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残地缺

黑马骑士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03-03 16:37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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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冤冤相报何时了,此时更待何时终。当时的深仇大恨,终究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消磨,为了报仇所历经的辛苦,在最后化作了振奋的精神支柱,将自己投身到了发扬正派光明的事业中。值得鼓励的文风,故事铺叙前期可读性很强。若文章收尾铺展更完整,则故事更上一层楼。问好作者!

(一)

深秋之夜,寒意袭人,一阵风刮过,扑啦啦扫掉数片木叶。

广来客栈的一间素雅的客房里,只见一个青衫男子正盘膝坐在床上修习内功,床前的一张方桌上赫然放着一把刀,这把刀散发着幽幽的青光,明眼人一见便知绝非凡品。其实世上原有很多珍奇之物,见得多了就不足为奇,但倘若人们见了这把刀,却必然会目放异彩,惊呼出声,因为这绝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它的主人乃是仁义侠客“刀圣”叶寒!

叶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上隐有汗水,运功完毕,他只觉浑身舒泰,刚要躺下休息,忽听有人敲门。叶寒剑眉微蹙,他实在不想这么晚了还被打扰,况且他根本没要什么服务。

尽管如此,叶寒还是好奇地打开门。可是门外却不见一人。望着一片虚空,叶寒吃了一惊——如果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逃跑,那是何等鬼魅的轻功!!叶寒试了试额上冷汗,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关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袄的七八岁的小姑娘,由于她身材矮小,所以叶寒才一时没有看见!

“你是谁家的孩子,到这里来做什么?”叶寒哑然失笑,好奇地问。

只见小姑娘双唇紧抿,背着小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叶寒,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叶寒见小姑娘幼小可爱,心中生出一阵怜惜,于是又问:“告诉我你家住在哪,叔叔送你回去。”

小姑娘的眼中微澜荡漾,似要开口,忽然寒光闪动,手中多了把匕首。

“你要干什么?”叶寒面色一寒,喝问道。

小姑娘仍是不答,挥着匕首刺向叶寒!

叶寒侧身避过,将小姑娘擒住,厉声喝问:“谁派你来的?!”见小姑娘不答,一把掐住她的颈子,逼问道:“不说,就杀了你!”叶寒很清楚自己的力道,即使不用暗劲,这一掐之下常人也是受不了的,何况她只是一个娇嫩的小姑娘?!但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如果放过了敌人,那么死去的便很可能是自己!眼见小姑娘几欲翻白眼,却仍死撑着不说,叶寒不仅有些诧异:“难道她是个哑巴?!”想到这,叶寒的手不禁松了,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他想起了梦香——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人,虽然她也是个哑巴,可他却是那么爱她,爱得不惜放弃了神刀门门主的位置与她私奔!可是真爱背后隐藏的居然是丑陋和欺骗!梦香根本不爱他,她深爱着他的弟弟叶盛,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来接近叶寒,帮叶盛夺得门主之位!叶寒痛彻心扉,眸中隐含泪花,此刻他已深陷在往事里不能自拔!忽然,一阵晕眩袭来,未待多想,叶寒已昏厥过去!

昏暗的地牢里几只老鼠跑来跑去,脏兮兮的墙角旁铺着一堆茅草,茅草上躺着一个青衫男子。那男子已在这里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地牢里仅存的天窗射在他的脸上,男子幽幽转醒,捂着脑袋,坐起身,但见他颌下满是刚硬的胡茬,容貌粗犷,虽然昏睡多日,脸色有些憔悴,但仍掩盖不住豪放的英气——这人不是叶寒是谁?!可是堂堂的刀圣又怎会被囚禁在这座阴暗的地牢里?!

