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薯,高跟鞋

李小元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24 11:5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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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与爱情无关痛痒,与风月有关的情。紫薯和高跟鞋,女人的情感。纵容自己的爱,那浅薄情,却是在心底翻腾。问好作者!

紫薯的皮是紫色的。母亲的左手从柏手上接过去的时候顺着右手折起桌布的一角把他们放在白漆剥落的桌上。她觉得其实没必要,桌布已经很旧了,洗不掉的沉渍随心所欲地连横合纵,就像她的年纪,二十八九岁,连横合纵的年纪。

高跟鞋是优雅的白色,精致,流光溢彩。母亲盯着男人把那双鞋穿到她脚上,瞥了她一眼说:“大了,不合适。”男人微笑,风度很好。“我喜欢。”她站起来走了几步。柏垂下眼去。男人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母亲立即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拉开他们。

“你多大?”母亲登下身子,推她坐回去,从她脚上把鞋剥下来。拿起一只鞋,翻过,去擦鞋底。

“四十一岁。”男人说着也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徐徐吐出烟圈。

“结过婚?”母亲一边问,一边去擦另一只鞋。

“去年了离婚了,儿子跟我,十五岁了。”男人掐灭烟头。

母亲默默把鞋子装进盒子,推到男人面前说:“你收回,大了,不合适。”

男人看了她一会,再看柏一会,起身走到门外回头说:“不必介意,请别挂心,留下吧,再不会打扰到了。”

“多谢!”母亲说着追出去,砰地关上大门。

随即母亲又打发走了柏。回头看见她又穿上那高跟鞋,尖叫着跑过去,推到她,把鞋剥下来。她垂下头,双手抚摸住光脚。

“你能欢得几时?”母亲看着她,怔了一阵,突然扔下鞋,坐到她身边下说,“那男人靠不住!离过婚,有孩子,又老得跟你爹似的。你虽然也不小了,但还没到嫁不出去的地步,你在猴急什么!那男人有钱,我知道你心思,那男人有钱可你妈穷啊,你要嫁过去,能高兴几天?老夫少妻,好日子会到头的!”

“你要喝水吗?”她站起来问,“我渴的厉害。”

“你别昏头!”母亲尖叫。

紫薯是紫色的皮,掰开,乳白色的肉中便撕开大片的紫色或惨红,她咬着紫薯的样子温柔却贪婪,嘴巴张得极小,很美。男人从对街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要是只有十七八岁,她会哭给他看。或者是有二十一二岁,她也会叫住他。可是,她不是十七十八岁,也不是二十一二岁。却是二十八九岁。二十八九的女人,已经足够抵挡一个心动的男人肯为自己付出的少的只有一双高跟鞋和一次擦肩而过。

柏要定下婚期,母亲同意了,瞅着她的平静反应,没表达的像付清那样得意忘形,大松一口气,和肚子里暗笑的神情却再明显不过。

她和男孩的婚礼上,她有收到一双白色的高跟鞋,不知道谁送的,男人也没露面。

二十九岁的她站到柏身边,柏变成她的他的时候,以为他和她自己会站在一起一辈子。

偶尔新同事的生日聚会。别人告诉她,他送给那个可爱的女同事的生日礼物,是件晚礼服,很好看。同事们都围过去切蛋糕。她一看见,眼泪就滚出来了,那样的礼服他也送过她一件。她找了个安静角落的沙发坐下。男人走到她面前来。她扭过头装作没看见。男人不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打开怀里的盒子取出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放到她脚边,抬手为她擦干净脸。她脱下她的黑色雪地靴,把一只脚的脚尖伸进一只高跟鞋,停住想了想片刻又抽了回去,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男人说:“听说你很糟蹋你的健康,好女孩,不会常常掉眼泪的。要是你哭得瞎掉了,我过得好不好,开心不开心,有没有悔不当初,你就看不到了。听话,记得,跟自己生气也要适可而止。至少要健健康康的看我这个负心人,遭到报应,和别人一样老死。”她轻笑,把抽出的脚又塞回去,穿好了鞋,拉住男人的手轻快地说:“我们去跳舞!”

