑来跑去,像是停尸房,布满甲荃和死亡,深藏着害怕泄露出去的秘密。
我却幸福的像刚完成婚礼的新娘,亲密的,欢笑着和青阳享受着肌肤之亲,我把随身带的口红涂在青阳嘴上。
回到住的地方,子荷还在那里。我拉开衣领,裸露出青阳在我身上的吻痕。子荷泪流满面。她打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够狠,打的我晕头转向,我缓过劲来,却冲着她轻笑。她歇斯底里的冲我大喊,她会等青阳,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还等。
可是,这天之后,她就去了北京。开了家茶馆,但,不定期回来,用她的话说,要不定时的插一腿。
我对青阳说,我们不给他机会。
4
可是,我还是给了她机会。
我收到了一张名片。那天,我坐在门边,迎着明晃晃的太阳,展露着我身体上的刺青。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伸手递我一张名片,你想红吗?就冲你身上的美艳图案,我包你能火起来,而且,能让你挣很多钱。我不需要火,但是,我需要钱。这片地拆迁倒计时中。我和青阳要失业了,这就意味着我们吃住都成问题。最初流浪不堪的日子,让我心悸。又何况,我已经一年没往家里打电话了,我不知道我母亲现在的状况如何。我没钱,我不愿意打。但是,我一直想着,如果我有钱了,我一定帮母亲治病。
名片上的地址在北京。
离开青阳的头一个晚上,我们静静的躺了一个晚上。天初晓,我爬起来,青阳也随之起来,与我面对面坐着对看,伸手可触,我们谁也没有伸出手,他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他已经在与我相处的分分秒秒中,理清了我这个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就像我当初走进他的这座房子,义无反顾的干脆利索。
这一刻,我们咫尺天涯。
男人的皮包公司座落在北京城郊一个破败的小胡同里,他给我打出25条的征婚启事,然后,让我满大街发。第一条就是,见面就要二十万,然后,要清华北大毕业,要有经济头脑。当然,这所有的条件都是超越现实的,他靠的就是炒,越炒越红,越红越炒,也就越有钱。
当我第一次在看广告的人群中间承认我就是征婚人时,立即招来一顿臭骂。说我长的那么丑,还有脸出这些条件……于是,我跑到美容院想整容,但是,我没钱,美容师只给我化了个妆,我的小眼睛变大了,大嘴巴变小了,我就开始认不出自己了,没有多漂亮,但是,够个面具,遮挡着我。
我不知道中年男人赚了多少钱,只是到我手里有差不多的钱时,我开始上电视节目,他们给的钱比我发征婚广告多的多。他们让我说什么话,我就像个吐钞机一样,带着金子却不带丝毫温度的去说。
我不缺钱了,我买喜欢的衣服,吃喜欢吃的任何食物,甚至,我学会了去酒吧喝酒,只是,在长长的夜里,我想念青阳。
我想,他应该和子荷在一起了吧,正大刀阔斧的结婚生孩子也不一定啊。
然后,就很伤心。
5
百转千回,我经不住思念的煎熬,回到了那个小镇。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没想到,过去的影像演电影一般,又清清楚楚横在眼前,还没拆迁,据说是,拆迁费没有谈妥,有的居民死活不搬,于是,青阳还在这间小房子里,做着刺青的生意,那个坏了的水井,依如当初,冒着坏水,淌的青阳房前到处都是,垫着几块砖头,来客必须踩着砖头过来。
房内简洁,幽冥,光线暗淡,电脑空白,宽大的工作台上,几个带血的棉签,一件女人的胸衣。
我把带血的棉签揣在兜里,哭了。
我看到了子荷,她说,青阳不属于你我,他结婚了,这里是空的。
她说,其实你我都不是青阳最爱的女人,刻在他心上的女人,只不过长的跟你很像,那个女人出车祸死了。他说,那年他大学刚毕业,和她出去游玩,她是为了救他才被车撞死的。青阳离开的时候,让我帮他清理房间,我看到一个精致的红木盒,上面挂着带钥匙的锁,里面有两张照片,和一张纸条,一张照片是端坐着笑容迷离的女孩,另一张,是一个裸体背,背上有一朵花,一根藤,一条蛇,紧紧的攀附在一起,但是,她的脸却是对着镜头的,同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纸条上一句话:爱妻妩儿。
