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抉择
每每看到作者的此类小说,在感叹对这个时期了如指掌的同时,更多了一份钦佩之情。对于历史名人的撰写,让人读来一阵酣畅。问好作者!
一、纷纷攘攘
天黑以后,风刮得更紧了,下起了鹅毛大雪。晚上,除了开会之外,孙中山照例是在起居楼上的房间里办公的。他在办公桌前坐下,铺开八行笺,提起狼毫,准备给袁世凯拟一封电文。这些天来,经过和各方面的人士反复商谈,又召集了临时政府总长以上的会议以及参议院全体议员会议,就和与战的问题、让位给袁世凯的问题进行多次讨论,逐渐形成了一致的看法:为了既迅速推翻清廷的统治,同时又避免同胞流血,拟用和平手段争取袁氏反正,使其逼迫清帝退位,事成之后,推举袁世凯为民国大总统。孙中山现在要拟的就是给袁世凯打招呼的电文。
可是,他刚提起笔来,却感到重如千钧,握笔的手竟被坠得微微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看着这支制作精巧的湖笔,笔杆上有深咖啡色的斑纹,笔毛丰满,闪着光泽,笔锋挺峻。孙中山十分珍爱这支毛笔,在亡命海外的年月里,他一直带在身边,写了多少揭露清廷腐败、宣传革命的文稿以及与友人、同志的书信,募征捐款的收据,用的就是这杆毛笔。自从任总统以来,又用这支毛笔写下了许多战斗檄文、公告电文、指挥北伐将士的命令、筹集军饷的信函、为巩固新生的共和国草拟的法令告示……
那时候,狼毫一挥,浑身是劲,才思敏捷,往往落笔成文,十分得心应手。可是今天,手与笔都不听使唤了。他放下笔,活动了几下手腕和手指,又拿起来,拿起又放下去,最后一次竟拿不动了。这时,卢慕贞端着煮好的咖啡进来了,她轻声问道:“逸仙,你喝点吧?”
孙中山回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着手:“我不喝,不喝!”
她怔怔地站住了,两眼望着鞋面。孙中山马上意识到自己太急躁了,失礼了,脸上带着歉意,叹了几口气,说:“对不起,慕贞,这两年,我心里很烦!”
卢望着丈夫,确实,他这几天变得憔悴了,脸也瘦削了。卢心疼丈夫,见他急得那样,自己又插不上手,帮不上忙,因此,心里比他更着急。卢见丈夫向自己道歉,心里真比遭到喝斥还难受。她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轻轻地说:“要什么,你只管说啊!”说完,端着咖啡下楼去了。她不甚理解丈夫,她平时只去吃斋念佛,她留恋着当医生时的丈夫和安生的日子。
这电文一时写不成了,孙中山随手翻开案头的一个卷宗,那是他的秘书宋霭龄下午送过来的几份电文和信函。这些天,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已获知临时政府的一些打算,特别关于孙中山让位问题,引起了海内外人士的关注。
“袁世凯专横阴险,决不能巩固共和!”这是一个同盟会员从广东发来的电报。
“南北和平统一,实乃国民之大幸,唯总统一职应由孙文担任。我们侨民信任孙文!”孙中山看了信末的署名“关唐”,蓦地想起前年他去南洋筹款,正当他要登轮离开摈榔屿时,老华侨关唐,一个挑水工人,气喘吁吁地塞给他一个布袋,把半生积蓄的三千元全部捐赠给了民主革命。他要给关唐开字据,关唐不要,关唐说:“只要你领导好革命,推翻清帝,建立共和,振兴祖国,这就是兑现!”孙中山感到十分内疚,他扪心自问:“我怎么给关唐回电呢?”
孙中山沉思一阵,眼里闪着竖毅的亮光。他又拣出一封从徐州前线发来的信件,字写得不太好,却也工整:
“孙大总统:你给我装上一条假腿,我终身难忘你的恩情。我虽然行动不方便,但只要您下命令,我就能随北伐军北征,一举打到北京去。如今,听说南北议和,可我就是放心不下,若问我心里想些什么,一句话,我宁愿战死在北伐的疆场上,也不要看到袁世凯当上民国的大总统!”
