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

战斗刚刚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树上的点点弹痕，记录着战斗的惨烈。王亮躺在战壕里，看着灰蒙蒙的天，问旁边的战友：“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杜天扬也躺在战壕里看着天，听到问话，懒懒地说：“谁知道呢，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了，当年小鬼子、美国佬都被我们打跑了，还怕什么越南人，应该过不了几个月就可以回家了。”

王亮眉头紧锁：“我看没这么简单，越南人的打法和我们很相似，听说他们有很多军官都是从中国军校毕业的，对我们的战术也很熟悉，这仗可没那么轻松啊！真希望战争赶快结束，她还在等我亲手送她一束木棉花呢。”

一个月前，战备命令后，整个部队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紧张的气氛中，一线部队已经开赴前线，每天都有战士因为枪械走火把自己打伤，无法参加战斗。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些人是不愿意上战场又不敢当逃兵，所以用这种方法来逃避。王亮并不鄙视他们，英雄与懦夫，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不同的只是在生死关头所作出的抉择。一咬牙、一跺脚、血气一涌、胆气一壮，也许就能成为万人景仰的英雄；腿一软、胆一消，就成了懦夫甚至叛徒。这些人只是没有战胜自己人性的软弱。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但对于一个军人，软弱与胆怯却是致命的，只能怪他们选错了职业。这些人不适合当军人，逃避是明智的选择，对自己、对部队，都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王亮的女朋友陆璇是部队的卫生员，这次也要随军出征。临出征前，陆璇找到王亮，对他说：“听说越南有一种木棉花，盛开的时候很美。”王亮一愣，心想都要上战场了，还有心情说这些，陆璇看着王亮说：“傻瓜，回来的时候一定要送一束给我哦！”王亮这才明白陆璇的用意，急切地说：“一定！我一定亲手送你一束最美丽的木棉花！”

在部队刚刚进入越南境内的时候，能碰到陆续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从伤员的人数之多、伤势之重，王亮已经感受到了战争的激烈。晚上，部队在简易工事里修整，王亮和几个战友找来树枝，用大衣搭成一个简单的帐篷，王亮掏出身上的烟，甩给战友几支，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地靠在墙上抽烟，虽然还没有到战斗前沿，但他们已经感到了战争带给他们的压力，甚至隐约地听见前面的炮声。

杜天扬说：“这越南鬼真他妈的不要脸，中国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枪，他们反过来还要打我们。”一个人接着说：“越南原来就是中国的一个县，在汉朝的时候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另立门户了。就这样的国家能掀起什么风浪啊，放心，这仗咱们赢定了！”这时王亮问到：“你们听说越南有一种木棉花吗？是什么样的？”杜天扬一愣：“你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情想花，这鸟地方能长出什么好花来！”

第二天，接到上级指令，由于越军修筑了大量的反坦克工事，大型机械化武器难以前行，王亮所在的步兵连作为先头部队向前方挺进，支援一线。当部队进入到一片树林里，最前面的一名士兵突然应声面倒，眉心处多了一个指头粗的血洞，所有士兵迅速卧倒，借助掩体寻找目标反击。但除了密密麻麻的大树，连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树木里静得吓人，只有喁尔响起的几声鸟叫，提醒人们这里还有生命的存在。刚进入越南的时候，王亮就听前线撤下来的战友说过，越南特工神出鬼没，手段残忍，今天他算是见识了。

又一道命令下达，让部队原地待命，四十多度在高温已经到了人的极限，王亮扯开军装，露出胸膛，观察着四周，过了一阵儿，天空聚起了乌云，倾刻间，豆大的雨点儿砸了下来，战士们大呼痛快，仰起脸，张开嘴，贪婪地接着雨水。杜天扬把水壶接到一片大树叶底下，不一会儿就接了满满一壶。雨下了一阵儿就停了，但气温并没有回升，随着太阳落山，树林里变得越来越冷，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紧紧地粘在身上，寒气似乎已经刺入骨髓，战士都开始发抖。杜天扬骂道：“这什么鬼地方鬼天气，一会儿像在火炉里，一会儿又像在冰窖里。”王亮喃喃地说：“从进越南到现在，还没看到木棉花。”杜天扬没好气的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花啊花的，我现在就想赶快打完仗回家。”

早晨，部队继续向前开进，经过昨天被越南特工的袭击，今天部队加快了前进速度，在丛林里，我军无法发挥优势，极易被越军偷袭，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出丛林，与一线部队汇合。

等部队到前线阵地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上千人的阵地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静得吓人。王亮看到角落里坐了一个士兵不停地擦着枪管，他走过去，低声问道：“兄弟，你见过木棉花吗？”士兵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见过。”王亮不甘心：“就是一种红色的花，盛开的时候很漂亮。”士兵说：“敌人那边的阵地上好像有一种红色的花，能活着过去你就能看到。”王亮大喜：“对面真的有这种花？”士兵不奈烦地说：“不知道，我也是听从前面撤回来的兄弟说的。”

早上五点，突然紧急集合，连长一脸严肃地对大家说：“同志们，战斗已经打响，越南侵略者占我土地，杀我同胞，如不奋起反击，我们中国军人的尊严何存！今天，就是向祖国和人民交卷的时候！听我命令：全体都有，刀出鞘、枪上膛，准备战斗！”

五点三十分，开始向对方阵地发起炮击。王亮静静地爬在阵地里，再过五分钟，炮击结束，冲锋就要开始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握枪的手竟微微发抖。他要冲过去，去摘一束最鲜艳的木棉花。

炮声终于停了，冲锋号响彻天空，王亮翻身跃起，向敌人的阵地冲去，越军士兵也从阵地里冲过来，双方的士兵成片倒下。战争永远是一把双刃剑，挥舞到最后，没有谁是绝对的胜利者。

王亮跑着跑着，身子猛得一震，他低下头，看到胸口上一点殷红，像盛开的花朵不断地漫延，双腿的力量被一点一点抽干，重重地倒在地上，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到了满天娇艳似火的木棉花，还有花丛里那日夜思念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