叶寒四下一扫,神色微变,原来在这座地牢的另一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她竟是那夜行刺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叶寒醒来,大大的眼睛立时燃起熊熊地恨意,抄起匕首便向叶寒刺去。可她哪是叶寒的对手,刚一上去便被叶寒再次擒住。

“说,是谁派你来的?!”叶寒大声质问,猛然想到她是一个哑巴,问也是白问,

只好狠狠将她推倒在地,一声长叹,背过头,数年来的相思剪不断,理还乱,只要见到跟梦香有关联的东西,他便会情不自已的想起梦香。

“杀了你!”一声娇喝,小姑娘锲而不舍又挥着匕首扑了上来,叶寒正自伤心,全无防备,不幸被她刺中,幸而她人小力弱,并没伤及叶寒的要害。

叶寒勃然大怒正待发作,忽然面色一变,惊异道:“你会说话!”转而诧然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种种疑问充斥心间,一时想弄个水落石出。

“你杀了爹爹,我要杀了你!”小姑娘大声道。

“你爹爹是谁?我几时杀了他?”叶寒疑惑地问。

“我爹爹是叶盛,是你杀了他。”小姑娘哽咽着说。

叶盛死了?!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使叶寒脑中一片混沌,他怎么也没想到叶盛居然死了!虽然他恨他,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所以即使位尊刀圣,叶寒也一直犹豫着没去报仇,可是现在他居然死了…

想到事情蹊跷,叶寒急忙调整心绪,望着小姑娘,颤声道:“是谁告诉你是我杀了你爹爹的?!”

小姑娘紧抿着嘴,摇了摇头,她不想让这个杀人恶魔知道那个人是谁。

(二)

“快开门,放我去见云阿姨?!”叶香菱大声呼叫,声音颤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因兴奋还是因惊恐,或者兼而有之。

不时,从地牢外匆匆走下来两个狱卒,其中一个年近五旬的容貌慈祥的老狱卒一见到叶香菱眼中立时漾满了疼惜与怜爱——这些日子可真苦了这孩子了!

“好好好,孟老伯这就给你开门,放你去见云阿姨。”孟老伯说着便要开门,他实不忍心看香菱再在这里受苦。

“慢着!”同来的年轻的狱卒厉声喝止,看来他是这里的牢头。“叶寒可被你杀死了?”牢头问。

香菱惊恐地点了点头。

牢头半信半疑,却不给香菱开门。

“香菱怎么会说谎,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孟伯据理力争,他以前在府邸当过仆人,后来门主私设地牢,他才被掉过来当了狱卒。

“嗯…”牢头有些犹豫,谨慎地扫了眼牢房,见叶寒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胸口处满是鲜血。

“杀人的兵器在哪里。”牢头仍是不信。

小香菱向地上一指,果然有把带血的匕首。

“好吧,放她出来,带她去见门主。”牢头终于勉强答应。

孟老伯如释重负一边将牢门打开,一边笑道:“我的小香菱终于可以获得自由啦!”话没说完,只见一道青影倏然而过,待得香菱反应过来,孟老伯与牢头已被放倒在地上。

“你怎么杀了他们?!”香菱由惊讶转为悲愤,惊讶是因为她没想到叶寒的身手竟如此之快,悲愤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上当了!

地牢,一个时辰前

叶寒对小姑娘柔声道:“请相信伯伯,我不是凶手,杀你爹爹的另有其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指使你杀我的那个人。”

小姑娘狐疑地望着叶寒,嘶声道:“你胡说,云阿姨才不会是凶手!”她本来不想告诉叶寒凶手是谁,可惜年齿太小,无意间泄露了秘密。

“云阿姨?!”叶寒脑中嗡的一响,脸色变得惨白,颤声道:“你说的云阿姨可是云梦香?”见小姑娘神色慌乱,闭口不语,叶寒似是明白了什么,他紧靠着墙壁如痴了一般喃喃自语道:“梦香,是你,是你,为什么是你!!”叶寒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水,他无法相信自己心爱的女人竟先抛弃了自己,再杀了自己的弟弟!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天,也仿佛是一个世纪,叶寒只感觉自己衰老了很多,他的心犹在痛,但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听我说孩子,我是你的伯伯,我并没有杀你爹,是云阿姨杀了他!”叶寒神色郑重地对小姑娘说。

“你骗我,云阿姨对我那么好,她才不会是凶手。”小姑娘辩解道,她才不信美丽善良的云阿姨会是凶手。

叶寒实是不知该如何说服这孩子,忽然道:“我既然是凶手,你干嘛不杀了我!”