“啊,石凤鸣!”孙中山眼前又浮现了那个独腿士兵。石凤鸣所在的工兵营,此刻,不是奉命向北挺进,而是往南撤退。他们披单裳,在漫天风雪里,一边走一边骂:“当官的为什么不给发饷发寒衣,为什么不把队伍开去打袁世凯和张勋……”
“轰!轰!轰!”三声沉重的大炮。接着,又响起了十几炮。孙中山就任大总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南京的炮声。他感到蹊跷,担心情况有变,即给卫戌总督徐绍埙打电话,询问原因,徐绍埙在电话里答道:
“报告孙大总统,刚才是雨花台炮台上的十几个士兵,因为对您把总统让给袁世凯不满,他们……他们遂向天上打炮,表示……抗议!”
“啊!”孙中山心里一紧,他握着送话器的手,沁出了热汗。
“我准备下令制裁这些违反军纪,擅自开炮的士兵!”徐很激动。
“不,不要制裁他们!不要制裁他们!”孙中山大声喊叫,只觉得全身热血上涌,直达头顶,他继续向徐解释,“不能制裁他们!他们都是些热血士兵,他们为创建共和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他们关心民国之命运啊!但是,请你一定告诉他们,我已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告诉全体士兵,对于袁世凯,我们是会有办法的,我绝不会让士兵们,让一切曾经支持和帮助过我们创建中华民国的志士仁人们失望!”
“是!孙大总统,我一定把你的话转达给士兵们!”徐绍埙话语清晰、激动、坚定,从耳机里给孙中山送来无限的依赖和至诚的拥护。
雨花台的炮声,黄兴吐的血,夫子庙难忘的一幕,华侨和士兵对他企盼的眼睛,一切一切,都使孙中山陷入了沉思。他苦苦地思索,在办公室里,十分艰难地走着、踱着、踱着、走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住在楼下的杂役庚福在卢夫人来后,不再照料孙中山的夜宵点心、茶水,但他时刻为总统担心,猛然,他听到孙中山独自一人下楼去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举动。他急忙拍着旁边一间房子的门,急忙喊道:“李德,快起来,孙大总统出门去了!”年青卫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揣上手枪,一会儿便消失在风雪的夜色中,在起码半尺深的雪地里,沿着孙中山的足迹追去。
孙中山披着他那件粗陋的呢子大衣,迎着风雪,来到西花园里。夜色中,雪花纷飞,松柏树上,积雪沙沙地抖落;已经冻结的荷花池,泛着一片雪青色。他漫步踱过曲栏山桥,来到那只巨大古老的石船跟前。他轻步跨上石船,寒风冷气使他的头脑刹时变得清醒了。他想起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在这里定都,1864年天京陷落,这天王府虽然屹立了11年之久,但天国终究是半壁山河,洪秀全到底没能把清王朝推倒。洪秀全和他的天国都是非常不幸和痛苦的。他觉得自己与民国,都比洪秀全与天国幸运。虽然他将让位给袁世凯,但换来的却是清王朝的倒台,从秦始皇到溥仪的2133年的封建君主专制的结束,举国将欢庆清廷倒台,共和胜利。是的,他不久就要离开这天王府,离开他的总统办公室。尽管他十几年为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出生入死,奔走呼号,如今才担任一个多月总统便要离去,痛苦么?辛酸么?恋恋不舍么?他摇摇头。他虽然不敢以中国的贤明帝王尧舜自居,也不想与外国的华盛顿、拿破伦相比,但他自信自己总是为国为民的,毫无私心的。正如他在就职不久给他的老师康德黎先生写的信中所说的那样:“我以无私的热情接受此一职务,是要借此将具有4万万人口的中国,从迫在眉睫的危殆和屈辱中拯救出来。”就职、辞职,皆出此心此理。在他个人的心中,被革命、奋斗、民众和民主共和这些重于泰山的理想填得满满的,享受、禄位、名声这些东西没有可插足的余地,因此,他问心无愧……
“袁世凯,对袁世凯怎么办?”他正不得要领,雪花飞进衣领,爬在脖子上,冰冰冷冷。蓦地,他发觉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在动,“突突突”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跺脚。
孙中山低声喝道:“是谁在那里?”