早晨,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她抬手抵挡,男人放下汤匙起身为她拉上窗帘,又回到她身边坐下。“我变坏了,”她仰头看着男人的眼说,“任何人送我高跟鞋或者给我烤红薯,我就愿意更他们走,不问去哪里,干什么,没有人愿意我就回家去。”她停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去接着说:“我有一屋子的高跟鞋,有一双是你送的,有一双不是,也有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你送的。”

“你痛苦吗?”男人问。

“你一直知道你有折磨我的本事,”她说,“你已经得到我了,我也得到你了,可是,你看,并没有感觉幸福一点。”

“是的,”男人走到她身边伸手抚着她的额发,“一个过了四十岁的男人,像我,能给爱的倾城只有生命的一半,我不自信。却还是像个傻瓜一样期待,你踩着我送给你的高跟鞋走到我面前说,愿意站在我身边,依靠我……可是,那天你没有,后来也没有。你也折磨了我。”

阳光下,湖面漂着轻雾,一朵朵金色的睡莲静静地躺在水面上,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鸭子在其间“嘎嘎”叫着欢天喜地的穿来穿去。一只白色的大鸟拍着翅膀掠过湖面越上柳树梢。男人走近大鸟栖息的树,在树下击掌。鸟儿没理他,换了个姿势半闭着眼安然地养神。那几只野鸭子却吓得“嘎嘎”大叫着“扑啦”几下翅膀互相争着,挤着,压着,碰撞一阵全冲上岸越过柳堤刹时不见了影。她看着男人,沉默了一阵,想说点什么,却忍不住大笑起来。男人也不理鸟了,走到她身边蹬下身看着她的脚问:“站了半天,疼吗?”

“没关系,”她说,“女人总是爱高跟鞋的,走的时候摇曳,跑起来疼,连站着吧,也容易累。要是脱掉,女人在男人面前,我在你面前,美丽就虚弱,萎缩了。这个我不愿意。你.....你和他把我毁了。你们都把我当成鸟儿了,以为我快乐,勇敢,机灵,脆弱却懂得保护自己。没想到我却只是只野鸭子,敏感,怯懦,愚蠢,逃避也没想过爱惜自己……”

“离开他吧。”男人说。

“不,”她说,“我和他天生是一对,你看到的那样。”

“我们分开吧,”她在他回家的那天对他说,“我对你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你知道我变坏了。”

“你什么意思?”他说,“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决定用我所有的财产去买一张火车票,去流浪,”她说,“谁也阻止不了。”

“和他?”他咬牙切齿,“和那个该死的男人!”

“我的灵魂和我自己,”她说,“从前,我以为或者是紫薯,或者是高跟鞋,或者我也可以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过一生。你爱过我几天,他恨我几个时辰。你在我身边,他远远注视着我们在一起。原来,一辈子是哪也没有的。我变坏了,再见到他,我已经失去他在找寻的那个我。我失去的东西,竟然不是把奥列翁变成猎户座就可以弥补的了。……你待我……”

“我们彼此背叛,”他说,“这很公平。我没想过你会那么伤心,我曾想回头,看见你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我觉得,在你面前我没有后路。我们相互了解得太晚了,冥冥之中的刻骨铭心似乎都是一个伤口流淌出引导我们堕落的血液。世人都会犯的错,不过是人之常情。你会好好的。好吧,你自由了,但是我会等你。”

“自由与我并无相关。”她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我自己画地为牢,谁的拯救都是侵袭。给我时间,我会努力痊愈的,但是,我们不必再见面了。徒增烦恼罢了。我会厌倦。”

“我也厌倦总是这样的我了。”他想。

一个女人遭遇了海啸,海水是紫薯的惨红,也有高跟鞋的白色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