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灰烬

生命里的最初，是那片湖，在那个夜晚惨白的月光下，散发看一种阴冷的光。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见过像那个夜晚那么亮的月光，在天幕上，探照灯似的窥视着这个世间万物，每每忆起最初的那个夜晚，总是那惨人的不带丝毫诗情画意的月光，那漫无边际的阴冷的湖，还有湖边那片黑莽的森林。

她年青的故事就在那片森林里悄然展开……她很痛，她感觉不到丝毫快乐。在毫不留情的月色下，她青春的花蕾惊怯的绽开。在巨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猛地醒过来，像从阴冷的湖里刚爬上岸，周身是湿淋淋的冰冷，她以为她的生命已经结束了，结束在她不情愿面对的这个恶梦里……

他裹缠着她的身体，从背后环扣着她一如当年柔软的纤腰。她反感、厌恶，竟也有种满足。在床头如鬼眼的绿色小灯里，她眼中的一切全变成了捉摸不定的诡异，一如当年那湖那森林。她光洁的皮肤已渐褪青春的光泽，她的心在经过了那么多岁月的风霜后已如止水样的平静，而他还像当年孩子气地贪恋着已不再年青的她。那一年，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对一切充满了好奇的孩子突然有一天发现了她的美丽，他每天都在拚着命的成长，直到长到能够对她说爱的时候了，而她也在一天天地老去。

终于有了对她表白的勇气了，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小望眼欲穿的幸福属于了另一个男人。这时他青春的躯体正充满着男性的力量，刚强而热血沸腾，在每一个午夜，他挣扎在身体对她的渴望里大汗淋漓……

叫我，叫我老公，叫啊。他停住雄性的身体节奏，在她盈盈珠光的眼里希翼看到爱的种子发芽、壮大。她情难自禁地扣住他的后背，手心握满他的汗水。她将头转到灯影里，脸上罩上一层绿色面纱。她努力地咽下喉咙深处涌动的渴望，欲呼出声的冲动让她的身体在他的包围里像风中的叶子颤抖起来。叫我，就叫我一声，我就给你。他缓缓撩逗着她的兴奋。老……公。她几乎要哭出来。他疯了似地给他，在她的耳边狂热地叫着我的爱人，我的宝贝……她的耳朵如火烧似的难受，在绿色的灯影里，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专注而深情，一如当年。她没来由地想起那片湖那片黑莽的森林，莫明的伤感……

她想逃，可他在梦里还在占有着她。他的身体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紧密地不透一丝缝隙。她难受，忍受不了他这种分分秒秒的霸道，却在她每一个轻微的翻动里他的身体很快就跟过来弥合了她制造的空隙。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叫：别碰我！你滚开！我不要你！她狂怒地推他。他从熟睡中惊惧地醒来，他的身上已留下她疯狂地指痕。她远远地躲在床的另一边，恨恨地瞪着彷徨无措的他，让她想起当年他无助的样子，她恼怒地闭上眼，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

她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身子别扭而僵直。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在林子边缘探出惨白的脸冲着这片黑密的森林诡密地冷笑。她紧抱着被夜风袭的发凉的肩膀，一步步走出森林，身体还在痛着。月色下她单薄的身影，一袭凌乱的白色衣衫，染着苔藓的绿汁，披着长长的黑发，在夜晚惨白的月光下像个徘徊在湖边的女鬼……

他远远地跟着她，她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坚硬和冰冷的表情让他孤单而恐惧。无论他运用多么丰富的思想，他也不能明白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女孩的心事。他只能把少男最初品尝的激情一寸一寸沉淀在心底，在未来的日子慢慢地回味……

她掬起一捧湖水撒在脸上，突然就哭起来。他走过去用瘦弱的肩膀撑起她伤心的头，他不理解她的伤感，他只是感觉心底慢慢在痛。他开始吻她，笨拙的舌尖轻轻滑进那一片让他心跳的温软……