“是我,大总统。”李德赶忙回答。
“蠢仔,你跑来干什么?”孙中山有点恼怒。
“执行任务,保卫大总统的安全。”
“快进来,外面风大雪冷!”
“不,我不冷!”
孙中山走过去,把年青卫士推进了石船,给他拍掉了身上的积雪。
对袁世凯该怎么办?他不放心,他要争取感化他。他肯定了和各方人士反复讨论的方案:尽快制订《临时约法》,改总统制为内阁制,用一系列法律条款限制袁世凯。当然,孙中山比力主议会斗争的宋教仁有所不同,宋教仁过份迷信法律条款,认为那东西可以限制袁世凯。孙中山明白,如果袁世凯拒不执行并且撕毁这些“紧箍咒”,又怎么办呢?
孙中山到石船尽头,两手叉腰,迎着漫天风雪,自言自语地说出:“谓袁世凯不可信,诚然,但我因而利用之,使推翻260余年封建专制的清廷亦不可。纵其欲继清廷以为恶,而其基础已远不如,覆之赐,故今日可先成一圆满段落。”
他又想起夫子庙的民情,那些热情而诚挚的电函,向花台鸣炮的举动。啊!民心在于民国,如果将来袁世凯背叛了民国,他可以登高一呼,号召全国民众群起讨伐。他相信,打垮叛逆的袁氏比之推翻清廷260余年的统治要快得多。想到这里,一股豪情从他心间奔涌而出,他走进石船里,拳头一挥,坚定地说道:
“我们是有办法的!”
然而,孙中山一时并没有拿出什么好办法,他没有把群众发动起来,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应付南北对立的严峻形势。
他的后院在频频起火。
章太炎是从同盟会中分裂出去的第一人。他一心在于破坏同盟会,公开鼓吹“革命军起论”,同时忙于组建以他为核心的政党。1912年1月,他与程德全等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华民国联合会”,3月正式宣布脱离同盟会,自任会长,程任副会长。他鼓吹了一通拥北非南的演说后,将联合会又改名“统一党”,纠集了一个官僚、政权、立宪派的大杂烩,积极为袁世凯张目。更有甚者,孙中山参加四川籍同盟会会员在南京召开的革命烈士追悼会,章太炎竟送来一副对联:“群盗鼠窃狗偷,死者不瞑目;此地龙盘虎踞,古人无虚言”,公开站在袁世凯一边说话,剌得孙中山一阵阵心痛:如此同志,投敌为何如此之快!
章太炎一当带头羊,南方不乏响应之人。湖北革命党人孙武、刘成禺由于未能取得南京临时政府中的部长席位,也愤然脱离同盟会,而联合湖北的立宪派另组“民社”,拥护黎元洪为领袖,与同盟会公开对立,拥朝倒孙,使同盟会的力量进一步削弱。
同盟会重要骨干刘揆一,这时也发表了《布告政党请消从前党人明义书》,提出“自今以后,皆以提倡共和国民国政体,组织中华民国政党为共和统一宗旨”,凡从前所设一切党会,包括同盟会在内,“应请一律取消”。
黄兴是同盟会的著名军事领袖,在许多重大问题上都支持孙中山。但孙中山拿不出钱来给陆军,他也就“功成隐退”了。他致电袁世凯曰:“吾辈十余年兢兢业业以求者,真正之和平,圆满之幸福。今目的已达到,掉臂林泉,所得多矣。”满足于把满汉统治换成汉人统治,而失去了对袁世凯的警觉,以致力主与袁世凯妥协。
在如何建立中央政权的政体问题上,宋教仁与孙中山唱着对台戏。孙中山主张总统制,宋教仁主张内阁制。经过争论,与会多数人赞同孙中山意见,宋教仁不服,仍坚持已见。
1912年3月3日,同盟会在南京本部召开各省会员大会,商讨今后大计,会上又出现分歧意见。一种认为同盟会仍应处于秘密状态,因为,让权袁氏,前途尤多凶险,不能一心想着合法地位而公开;宋教仁则认为革命已经成功,第二步就是从事于宪法国会之运动。宋教仁一派人数居多,决定同盟会公开组织,为与袁世凯妥协,重修纲领九条,比孙中山的纲领后退了不少。大会选举孙中山为总理,黄兴、黎元洪为协理,于是官僚、政客纷纷涌入同盟会,成员更为复杂,内部更为涣散。搞得孙中山更是一筹莫展了。
而他的助手黎元洪呢?实际上是袁世凯的助手。缺乏经验近乎无知的蔡济民等人居然把黎元洪这条毒蛇抬举成了民国的元勋!