“我打不过你,我要等练好了武功再杀你。”小姑娘稚气的脸上写满天真,但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叶寒心念一动道:“其实刚才你完全可以趁我昏睡杀了我呀。”

“我才不会趁人之危,我爹爹告诉我做人要光明磊落,就像我的伯伯叶寒一样!”小姑娘说到叶寒这两个字时,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叶寒心下一震,赞叹这小姑娘的同时,万没想到卑鄙的叶盛会这么教导女儿,而且居然要她学习自己!

“叶寒是谁?你爹爹是怎么说他的!”叶寒忍不住好奇,颤声问道。

“叶寒是我的伯伯,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爹爹说他慷慨仁义,满身正气,而且武功了得,江湖人称刀圣!”

“那你见过他吗?”

“没有”小姑娘遗憾地说,“我爹爹说伯伯去江湖游侠了,他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说完,似乎很失落。

叶寒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顿了顿,方道:“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是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我…“想起那夜叶寒凶残的样子,小姑娘仍心有余悸,在她幼小的心里总觉得别人都是善良无害的,可这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他随时都可能杀了自己!

叶寒见小姑娘踟蹰不语以为她总算害怕了,没想到却听小姑娘抗声道:“那你便杀了我吧,像你这样连小孩都杀的大坏蛋,总有一天会有维护正义的大英雄为我报仇!”

叶寒听了小姑娘的话真有些哭笑不得,是啊,她还是个孩子,不明白人心有多么险恶!

“放心,伯伯不会杀你,因为伯伯绝不是杀你爹爹的凶手。”叶寒蹲下身,扶着小姑娘的肩膀,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寒慈祥的目光令小姑娘有些动摇。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道:“我叫叶香菱。”

“好,香菱,其实我就是你的伯伯叶寒!”叶寒目光炯炯道。

“你骗我,你是个杀人恶魔,你怎么会是我的伯伯?!”叶香菱根本不信。

叶寒不知如何说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忽然灵光一闪,从贴身处掏出一块玉佩道:“你见过这块玉佩吗?”

“这不是我的玉佩吗?!”香菱急忙从叶寒手中抢过玉佩,失声道。

“这不是你的那块”叶寒解释道,“这种玉佩是由神刀门的千年寒玉提炼而成,只有神刀门的门主及其子女才能拥有,想必你也有一块吧!”见香菱点了点头,叶寒又微笑道:“那么你总该相信我就是你的伯伯了?”见香菱还在犹豫,继续耐心地劝说道:“你要相信伯伯,伯伯是大英雄,伯伯是不会杀你爹爹的——难道你相信你的伯伯是个大坏蛋?”

叶香菱从小便听父亲讲过很多关于伯伯的英雄事迹,所以在她幼小的心里便根深蒂固地认定伯伯是独一无二的大英雄,以至于她虽为女孩子却立志要成为伯伯一样的大侠!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伯伯是坏人。

“呜呜……”小香菱终于忍不住扑入叶寒怀中失声痛哭。

叶寒轻轻抚摸着这个可怜的小侄女,心中立志要为叶家复仇。

“告诉伯伯为什么你也会被囚禁在这里。”叶寒不解地问。

“是云阿姨把我关在这里的,她要我杀了你为我爹报仇,否则就不放我出去。”

“好狠毒的女人,居然让我们亲人相残。”叶寒目眦出血,心里暗想。

“那么先前派你来客栈杀我的也是她喽。”叶寒又问。这次叶香菱却没有回答,想必她还是不相信云阿姨是坏人。

叶寒沉吟片刻道:“香菱,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我帮你找到真正的杀父凶手!”

香菱道:“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叶寒心念一动附耳对香菱道……

(三)

“你为什么杀了孟老伯!”叶香菱大声质问叶寒——他答应过她不会杀人的。

“我没有杀他们,只是点了他们的穴道。”叶寒一边解释,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挟着香菱奔出地牢!

地牢外风清气爽,虽然已值深秋,神刀门的庭园仍是美不胜收,熟悉的亭台水榭令叶寒动容——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回家了!泪沾湿了眼眶,叶寒连忙趁香菱不背偷偷揩去,“跟着我!”叶寒悄声对香菱说,他要带着她逃出神刀门。

“叶门主别来无恙!”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飘来一个怪怪的声音,这声音难听至极,分不清男女,似是根本不是由人发出的!