我听的冷意直冒。
我颤抖着问子荷,盒子在哪?照片在哪?她说就在抽屉里。我疯了般跑进屋,找到那个盒子,我看到了姐姐三年前的面容,那么清晰,那么亲切,却又那么遥远。
我无力的瘫倒在工作台旁边,泪如雨下。子荷此时才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你们很像啊。
我缓缓脱掉衣服,露出背上的刺青,子荷一下子愣住了。
我姐姐叫妩儿,我叫媚儿,都是我妈妈起的,她说,这个名字永远是妈妈宠爱的,是妈妈的娇女。
可是,我妈妈却为其中一个女儿疯了。我说子荷你知道吗?其实,青阳是爱你的,如果不是我闯进他的生活。他对我说过,不爱我,却把我当亲人,想娶我的原因,是姐姐。而你,是他爱的,正是因为爱你,所以,他才不与你染指丝毫。
子荷哭了,她说,媚儿青阳没有告诉你,他一心想娶你,他攒了点钱,在你要离开他的头一天,他又去卖了血,他想留住你,用那些全部的积蓄,虽然只有5000元,但是,他没有拿出来,那钱还在,在另外一个盒子里。
我又看到这样一个盒子,盒子三面有图案,一面是一条蛇,一面是一根藤,还有一面是一朵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把从五元到百元的钞票。
其实,青阳去北京找过我,他说要跟我结婚,他说他有了十万,是一个离婚的女人爱上他了,他说他只要十万,然后,女人给了他,他就跑到北京来了。青阳说媚儿跟我走吧,这辈子我们一定生活在一起。我躺在美容床上向他笑,你没看我的征婚启事,我要的是二十万,你还是差十万啊。他把钱撒了一屋子,离开了。跟那个离婚女人结婚了。
5
我又回到了北京,子荷去了国外。但是,我们留了电话。
我碰到了沈浩,一个离异的中年男人。他丧妻。他说他爱上了我的小眼睛,大嘴唇。他说丑妻才是最能爱一辈子的。他有公司,于是,我衣食无忧。为此,我还帮母亲治好了病,但是,她已经不再记得以前,她已经忘记了死去的姐姐。
那个晚上,他看到了我背上的刺青,他说青是你以前的男人么?我问你怎么知道青?他说你背上就有啊,那堆不相干的花呀蛇呀藤呀的里面。我笑笑说,那不是名字,你没看那花,蛇和藤都是青色的么?他就笑了,他说,还真好看。
我的心痛的在流血。
我忍不住又去找青阳。我开车去了那个小镇。我首先奔向那个小屋,可是,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拆迁了,正在建新的,不知名的建筑。我开着车漫无目地的行。我想起了我找到青阳之前的那段路。也是这样漫无目地的,就看到了他的招唤。
就在我要从这个小镇离开时,我真的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个大货车旁边,抽着烟,长长的,健硕的身材,高昂的头颅。他的面目不再冷俊,眼神有些迷离,更多的是疲倦。
他更多的气息是沉浸在了现实的生活中,艺术青年的姿态荡然无存。
我忍不住拨了子荷的电话,说,我看到青阳了,他就在我的前面,他弓着背,骑上了一辆自行车,风很大,他在用力蹬车。子荷不语。
许久,我才轻轻的问她一句:我可以哭一场吗?
静了不知多久,我开车前去,车呼啸着从他身边卷起一阵尘土,我透过倒车镜看到他嘴里骂骂咧咧,皱起了眉头。
他的样子还是那么熟悉,我很想下车,挡在他的面前,扑进他的怀抱。
可是,车子越走越远,在弥漫的尘雾中,他变得模糊起来。
过去是什么?过去是生活为了欺骗我们,而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一束流彩。
就像我身上的刺青。不仅刻在了我的身体上,更是刻在了我的心里,一生的记忆里,尽管那么痛,还是美丽的让人彻骨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