就是这位“民国元勋”,在孙中山受了重伤的心口上,重重地撒了一把和满砒霜的盐。
就是这任“民国元勋”,把个辛亥革命的发祥地湖北特别是武汉,搅得乱纷纷,寒森森,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1912年1月,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当选为大总统,黎元洪被选为副总统。仍兼鄂督。2月南京和议成功,改选临时总统和副总统,袁世凯代替了孙中山,黎又膺选连任。这种不中不西,亦新亦旧之货色,居然左右逢源。
黎元洪从事政党活动以参加竞选,组织“民社”,自任理事长。“民社”的主要成员多湖北人,如孙武、刘成禺、张伯烈等。他们鉴于南京临时政府部长、次长席位都被别人夺去,心怀不满,大肆中伤孙中山,煸动武昌和南京分裂;又借口反对建都南京,以讨好袁世凯。黎元洪为向袁世凯献媚,于2月间通电南京政府,叫嚷“共和国立,革命军消”。袁世凯为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乐得挟黎以对抗革命派。袁、黎之间互相勾结、互相利用、恢复旧秩序、维护封建统治是他们之间结合的基础。
黎元洪为加强实力,开始在湖北实行恐怖政策。文学、群治二社社员组织“群英会”,以反孙武为号召,于2月28日举行暴动,被黎元洪镇压。事后,黎元洪还发表停止集会结社的通电,以限制革命团体活动。文学社和共进会的势力,遭受严重摧残。黎元洪借改编军队为由,排除异己,将原来八个师的部队,改编为三个师。
黎元洪打着革命旗帜,扼杀革命人,越砍越上瘾,越砍越残酷。他又借口汉口《大江报》鼓吹无政府主义,于8月8日派兵查封该,并下令缉拿该报主编何海凌,编辑凌大同。何等闻风四逃,凌大同被捕。14日,上海《民立》、《民民》、《民国新闻》等七报社联名致电黎元洪,抗议他“违背国宪,蔑视人权”。黎元洪不顾舆论激烈反对,9月把凌大同处死。16日,他伙同袁世凯杀害了湖北军政府军务司副司长张振武和湖北将校团团长方维。
袁、黎二贼杀人,配合得无衣无逢。黎元洪谎称将张振武、方维等人推荐给袁世凯任用,把他们骗到北京,随后密电袁世凯,诬称张、方等人“蛊惑军士,勾结土匪,破坏共和,图谋不轨,鄂中几次风潮,伊等均为主动”。张、方等人一到北京,就被袁世凯逮捕并杀害。这是民国成立后,袁、黎贼合谋制造的一件著名的政治谋杀案。
此谓“民国”?仁人心寒!
与此同时,湖北境内不断爆发的革命斗争,也都被黎元洪以极为残酷的手段一一镇压。黎元洪妄诛无辜之人甚多,武汉一带几乎日有杀人之事。
每杀一人,黎元洪都以为自己的权力又稳固一分。
二、魔影幢幢
1911年11月初,革命气氛笼罩着神州大地。沙俄驻华公使廓索维慈造访四国银行团中的美国代表司戴德的夫人,进行了一次十分坦率的谈话。
——夫人,你看孙文的革命结果会怎样?
——如果我们任其发展,他将与袁世凯决一雌雄,也许孙文取胜的把握更大。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我们当然不让他发展,你们也是如此吧。10月21日,贵国的代理外交大臣尼拉托夫奏报沙皇陛下的话,我是知道的。
——我也同意尼拉托夫的看法,我们希望中华帝国瓦解,即使各地并不完全独立,互相敌对的行动会使清廷和孙文的双方都削弱。我接到沙皇陛下的指示,把中国分为几个独立国家,将对我们列强有利。
——你们和日本合作得非常好,你们要蒙疆,他们要满洲。你们两国似乎准备要直接进行武装干涉孙文革命吧?