叶寒诧然望向声音来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雕像般楞在当场,——那竟是他魂牵梦萦的人儿?!只见云梦香站在对面的回廊里,云鬓高挽,一身翠衣,美貌如昔,只是气质变得冷冽,没有了当年娇弱的女儿态。

“云阿姨!”香菱娇声唤道。这一声呼唤将叶寒拉回现实,叶寒急忙拉住香菱的手,叫她不要靠近云梦香。

云梦香钩起一抹冷笑,发出怪怪地声音道:“你们相认了?!”

叶寒心中一惊,暗想:“难道她学会了腹语?!

“腹语”是一门神奇的武功,顾名思义,就是用腹部发出声音与别人对话。但是要想学会腹语,需要有极深的内力才行!叶寒万没想到云梦香竟有如此深的内力,所以才暗暗心惊!

“是的,我们相认了。”叶寒道,忽然嘶声道:“你害了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连我弟弟都不放过?!”目眦出血,状似疯狂。

“哈哈哈”云梦香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那么真心爱他,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来助他夺得门主之位,可是他呢,他不仅没感激我,还嫌弃我是个哑巴,跟别的女人鬼混?!难道这样的畜生不该杀吗?!”说到最后几近癫狂,模样骇人至极!

原来叶盛在夺得门主之后渐渐良心大发,对叶寒萌生愧意,所以一直冷落云梦香。而云梦香生有残疾,本就自卑,所以难免偏激的认为叶盛冷落她是因为嫌弃她是个哑巴!

“这……”叶寒一时无言以对,他生性宽厚刚直,而弟弟的做法确实令人不齿!

“真的是你杀了爹爹?!”这时,叶香菱泪如泉涌,已明白了事情真相,被至亲出卖的痛苦令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无法接受。

叶寒连忙拉住香菱,怕她出事。

“既然如此,大家就来个了断吧!”叶寒面色一肃,对云梦香道。

“哈哈哈,就凭你,你以为自己还是江湖上那个叱咤风云的刀圣吗?你的内力已被本门主吸尽,纵使你的武功还在,也不过是些毫无威力的花拳绣腿罢了!”

叶寒闻言一惊,暗中运功,竟无法催动内力,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的内力竟在昏睡时被谁吸了去!

“是你吸走了我的内力,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吸星大法?!”叶寒骇道。

“哈哈哈,没错,是我吸走了你的内力,如今我是堂堂飞刀门门主兼魔教教主夫人,这吸星大法是我夫君教我的。”云梦香道。

“卑鄙!”望着这张陌生的脸,叶寒咬牙出血道:“你究竟是如何将我弄昏的!”

“其实我当初并没什么把握,所以就派香菱去杀你,纵使她杀不了你,看一场亲人相残的悲剧也是不错的!却没想到你这呆子忽然动了妇人之仁,傻子一般楞在当场,我只好用迷香将你放倒喽!”云梦香轻描淡写地说。

“卑鄙!”叶寒大喝一声却无力与云梦香拼命。只见云梦香一招“穿云奔月”从对面的回廊飞到了叶寒身边,一只素手轻轻抚摸叶寒满是胡茬的脸道:“寒,其实这个世间只有你真正对我好!”叶寒浑身一颤,整颗心便因这句话而重新燃起了热望,却又瞬间冷却。

“杀了我可以,但是请你不要伤害香菱。”叶寒道,语声平静,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好,够仁义!但是我又怎舍得杀了你?”云梦香一边说一边用纤葱般的手指挑逗叶寒。

“你到底要怎样?!”叶寒目光陡炽,纵使她是心爱的女人,可男子汉大丈夫又怎能忍受被一个女子这般玩弄于鼓掌之中!

“哼,我要让你生不如死!”云梦香面色一沉,流云袖猝然甩出,迅如电闪,但见一道鲜血喷出,叶寒摔倒在血泊之中,而他的两腿竟被齐膝斩去!

