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碎

在医院的大厅里，我又一次见到了玲珑，她坐在生殖遗传科不孕不育门诊的门口，面容憔悴，目光呆滞，在她头顶上方，悬挂着生殖科的巨幅宣传画，一个白白胖胖的可爱婴儿正露出灿烂的微笑。

第一次见到玲珑时，她和现在判若两人。那时我还是妇产科一名实习医生，玲珑给我的第一印象十分深刻，因为她实在美得惊人，乌黑的长发烫成大波浪卷，直垂到腰间，皮肤雪白，眼睛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抹了唇膏的嘴唇鲜艳欲滴，轮廓分明，如同春葱的十指，指甲上蔻丹鲜红，曲线美好的胸脯，修长笔直的双腿，只是本来纤细的腰肢，现在却略显臃肿，小腹微微隆起，显示出她孕妇的身份。这样动人的母亲，她的孩子该是多么美丽可爱。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玲珑是来做人工流产的。她没有说明原因，只是简单明了的说：“这个孩子我不要，请帮我安排手术。”在如今这个时代，社会的变化令人瞠目结舌，作为妇产科的大夫，老师们已经对各种千奇百怪的事见惯不怪，没有人追问玲珑为什么不要孩子，这是她的隐私，也是她的权利。接诊医生只需例行公事的询问怀孕情况，交代手术的风险，签下手术同意书，就可以进行手术，玲珑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由于她是第一次怀孕，接诊的老师特别强调了手术对今后的影响：“你是第一胎，如果做手术，子宫多少会有损伤，以后会影响胚胎着床；如果术后发生感染，也可能出现输卵管堵塞，这些并发症可能会影响你以后的生育；你考虑清楚，一般第一个孩子是最好的，不要轻易手术，否则……”“我想好了，快安排手术吧！”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玲珑已经不耐烦的打断了她，毫不犹豫的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术很快，三十分钟之后，玲珑已经再次坐到我们面前，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表情仍然是满不在乎。接过术后抗生素的处方，玲珑转身就走，丝毫不顾我们还在她身后不厌其烦的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一个月之内不能同房，有感染症状马上来就医……”望着她的背影，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师轻轻的叹了口气。

再次见到玲珑已经是一年之后，我已经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内科医师，同时，刚刚得知怀孕，正在妇产科进行定时产检。玲珑仍旧那么时髦漂亮，身边多了一个男子陪同，看上去似乎是她的丈夫。她还是来做人流的，这令我有些惊讶，因为和上一次的语焉不详相比，她这次的病历上明明白白写着“已婚”。妇科的医师问明病史，再次向她强调了手术对今后生育的影响，要知道，尽管目前无痛人流减轻了患者的痛苦，可是手术伤害依旧存在，反复手术，一旦宫颈松弛，形成习惯性流产，今后就很难顺利生育。可是玲珑仍旧坚持手术，她的理由是：“工作太忙，现在还没做好要孩子的准备。”无痛人流的确很快，十几分钟，一条小小的生命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走出医院，正是美好的初春天气，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春风如薰，吹人欲醉。这世界如此美丽，可是，就在几分钟之前，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永远失去了享受这一切的权利，甚至连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我也即将成为母亲，当我知道有一条小生命在我腹中孕育时，我是多么的狂喜和激动。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对她倾注了所有的关爱和情感；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世界在我眼中越来越美好，有那么多美丽的景致，我希望我的孩子能看到，有那么多可爱的事物，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拥有；我所享有的一切幸福，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感受。我没有想过，作为一个母亲，能够忍心剥夺孩子本能拥有的这一切。我不能理解玲珑，永远不能。

我没有想到还会又一次见到玲珑，那一天，我即将分娩，剧烈的疼痛几乎将我撕裂，可是，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巨大喜悦和期待战胜了一切，为了我的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在产房里还有几位孕妇，除了一个引产的之外，其余几人都和我一样准备生产，而那一个引产的孕妇，正是玲珑。她身形臃肿，看上去大约有七个月左右身孕，也就是说，她在上一次流产手术后不到三个月就再次怀孕了。令人困惑的是，她既然暂时不想要孩子，却不采取任何预防措施，又等到孩子已经这样大了才来引产。引产的疼痛和正常分娩不相上下，玲珑同样是大汗淋漓，挣扎呻吟。只不过，我们的痛苦是为了新生命的诞生，而她，却是为了扼杀自己的亲生骨肉。后来听说，她引产的原因并不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孩子他们本来打算留下，可是他们夫妇想要个儿子，这一胎却是个女儿，他们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很大了，只能引产。七个月，孩子已经成形，照顾好的话已经可以生存下来了。听产房的护士说，玲珑的孩子引产下来时居然还没有断气，小手小脚还在挣扎，哭不出声的小嘴微微张合，几分钟之后才在血泊中停止呼吸。听说玲珑当时低下头看见孩子张开的小嘴，大叫了一声就昏了过去。我出院的那一天，经过玲珑的病房，一瞥之间，看见玲珑面无血色的躺在病床上，头发蓬乱如草，毫无神采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她的两旁病床上都是正常生产的产妇，阖家大小围着刚刚出生的婴儿，欢天喜地，儿啼声、笑声，几乎把屋顶都掀了起来。玲珑的丈夫坐在她身边，垂头丧气，表情沮丧，时不时偷眼看看旁边那家人的孩子，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隐隐的，还夹杂着一丝懊悔。转过身去，我紧紧的抱着怀中粉嫩柔软的女儿，几乎流下泪来。都说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慈爱的人，我从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母亲，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莫明其妙的原因，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死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降生到世间，就被拥进母亲温暖的怀里，被亲人的爱和关怀围绕着；而玲珑的孩子，却还未出生就被母亲抛弃，强行被剥离母体，连哭都没有哭出一声，就在刻骨铭心的寒冷和恐惧中孤独的走向死亡，对于她而言，这世界是多么的冰冷和残酷。

五年后的今天，我的孩子已经长成小公主模样，每次回家，她都会咯咯笑着向我跑来，用她娇嫩喷香的小脸蛋贴在我的脸上。而玲珑，却孤独的坐在生殖科的门诊，我不需要询问也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的子宫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损伤，已经菲薄如纸，恐怕永远也不能再孕育新的生命。走在街上，随处可见各种广告：“xx医院，五分钟结束早孕烦恼。”“无痛人流，轻松去早孕。”与之相对应的，是各种不孕不育广告：“早日来xx医院，圆您生子梦。”每次看到这些，我总是想起玲珑，想起坐在遗传生殖科门口那些和她有同样经历的女人们。都说孩子是上帝送给女人最好的礼物，但是，又有多少人明白，这礼物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它时，上帝终归会把它永远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