——这要从事态的发展来看,如果有更有利的手段,也不一定要武力干涉。但是,我们唯一的意见就是要使中国积弱不振,并始终反对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政府。
——凭我们共同的联合的力量,要达到这个目的,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法国与你们合作得也不错。
——是这样,他们已向沙皇陛下表示支持我们在中国北部的行动自由。
——英国人好像比我们更明智,他们反对孙文革命,是不露痕迹的。英国的外交大臣格雷的意见很对,我们要一致支持袁世凯,很对,我们要一致支持袁世凯,他比西太后更柔顺。我赞赏他们这一点。我看,贵国和日本的手与不要伸得太长了吧,我们美利坚的利益你们也得考虑考虑!我们联手起来,迫使孙文与袁世凯议和,让袁世凯代理我们的利益,我看对我们列强各国,将会更有利。
——夫人高见,我算自愧弗如!
在白兰地的觥筹交错声中,主宾皆大欢喜,好像宰割中国犹如宰割一只羔羊,立即就可拿上他们的餐桌。
11月26日,英国公使朱尔典与袁世凯密谋后,由英国驻汉口领事出面,向湖北军政府提出南北停战议和的建议。黎元洪力主与袁妥协,并致函袁世凯,要他翻然速来,共扶大义。12月初,停战协议一定,北派唐绍仪,南派伍廷芳于12月18日一起坐上了谈判桌。
同日,列强驻京外交使团召开会议,各国公使一致赞成了沙俄公使廓索维慈的建议:要求各国本国政府允许,向南北双方代有提出同文的非正式照会,劝告早日恢复和平。
南北议和,袁世凯背后有列强支持,前面有革命党内的立宪派支持。武昌起义前,张謇早与袁世凯携手合作。后来张謇不愿当孙中山的实业总长,却跑到上海帮助袁世凯。伍廷芳和唐绍仪在谈判桌旁,板起面孔,十足官话。一到晚间,却应张謇之邀,至上海南阳路赵凤昌家中与立宪派密谋,怎样对付孙文和革命势力。
赵凤昌原是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机要幕僚,总办文案,张之洞对他言听计从,所以当时有“两湖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之说。后来,赵被人参劾落职,在上海当寓公,和清廷官僚及立宪派过从甚密。他的住宅“惜阴堂”便成了南北议和代表同立宪派一起搞阴谋的场所,张謇和唐、伍诸人,就成了袁世凯的前哨走卒。
“惜阴堂”的一切密谋,都传达到混入南京临时政府和各省军政府的立宪派那里,他们共同汇集了一股反对孙中山和革命党的暗流,在革命党内部极力散布对袁世凯的幻想,制造妥协空气,迫使革命派向袁世凯交出政权。
张謇的行动进展顺利,密电袁世凯说:“甲日满退,乙日拥公,东南诸方一切通过。愿公奋其英略,旦夕之间勘定大局,则为我中华之幸矣!”
袁接密电,又派心腹走卒携款到上海,巨资付汪精卫、张謇,叫他们钻入革命派内部,尽量收买革命党人支持袁世凯,拆孙中山和南京临时政府的台。
袁世凯称心如意,后有列强,前有汪、张内奸,天下到手矣!