叶香菱年齿尚小,虽然勇敢,但见了这般血腥的场面,也吓得做声不得。

“哈哈哈,我要让你们都变成残疾,都变成残疾!!”云梦香尖声叫着,如疯似狂,蓦地出指点向香菱的咽喉,香菱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梦香点中,只觉嗓子里如同炭火般燥热,想吐却吐不出。

“哈哈哈,一个瘸子,一个哑巴!!”云梦香望着自己的“杰作”狂笑道。

叶寒与香菱被神刀门的弟子抛出了门外,虽然留下了性命,但两人都成了残疾。一个瘸子和一个哑巴在深秋的夜晚落魄街头,当真凄煞人也!

叶寒的性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暴躁,对香菱动辄打骂,可香菱却死赖在叶寒的身边照顾他。

“呜呜呜”香菱将一块从道上捡来的脏馒头递给叶寒吃,他们此时正藏身于一处破庙里,由于他们都是残疾,遭到很多人的欺辱歧视,银子被强盗抢光了,只好窝在破庙里。

“别来烦我!”叶寒一甩手,将香菱打了个趔趄,馒头掉在地上。

“呜呜呜”香菱从地上爬起来,又将馒头递给叶寒。

叶寒心头一热,只感数日里愧对香菱——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叶寒流下两行热泪,他多么想将这个侄女养大成人,然而他想到自己已是个废人,留在香菱身边,只能成为她的累赘,不仅心灰意冷,不想再活下去。

这时,只听脚步声杂沓,一伙乞丐七嘴八舌地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破庙。乞丐们见了叶寒与香菱,还以为是丐帮的弟子,其中一丐对叶寒道:“兄弟是哪个堂口的?”这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丐忽然惊呼道:“阁下可是叶大侠?!”叶寒生怕被人认出,赶忙别过了头装睡。香菱却甚为激动,两双大眼睛闪着希望的光芒呜呜呜地点头。一丐道:“此人八成是个疯子,长老别理他。”那老丐并不理他的话,径自走到香菱面前道:“他真的是叶寒叶大侠?!”香菱点了点头。老丐一声长叹道:“江湖险恶,沧海桑田。老夫行走江湖五十余年,见过很多悲剧喜剧,奇事怪事:有的小人物一跃成为大侠,有的大侠不幸沦为贼寇,有的高手武功绝顶却猝然而逝,有的剑客武艺平庸却安度一生。江湖每天都会发生流血与死亡,每天都会发生不可预测之事。然而就因这不可预测够成了险恶但却壮美的江湖!”叶寒眼波一亮,觉得老丐的话似有深意。只听老丐又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既是江湖中人,就要有胆量随时迎接风险的到来。没了风险的江湖就不叫真正江湖,不敢迎接风险的英豪就不算真的英豪!”说道后句时,老丐脸上现出豪壮之气,似是回忆起了自己初入江湖的少年时代!叶寒心头一荡,似有所悟。只听那老丐道:“我听说天山上有位盲剑客。他嗜剑如命,虽然双目失明,却自创出一套奇妙剑法,颇有威名。兄弟你何不去找他,或许他能为你指点迷津,度过这命中之厄!”老丐的字里行间并未提到叶寒之名,想是为对方的感受着想。其实他早已确信此人便是叶寒,他曾经在武林大会上有幸见过他一面,那时的叶寒英姿勃勃,风采折人,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俊彦!

丐帮众人在庙中歇息了两个时辰,自行走了,留下叶寒和香菱。叶寒忽道:“香菱,伯伯要去天山拜访盲剑客,求他为我指点迷津。此去山高路远,艰险卓绝。你年纪还小,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咱们这便散了吧!倘若伯伯能有幸回来,如苍天眷顾,你我或可再见!”言毕,闭上眼,竟流下泪来。过了良久,叶寒缓缓睁开眼睛,见香菱没走,诧然道:“难道你硬是跟随我不成?!”香菱点了点头。叶寒忽然纵声笑道:“好,不愧是我叶家的女儿!”又道:“我们这便走吧!”言毕,率先向庙外爬去。他双腿已失,故而只能用双手匍匐而行。香菱不忍,但她身弱力小,却背叶寒不动。后来,香菱不知从哪捡回来些破布,将它们缠在叶寒的手上,身上,这才减少了叶寒的痛苦。路上的行人见了这样可怜的乞丐,有好心的都会施舍些钱财,叶寒堂堂男儿焉能受人施舍,但想到大丈夫能屈能伸,为成大事,只好暂且受了。