不要，不要离开我。他狂乱地爬过去从身后抱紧她，将她抱进他的怀里，只能这样他才能感觉到他还在拥有着她。不管她尖锐的指尖在他的身体上落下一道道让他颤抖的血痕。让我完整地拥有一次，就这一个夜晚，好么！他在乞求，泪水开始落下来。她怔住，看着他年青俊朗的脸，心突然有一点点地痛。她伸出手去犹豫地停在半空，他的脸凑过去挨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摩挲，她终于叹息着将他的头搂进自己的怀里，很快她的胸前漾开一片冰凉的湖水。他的激情在她柔情面前再次燃烧。他疯了，她也是。她无能为力，她的泪和着辛酸悄悄地咽回去……

她将手里的一支玫瑰轻轻放在那块冰冷的长石上。石头的缝里长着几株小草，在早春的寒风里跳着可怜地轻舞。他说给我一句承诺吧，一句关于爱的承诺，就算哄哄我吧，我愿意！她的身体迅速冷却下来。他敏感地查觉出她的变化，他心里滑过一丝冰凉。他将头埋进她黑密的乱发，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无情的现实。我只需要一点点就足够，而这些你是能够给我的，就说一句，说一句你爱我，你是爱我的，对吧！他抬起脸孩子气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眼里找到一点爱的希望。她的心再一次痛起来。孩子，他只是个孩子！哪怕他已长大有一个成熟男人充满力量的躯体，哪怕他也带给她一个男人所能带给一个女人的全部激情和欢乐，在她的心里，已不再能够更改他只是一个孩子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那样的深入骨髓那样的让她感到害怕，以至于让她一次一次对他也对自己无能为力……

她掏出火柴点着了那枝玫瑰，那是支早已风干成干薄如纸的玫瑰。在那个夜晚的凌晨他离去后，她发现在她床头他留下的那枝玫瑰，上面缠着她的几缕落发，她捧着玫瑰，隐隐嗅到了他的气息。她将玫瑰做了书鉴，一如将他尘封在了记忆深处，也只能这样，她告诉自己，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她离开了这个城市，随了自己的夫君去了很远的地方……

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依寒。照片上他一脸阳光的笑容。她感觉到有一点好笑，怎么可能，他还是个孩子，她的眼睛在骗她。她凑近去，再一次揉揉已经酸疼的眼睛。还是那双熟悉的眼睛，让人心碎的眼神，一如当年的专注而深情，饱含着忧郁和伤感，可是当年她忽略了这双眼神，或者说她不肯去面对了。现在她再一次看到这双眼睛，却再也不能够用她的手去触摸那张温暖的的脸，这块冰冷的石碑让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是那么弱小和无助。她痴痴地看着这个和自己生命息息相关却已一世相隔的男人，恍惚中她感觉她的胸前淌开的那片温暖的湖水，她渴望地伸出手去想要把他更紧一些抱住，抱住他和她的希望和幸福，然而她的怀里抱着的只是百合。她将为他买的花放在他的照片下。那个夜晚，我应该告诉他我爱他……眼泪一颗颗落在玫瑰燃烧过后的灰烬上。风卷起她脖子上的羊毛围巾，掀起她黑密如初的发。

一个月前，二十八岁的依寒听到她回到这个城市的消息开始疯了似的找她，在一个天上飘着雪花的黄昏，发着高烧的他从酒吧里面出来，被一辆失控的汽车带到了没有痛苦的天国。

两天前，她来到了他和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她终于办好了和丈夫离婚的程序。她开始涨潮似的想他，从深深浅浅到排山倒海。她回忆了无数次三年前她和他唯一的那个夜晚，那个真正拥有他的夜晚，他古铜色的皮肤隆起的肌肉的力量，和闪动着汗水的光泽，他缠绵着不分开一分一秒的独特的霸道，这一切都让她怀念到心痛……

玫瑰燃烧后留下的一堆若有若无的灰烬很快被轻风带走了。她不知道他能否收到她传送给他的心语，她也不知道天国的他是否能够看到她现在可笑的样子，她嘲讽地笑起来，和着眼泪的笑声像一块破碎的玻璃深深扎进她的心里，刺得她的心抽痛的缩到一起，缩到再也听不到跳动的频率。她站起来，她看着她刚抚摸过他照片的那只手，她将手放到唇边深深地吻进去……在风里，她蹒跚地一步一步地走远，在她的身后，那双熟悉的眼睛默默地看着她。石碑上的百合突然滚动着一粒粒的露水，像人落下的眼泪，晶莹而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