孙中山从法国马赛抵沪,在上海表示决不议和。但是,黄兴、汪精卫都不支持他。黄11月9日就曾函袁世凯,黎称他是中国的拿破伦、华盛顿,亟盼他出任大总统。他害怕袁世凯像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革命一样,镇压辛亥革命。
汪精卫则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委身袁世凯,给袁世凯当军师,叫他对革命党南抚北剿,并向袁世凯秘密出卖北方革命组织,还上窜下跳,力劝南方妥协。他从北京跑到广州,说动了黄兴,又从广州跑到上海,暗中参与立宪派的“惜阴堂”密谋,极力为袁疏通,恶意攻击孙中山有利权思想。
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袁又指使部下冯国璋、段祺瑞等发出“誓死抵抗”的叫嚣。并撤回唐绍仪,摆出一个血战到底的架势。袁的这一手,就是要威逼孙中山就范。
1月11日,孙中山暂时压倒妥协浪潮,自任北伐军总指挥,派黄兴为北伐陆军参谋长,6路北伐。13日,津浦线上败清军于宿州等地,战略重镇徐州不攻而下。皖、豫、鄂战场上,革命军也取得了一些胜利。
但是,中外反动派惊慌了,列强公开出面支持袁世凯,对革命派施加军事恫吓,他们不但不承认临时政府,不给贷款反而尽全力压迫。英、日、美、德等国军舰在长江示威,并阻挡革命军在大连、秦皇岛登陆;北京公使团蛮横地宣布:不准在京秦铁路两侧5公里内战斗。俄、日两国分别增兵东北及内蒙。各国报纸竭力宣传列强要进行武装干涉。立宪派危言耸听,宣场列强一旦干涉,中国便有亡国灭种的危险。
没有军费,黄兴又作无米之炊:“(对孙中山)你如果不让步,我就不负责指挥军事的责任”。孙中山十分生气,但又孤掌难鸣,只有让权,让政府。
孙中山一让权,袁世凯又压上一步,主张清廷与南京临时政府同时解散,由他另组共和政府。孙中山揭露了袁世凯企图独揽大权的阴谋,伍廷芳、汪精卫等人竟公开反对孙中山,说袁世凯共和政府革命目的已达,乃是国民之福。孙中山被迫又一次退让。
孙中山让一步,袁世凯进十步。为了便于从清王朝手中取得政权,袁世凯给清帝及皇室搞了一个《优待条例》,规定:清帝称号不变,每年由民国政府拨给400万元;清帝乃暂居宫室,以后移居颐和园;原有私产由民国保护等等。
孙中山、黄兴极力反对,但伍廷芳、汪精卫等却说保留皇帝称号不过是“虚名”,共和目的已达,其他细节似可从宽。1912年2月6日,南京临时参议院正式通过了《优待条例》。
伍廷芳、汪精卫、张謇、黎元洪4个内奸贻误民国,孙中山毫无办法。
中国的资产阶级脱离群众,没有力量,崇洋媚外,极其软弱。在帝国主义列强压迫下,他们是一压就服。
立宪派乘机在革命派内部散布:列强尽皆干涉,中华即将亡国。
大多数革命党人也仿佛天塌在即,赶忙纷纷低头。
袁世凯见此阵状,眉开眼笑,欣喜至极。
革命派内部明统暗分。同盟会建立并掌握革命政权,只是暂时的部分胜利。临时政府对起义各省也只是“电报统一”,而非“实际统一”。同盟会面临着巩固临时政府、发展革命的艰巨任务,但它已组织涣散,内部发生分裂。章太炎公开宣布脱离同盟会,另组中华革命联合会与同盟会对抗!王宠惠、马君武、于右任等也同张謇筹组了共和统一党。当时的投降派、后来的大汉奸汪精卫早已与袁世凯父子打得火热,当面对孙中山冷嘲热讽:“你不赞成议和,难道是舍不得总统的职位吗?”孙中山对此非常生气,但又无可奈何。
鼓吹“革命军起,革命党消”的不乏其人,章太炎就是其中一个。
早在居日期间,章太炎就与孙中山已有隔阂。这一年,唐绍仪奉清廷之命出使美国,路过日本,请日本政府关闭《民报》。东京巡警厅遂以“扰乱秩序,妨害治安”为由,于10月19日封闭了《民报》。章太炎十分恼火,亲赴日本裁判厅诉讼。日本政府虽然理屈,但坚持不准《民报》续办。章太炎往直找唐绍仪算帐,唐已他去。章太炎复至留学生总会馆击落唐绍仪画像,反复踩踏,以泄已恨。
《民报》被禁后,章太炎专事讲学著书,撰写《小学答问》、《新方言》、《文始》、《国故论衡》、《齐物论释》等专著,学术成果日富。