(四)

叶寒与香菱一路风餐露宿,所受辛苦自不必说。秋去冬来,雪花大片洒落,天气越来越冷,叶寒一双肉掌冻得通红,但他仍咬牙坚持。香菱没有冬衣,几次病倒,她年纪还小,体力不及大人,加之吃不饱,穿不暖,终于坚持不住,昏倒在地。叶寒煞是焦急,偏偏身在荒山野岭,却向哪里投医。这时,忽听一声暴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从山间刷刷跃下五个劲装汉子。

叶寒毫不畏惧道:“在下身无一物,何来钱财?你们找错人了。”

打头的汉子道:“他奶奶的,真是倒霉,是个乞丐。”

一个年轻的汉子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到叶寒身边的香菱,赶到近前,将香菱抄起,道:“老大,这女娃脸蛋不错,卖到窑子里,当能换个好价钱!”

叶寒急道:“快放开她!她年纪还小,送到窑子也没人要!”

那年轻汉子一脚将叶寒踢倒,道:“你奶奶的,养得大了,不就有人要了吗!”

打头汉子略一沉吟,道:“没错,大伙可不能白来这一回。”

叶寒大怒,骂道:“盗亦有道,你们怎能连这幼女也不放过!”

打头汉子一愕,道:“没错,盗亦有道,那我们今天便不杀你,留下她,你自己滚吧!”

叶寒见情势不好,忽然伸手抱住一个汉子的腿,那汉子没料到叶寒胆敢放抗,被生生扳倒。叶寒内力虽失,武功的招法和膂力还在。当即夺过那汉子手中的大刀,刷刷连劈数刀,这几刀快如电闪,势如惊雷,但听啊啊几声惨叫,五个强盗当场毙命!叶寒望了望手中的刀,怔愣半晌。这时香菱已自醒转,望见地上有几个死人,不仅吓得退了两退,但忽然念及伯伯,赶忙爬到叶寒的身边,生怕他出事。叶寒抚了抚她的脑袋,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叶寒从强盗身上搜出几锭银子。两人不敢久留,便即赶路。到得一方市镇,叶寒先找了家医馆给香菱治病。医生开了几付药,叮嘱了一番,叶寒谢过医生后带着香菱走出医馆,又为香菱和自己买了两件冬衣,便想找家客店留宿。大的客店通常是不会收容这两个乞丐的,所以他们只好去寻找小客店。没走多远,忽闻背后七八个人吆喝道:“站住!”叶寒与香菱以为他们唤的是别人,所以径自向向前走。七八个人又喊道:“臭乞丐,你们给我站住!”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将叶寒与香菱团团围住。

叶寒见这七八个人做衙役打扮,问道:“你们是在叫我们?”

为首的衙役点了点头,道:“大胆盗贼,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叶寒奇道:“我没偷没抢,怎么会是盗贼!”

为首的衙役道:“你们刚才是否去了一家医馆看病。”

叶寒点了点头道:“没错。”

为首的衙役道:“这就对了,你们所花的银子,正是三个月前被盗的官银!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吧!”

叶寒暗叫糟糕,心想定是那伙强盗干的好事,可是如果随他回到县衙,当前朝政黑暗腐败,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乞丐,怕不做了替罪之羊!

叶寒道:“实不相瞒,这银子是我从强盗手中夺来的,那些强盗是罪魁祸首,他们已经被我杀死在道上了。”

衙役们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

为首的衙役道:“就凭你这废人也能杀了强盗?我看你八成是想隐瞒真相!跟大伙走一趟吧!”言毕便去拉叶寒,香菱上去反抗,却被另一个衙役给擒住。

这时忽听马蹄声响,一个骑士横冲直撞,绝尘而过!

