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光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小区旁的十字路口边。我蹲在站台旁，天空是灰蒙蒙的，人好像也是灰蒙蒙的，形形色色，走走停停。忽然，我看见了一张熟悉又有点儿陌生的脸，后知后觉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妈妈。

这个场景好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了，脑袋里都是零零碎碎的记忆。这时候，从小区门口旁边的超市里走出了一个小女孩儿，穿着粉红色蕾丝连衣裙，长长软软的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盒饼干蹦蹦跳跳的朝马路对面的女人跑去。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朝着马路对面大声的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车从转角急速的冲向那个女孩儿，女孩儿就这么愣在马路中间不知所措，手里还死死的抓着刚买的饼干看着货车离自己越来越近。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连我也消融在这灰暗里。天地间只剩下那个女人和那个小女孩儿，还有那辆货车。一瞬间，女孩儿被推了出去，地上都是滚落的蔬菜，女孩儿呆呆地望着，呆呆地望着……

血，满世界的血！

“病人心跳正常，血压正常，脑部受了严重的脑震荡，视网膜脱落，左小腿骨折。恩……小王，把病人转到普通病房。”

“好的。”

空气中好像有一种令我反感，不，应该说是恐惧的味道。妈妈死的时候，除了满世界的血，就剩下这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儿。

那是我至今都不愿意回忆起的事，那段记忆被我尘封在心底，可是，貌似历史重演了。

忘了是多长时间以前，自己开着车和朋友去郊游，突然间刹车失灵，就这么连人带车的翻倒在高速公路旁边。当时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就算是完了吧，应该是完了吧，也该完了吧。

从病房里醒来的时候，我整颗心都凉了。

“啊！人呢，人都在哪呢？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由于过分的挣扎，牵动了伤口，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泉，别任性，好好躺着，啊。”我听出了爸爸声音里的哽咽，可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爸，爸，你快告诉我，我怎么了，眼睛怎么了，我的眼睛。爸，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你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双手拼命地把脸捂住，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我该怎么办？

“小泉，你别这样。小泉，相信爸爸，你会好的，一定会的。”

转眼间，我在医院里呆了有一个多月了。看不见光亮，连日子也记不清了。

“姐姐，这是妈妈给我买的巧克力，给你尝尝吧，可好吃了呢？”女孩儿长相甜美，声音软软的，可是，头发已经掉光了，过分苍白的小脸儿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可我还是把脸扭向另一边，我讨厌。讨厌别人可以笑得那么灿烂；讨厌别人的施舍；讨厌别人怜悯的目光。所以我觉得，真应该让那些人去死，都见鬼去吧！

“姐姐，你就尝一块儿吧。可好吃了，我不骗你。”

“不要。”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声音冷得吓人，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自己看不见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姐姐……”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小泉，别这样。”爸爸的声音中有些埋怨。

“来，小琪琪，姐姐不要，你自己吃吧，啊。”

“哦。姐姐，那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啊。姐姐再见，付叔叔再见。”

“恩。小琪琪再见。”爸爸冲着那个叫小琪琪的女孩儿笑了笑，回过头来的时候，重重的叹了口气，被我听到了。

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天刚办了出院手续，我出院的时候，小琪琪没来看我，听爸爸说，她好像得了什么严重的病。我想，终于离开了那个讨人厌的小鬼，可是却突然间觉得有些伤感。

“小泉啊，爸爸跟你说件事儿，你别激动啊。和你一起去郊游的人，都，都走了。之前你情绪激动，爸爸不敢告诉你，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了。”

“恩，我知道了。”我并没有激动，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为什么没死呢？这样子不见天日，还不如死了呢，一了百了。只不过，他们的死，为家里造成了不少负担呢，在医院里，就听见了他们的家人来哭闹，真是没素质。

“小泉，你怎么……哎。”

就好像必死无疑的人，突然看见了生的希望，我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脑。下午，医院的人打来电话，说找到了视网膜的捐献者，半年来一直都郁郁寡欢的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淌了出来。