本已与孙中山有隔阂的章太炎,又因《民报》经费不足而与孙大相龃龉。1909年,章太炎会同陶成章等人重组光复会,章太炎为会长,即与同盟会分道扬镳。
武昌起义大爆发后,章太炎于1911年11月18日回国,一回国便要求解散同盟会,并从事组织中华民国联合会的分裂活动。1912年1月,中华民国联合会在上海成立,章太炎任会长,出版《大共和日报》,章太炎为社长。孙中山任临时大总统后,函聘章太炎为总统机密顾问。3月,中华民国联合会改为统一党,章太炎为理事。
1月14日,陈其美指使蒋介石杀陶成章,章太炎认为孙中山与光复会有隙,必是他的作为,所以孙中山要他做顾问,他只挂个名就算了。他选中袁世凯为治国强人,遂倒向袁世凯,统一党也成了袁世凯窃国的御用工具之一。
章太炎任统一党党魁,讲了几个月的拥袁语言,干起了不利于革命的勾当。
方方面面的原因,促使南北双方达成协议:革命党人让出政府,袁世凯赞成“议和”,并且逼清帝退位。谈判的第一步,以袁世凯获胜而结束。第二步,双方争议的中心,是如何结束南北两个政权的对立局面,建立以袁世凯为总统的统一政权的问题。
袁世凯主张清政府与南京临时政府同时解散,由他另立统一的共和政府,孙中山拒绝了这个无理要求,并揭露袁世凯的阴谋是企图独揽大权。伍廷芳、汪精卫等人竟公然附和袁世凯的意见,反对孙中山的主张,说什么“若清帝退位,全国有统一共和政府,则我辈目的已达,而孙中山先生坚持利权思想,不顾公理,甚而以此复起战争,使天下流血,岂国民之福?”他们主张在清帝退位后立即由袁世凯组织政府。孙中山坚持认为,承消南京临时政府就是断送革命,于理绝对不行,但迫于内外压力,只得再一次作了退让。
三、刺杀良弼
时令已经是阴历辛亥年的腊八节了。北京街头的气氛,依旧是那么沉闷、萧条、冷寂,没有一点过节的景象。时辰刚到申时,平时喧闹至晚的菜市场此时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花子们一口腊八粥也没讨到,一个个躬着身子,失望地踯躅在清冷灰暗、门户紧闭的胡同里。北风卷着尘沙,裹着雪粒,在街头横冲直撞,天地混沌,一片扑朔迷离。一个穿着老羊皮袄的人,牵着瘦弱的骆驼,穿过京都,使人联想到丝绸之路上的沙漠地带。
当夜幕刚刚笼罩着这座古城的时候,在由军谘府通往城西红罗厂的路上,一辆木轮马车匆匆而行,马蹄得得,车轮吱吱,车夫把脸埋在肮脏的皮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风沙漫卷的昏暗道路。马车厢里,一个身着清军标统副制服、佩着军刀的青年军官,面容刚毅,精神抖擞,他用手掀开垂着的车帘一角,不住地用眼盯着前方,好像是在追索着什么似的。他就是京津同盟会北方支部的同盟会员彭家珍。
原来,汪精卫在袁世凯跟前应诺了要除掉良弼后,便从北京跑到天津来,找着了从前和他一起谋刺摄政王载沣的黄复生。汪对黄说:“现在,革命胜利的关键是取得议和成功,逼迫清帝退位。良弼是力阻清帝退位、反对南北议和的死硬分子。日下,只有把良弼除掉,便能实现共和政体,革命大功即可告成。我想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事成之后将是民国的有功之士。”说罢,他拿出了一张奉天讲武堂总办恭崇的名片递给黄复生:“你拿了这张名片,可装扮恭崇,带上炸弹,去见良弼,那是万无一失的。”这黄复生自从与汪刺摄政王未遂,从狱中获赦之后,将原名黄树中改为黄复生,侠客的豪气已经大减,所以,他虽赞同暗杀良弼,却不愿再冒风险,但他愿意物色一个“荆轲”。恰好“荆轲”此时来访黄复生,此人便是彭家珍。
彭家珍,四川金堂人,15岁即考入成都武备学堂,在日本留学时入同盟会,后来在军队中多次策应革命,暗中拯救了不少革命志士;身份公开后才离开军队,随孙中山参加革命活动。黄把这事一说,彭知道良弼坚决主战,反对共和,组织军队,勾结日本人,妄图以武力扼杀革命,早就对良咬牙切齿,早就想主动请愿,现在良机已来,就豪爽地一口应承,还写了绝命书:
“良弼反对共和甚力,不杀此人,共和难成。为挽救国家存亡,某愿捐一介之驱,共和成,虽死亦荣;共和不成,虽生亦辱。与其生受辱,不如死得荣,不妄去矣!”