衙役们险些被马撞到,都生气地骂道:“他奶奶的,别让老子逮到你!”却见那骑士忽然兜转马头,朝衙役们赶来。骑士到得近前,滚鞍下马,并不理会衙役,径自来到叶寒身边。一个衙役大怒,骂道:“你没长眼睛吗,怎么不跟大伙道歉!”骑士仍不理会,激动地道:“阁下可是叶大侠!”叶寒被老丐点醒,已经大彻大悟,再不怕别人笑话,当即应道:“没错。请问朋友是?”骑士道:“我是柳乘风啊!”叶寒道:“原来是天下第一名捕柳乘风!”柳乘风道:“昔年雁门关一站,承蒙叶大侠仗义援手,才令我得以活命至今。大侠千万别再跟我客气。”叶寒道:“兄弟平安就好!”柳乘风骤然变色道:“谁将大哥伤成了这个样子!”叶寒道:“是在下练功出了岔子,不小心造成的。”他怕柳乘风会仗义援手,才这样说——他是想亲手杀了云梦香,尽管他觉得希望有些渺茫。衙役们见他们没完没了,尽都不耐烦,上去扳柳乘风道:“快滚开,你可知他是朝廷命犯吗?!”柳乘风一招擒拿手将那衙役擒住,厉声道:“叶大侠怎么会是朝廷命犯,再敢胡说,我就告你个诬陷之罪!”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道:“告诉你们老爷,就说柳乘风来了!”衙役们早听说过天下第一名捕的大名,望见令牌尽都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告辞而去。柳乘风打发走了众衙役,望了眼香菱道:“她是……”叶寒怜惜道:“她是我的侄女,香菱。”柳乘风赞道:“好漂亮的女孩子!”见香菱含羞不语,道:“小丫头,你几岁了?”叶寒凄然道:“她是个哑巴!”柳乘风一愣,面现同情之色。叶寒不愿多耽,道:“兄弟,我们先走了,你多保重。”柳乘风道:“大哥,你们要去哪里?”叶寒道:“我要去天山。”柳乘风见叶寒似乎不愿多说,于是道:“天山路远,这匹的卢快马就暂借给大哥吧!”他知叶寒不肯接受馈赠,于是才说是“借”。叶寒知他心意,心想此去天山,单凭这样爬去,实在是不知何年何月能到。于是道:“那多谢了!”

二人辞别了柳乘风,寻了间小客店下榻,耽了三天,香菱的病好转过来,二人才复行路。香菱无意间在马鞍的皮囊里发现了好些银子,兴奋地比比划划“告诉”叶寒。叶寒知是柳乘风所赠,心里很是感激。

(五)

一年后,天山再望。

“呜呜呜”香菱兴奋地指着天山。

叶寒点了点头,他的脸已被风霜磨砺得更加坚毅。

“请问您知道盲剑客住在哪里吗?!”叶寒拉住一个盲眼老者问,声音里难抑激动。

“盲剑客已经西去,你找他做什么。”老者道。

“什么?!”叶寒惊呼一声,险些晕倒——盲剑客是他的希望,他千里迢迢赶来,历尽诸般磨难就是想见他一面啊!叶寒只觉肝肠寸断,再不想活下去了!

香菱满脸泪水,这个坚毅的小女孩,终于呜呜哭了起来。

老者不知所措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叶寒道:“您别管我,要我去死吧!”

老者道:“就因为见不到盲剑客,你就这般轻生吗?”遥指天山道:“你看那天山多美,你舍得离开这么美丽的尘世吗?”

叶寒望了望天山,但见肥美的草场连绵到远方,天山便在这草场的尽头,辽远的天空上一只鹰在自由自在的翱翔。

老者道:“小朋友,你找那盲剑客所谓何事!”

叶寒见老者面目慈祥,心中一热,泪水滚滚淌下,当即诉说了来由。

老者听罢,感慨万千道:“你既有毅力来此,那么凭自己的意志自创一套武功又有何难?!”

叶寒闻言一怔,想起自己虽然身有残疾,但那天却亲手杀死了五个强盗。

老者的话直如醍醐灌顶,叶寒忽大彻大悟道:“多谢老人家指点!”