“来，慢慢睁开眼睛，慢慢来。”

当纱布揭开的一瞬间，点点的白光刺进我的眼睛里，那感觉真是幸福。先是模糊，后来……

“爸，我看见你了。”

“好，好啊。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泪，顺着父亲微微泛黄的脸颊淌了下去，这是自己看见父亲第二次流泪，而第一次，则是妈妈死的时候。

出院的时候，天空阴暗着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可是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刚要出门的时候，我迎面走来了一名妇女，本来是想让他先过去的，没成想他径直的朝自己走来。

“我是赵安琪的妈妈，这个是交给你的。”说着他塞给了自己一封有着粉红色花边，上面还有一个小熊图案的信封，然后就要走。

赵安琪？小琪琪。

“那个，阿姨，小琪琪什么病，好没好，我想去看看她，行吗？”那个声音甜甜，软软的小女生，自己都没有看过她的样子呢。曾今阴暗的时候，都是这个小女生陪着自己，只是那个时候自己的脾气不太好。

“琪琪，琪琪她，去，去世了。”好像再说一句话就要昏倒，那个女人捂着嘴跑出了门，连伞都没撑。

“去，去世了。”一想起那个可爱的小女生就这么去世了，自己都没来得及感谢她，陪陪她，就这没走了，于是连忙把信封拆开。

漂亮姐姐

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小琪琪呢？小琪琪可喜欢姐姐了呢。姐姐长得那么漂亮，头发长长的，小琪琪的头发都掉光了，所以非常羡慕姐姐，可是姐姐从来不和小琪琪说话。

付叔叔说，姐姐的眼睛看不见了，所以看不见小琪琪，看不见别人，看不见世界所以才会变得冷冰冰的，小琪琪体谅姐姐，只是，那么漂亮的眼睛，却看不见东西，一定很难过吧，所以小琪琪要陪着姐姐，让姐姐开心。

我问妈妈，眼睛看不见了之后，怎么才会好。妈妈告诉我，要有好心的叔叔阿姨捐赠视网膜才会好。我又问，那每个人都有视网膜吗？妈妈说当然了，每个人都有的，要不然，我家可爱的小琪琪就看不见妈妈了。

妈妈说我的病会好的，可是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力气了，有的时候看一会儿漫画就会觉得累，睡觉的时候又好像睡不醒，那个时候，姐姐已经和付叔叔回家了。

有一天，妈妈从医生阿姨那回来，抱着我就哭，然后我也开始哭。我问妈妈，是不是我的病治不了了？妈妈没回答，只是哭得更凶了，再后来，我就躺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7月21号是我的生日，妈妈问我要许什么愿，我说，我死以后，要把视网膜捐给漂亮姐姐。妈妈说我瞎想什么呢，你会好好的，不会死。我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长了，我想，我死以后一定要把视网膜捐给姐姐。

明天，我就要做手术了，手术做好了，也许会延长几个月的寿命，如果不好，那就……我把信封交给妈妈，说我死后一定要把视网膜捐给姐姐，然后再把这封信给姐姐。妈妈拿着信就哭了，趴在床沿抱着我使劲儿地哭，我说让妈妈一定要这样做，妈妈没说话，可是我觉得，她会做的。

姐姐，你看这封信的时候，小琪琪就不能陪你说话了。小琪琪因为得病，从小就不能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儿，也不能出去，所以啊，姐姐一定要带着小琪琪的眼睛，让小琪琪看见世界，看见我从来都看不见的东西，看见姐姐笑的样子。

小琪琪

看着可爱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我再也忍不住的哭了。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透过裤子，滚烫了皮肤。

父亲从住院处走过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哭，忙着问。

“小泉，你怎么了，没事儿吧，是不是下雨天腿又疼了。”

我抬起哭花着的小脸儿看着爸爸。

“爸，我没事。”

小琪琪，你在天国要好好的，姐姐一定会带着你的眼睛看着世界，看这美好的，充满希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