彭探知清室内廷将于腊月初八(1911年12月27日),假腊八赏赐喇嘛恩粥典礼,召集诸亲贵密议南北战事,他决定在腊八宴行刺。
初八日傍晚,彭改扮一番,身藏炸弹,乘上马车,进入前门先到军谘府,没有碰见良弼,便转往红罗厂良弼的私宅来。门前昏暗,冷落的门旁边东西两方各有一盏风灯,高高的院墙,环抱着幢幢屋宅,深不可知。彭家珍叫马车夫将车停在大门前,吩咐迅速将马车调转头,在门边等候,自己便走进大门。
“请问,此处是良弼总领的官邸吗?”彭走到门房跟前,彬彬有礼地问道。
“总领赴摄王府,尚未回府。请问老爷尊姓大名?”门房盯着这位陌生的军官模样的人甚是威武英俊,便恭敬地回答:
“敝人姓恭名崇,奉天讲武堂监督。今专程赶来谒见挚友。”彭对答如流,说话间从衣兜里取出一张恭崇的精制名片。
“阿,失迎,失迎!请进里面坐,请进里面坐!”门房热情迎客。
彭家珍一想,良弼十分熟悉恭崇,自己乃是假恭崇,如果在此府内等候,待良弼进门,先行禀报,难免刺杀未遂而败露。
“啊,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我和良弼总领乃是多年好友,只是这几年耽于公务,久疏贵府。现在,既是总领未归,我不妨先到附近去办件小事,呆会儿再来”。
彭让马车往回赶,路上,他掀开车帘,点上一支烟,环视着周围。
一支烟还没抽完,右边马路上一辆四轮双马车“得得得得”地奔驰而来,行至拐弯处,只见车夫一抖马缰,马车一拐,直朝良弼私宅奔去。
“是他!”彭虽未看见马车上的人,但凭这股威风的景象,料定必是禁卫军总领良弼回府无疑。
“跟上!”两辆马车在夜幕中相隔十数丈地,同速奔驰着。
良弼的马车,在大门外停下来,彭的车也停了下来。彭没见过良弼,但他入京几日来已设法弄到了良弼的一张小像,对良弼看过不少遍:四方脸,大鼻子,厚嘴唇,两撇细八字须……,很熟悉了。彭借风灯的昏光看清此人,正是良弼,机警地提着装有两枚烈性炸弹的小包,急步跑到门边亲切地叫道:“良弼兄!”
刚才,良弼并没有介意尾随其后的这辆马车。赴会一天,假借赏赐喇更喇嘛恩粥典礼,实则是密议南北战争。宗室人心惶惶,意见相左,主战派除了几个宗社党人发言了外,其余的人只是低头吃喝。看着这情景,良弼窝了一肚子火气。因而,他坐在归邸的马车上,烦恼地闭着眼睛,根本没有看周围一切的心思。正当他踏上大门石阶时,忽听一位多年阔别的老朋友的亲切的声音,他忙站住了。
“不认得我了?”彭家珍恭敬地递过一张名片。
当良弼接过名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注目辩认的一瞬间,“奉天讲武堂监督恭崇”的名片还未看完,彭家珍已从小包里取出一枚炸弹,猛地朝良弼脚下掷去。可是,炸弹哑了。良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着,吓了一跳。不过,他毕竟是位武人,颇有胆略,当即一转,跳上门前的台阶,“唰”地拨出了腰间的短剑。彭镇定自若,又使劲把第二枚炸弹掷向良弼。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阶石飞裂,良弼左腿被炸飞一丈多远,于是,良弼见努尔哈赤去了。
机警的彭家珍转身欲走,不料一片锋利的弹片被阶石反弹过来,直插入脑颅。他眼前一黑,笔直地倒了下去。也就在这一瞬间,良弼的8名卫兵,一名马夫,同时倒在血泊之中。
忠诚的同盟会员彭家珍,与敌人同归于尽了。辛亥革命成功后,孙中山追赠为大将军的四烈士中,就有彭家珍的英名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