老者微微一笑,拄着拐杖去了。

叶寒与香菱在天山脚下找到一家小客店居住,那柳乘风留下的银子,足够二人在这边陲之地住上一年半载。从此叶寒每天研习武艺,双脚不能行路,便雇铁匠铸了两把弯刀,用双手拄着两把弯刀做腿,先时叶寒总是摔倒,后来竟能运用自如。

七年时间倏忽而过,叶寒已练就了一身诡异迅捷的刀法,体内也重新积存了大量的内力。这日叶寒认为报仇的时机已到,于是将香菱招到近旁道:“香菱,我要去为你爹爹报仇,你跟我去吗!”此时香菱已十四岁,正是豆蔻年华,出落成一个美丽而有气质的少女。这七年来二人相依为命,叶寒在练功的同时,也将神刀门的武功尽数传给了香菱。香菱乍闻此讯,显得很兴奋,当即点头答允。于是二人即日出发,快马赶往中原。此时两人俱是武功高手,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残疾人,行动上一无阻碍,脚程便快了许多,不到三个月,两人已经赶到了中原。

(六)

叶寒与香菱在人流如织的宏伟的长安城中并辔而行,路人见叶寒没有双腿,尽都驻足观看,议论纷纷。叶寒却并不在乎,看到熟悉的景物已经面目全非,只觉感慨万千。当年香菱年纪尚小,并不记得许多事,因而她只觉得长安城很大很繁华,内心的好奇多过感慨。

叶寒带着香菱转入另一条街,到了一处大宅院前,叶寒勒住马缰,望着门上的牌匾,神情复杂。

香菱拍了拍叶寒,意示询问。

叶寒倒抽一口凉气道:“这里就是神刀门,可是现在却改成赵府了。”

香菱眼中尽是怅然之色,望着宅院,心想:“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叶寒道:“咱们去打听打听,看看神刀门搬去哪里了。”

香菱默默注目了一会,这才掉转马头。

二人来到当年那家客栈。

叶寒向掌柜问道:“掌柜,请问神刀门搬去了哪里?”

掌柜见叶寒容貌依稀有些熟悉,答道:“神刀门已经被魔教所灭,早就没啦!”

叶寒一愕,失声道:“那门主可还活着?!”

掌柜幽幽叹道:“她被魔教教主废了武功,卖到青楼做了妓女。后来受不了折磨,悬梁自尽啦!”

叶寒闻言,直觉晴天霹雳,一声大喝,晕倒在地。香菱与掌柜俱是大惊,连忙将他扶入房间休息。

不时叶寒幽幽转醒,眼中隐有泪花,不管梦香怎么折磨他,他终究还是深爱着那个女人!

香菱坐在床边,用眼光安慰他,其实七年过后,她心里对云梦香的仇恨早已淡了。

叶寒的心仿佛被抽空了,在客栈里呆了三天,不吃不喝,神色恍惚。

香菱见叶寒日渐憔悴很是担心,于是提议回天山去,在她心底于天山练武的岁月是最快乐的,那里与世无争,民风淳朴,虽不比长安城繁华,但至少无拘无束。她想倘若叶寒回到天山,或许能找回快乐。

现在的叶寒已如行尸走肉,万事由香菱做主,于是二人又重返天山,一路上香菱带着叶寒游山玩水,盼他开心起来。

不久天山再望,香菱兴奋地跳了起来,叶寒则浑浑噩噩。这时途中路过一盲目老者,竟是当年指点叶寒自创武功的那位。

老者见叶寒神色恍惚,关切地问道:“小朋友,你复仇的事怎么样了!”

叶寒忽然大哭,良久方道:“还谈什么复仇,她早就已经死了!”

老者捋了捋胡子,目光悠远道:“天有其残,地有其缺,世间本无完美之物,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叶寒眼波一亮。

老者又道:“一个人有梦想只要尽力而为就是了,至于成功与否要看他的造化。生命无常,小朋友,你要懂得放下。”

叶寒愣了片刻,忽然大彻大悟,待要感谢那位老者,老者已经走得远了……

后记

数年之后,武林中出现一位美貌侠女,她重新创立神刀门,并将神刀门发扬光大。由于她武功卓绝,潇洒大方,做了很多善事。江湖人都称她为“天山女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