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初尘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8-05 14:19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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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痛与爱原来是遥遥相隔却又隐隐相通,切肤的爱与切肤的痛都是情感最原始的表达。

雯离开养育她十七载的疆北时,心中的太多的不舍与无奈。随母亲在簇拥的人群中艰难的挤上火车,那情景大有逃难者的悲壮与苍茫。她倚窗而坐,眼睛默然的望着窗外。窗外送行的的人骆驿不绝。那相拥而泣的泪水,深情凝望的缠绵,叮咛嘱咐的细语,种种依依惜别的感伤,聚散无常的滴滴眼泪,凄苦哀惋,心伤欲碎,又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落下泪来。火车长长有汽笛声是人们防猝不及的,情感上的最后一丝坚持顷刻间崩溃瓦解。一种被撕裂的痛刹时弥漫开来,握着的手突然间强行分开,眼中的泪花瞬间喷泻而出。雯此刻也似看见一个高大清朗的少年追赶着火车频频向她挥手,一时泪如泉涌,明知只是幻觉,但在她的心里他的确是来了的。

火车行驶三天四夜才到达家乡的小站。那些素未谋面的亲人们热盼的目光让雯暂时忘却了沉落的伤感。由于坐的太久,双腿已是肿胀的不能移挪,她不得不在亲人的搀扶下走下火车。然而一边数天的水土不服让雯滴水难进,人几乎疯掉。在雯开始适应新环境的时候,竟变得淡漠,忧然,心如止水。无语,无泪,无梦。有的只是对疆北无穷尽的怀念,还有对他纯真的思念,那个曾经在她眼里心中奔跑着的少年枫。

那个懵懂的年龄,少女朦胧纯洁的爱情。既羞怯又幸福。曾经不止一次的梦想着王子与公主的美丽。编织着五彩美妙的语言欲向他诉说,却又被父母的一个决定全然粉碎。雯陷入一种极度的彷徨而不知所措。没想到枫也因父母的工作调动欲迁往疆北的其他城市。他们最后一面是在枫的欢送会上。雯独坐在角落里,望着眼前熟悉亲切张张面孔,百感交集,满心凄茫。当送别的同学一个个告别离去,雯坚难的走到枫的面前,此时此刻她好想听到枫的只言片语,但枫的沉默不语让雯眼泪横飞,不得不掩面飞奔而去。枫怵在那儿一动不动,雯的身影他的泪光中模糊远去。

沉思前后,似梦中,泪暗滴,纵有千般无奈万种惆怅,又去向谁倾诉?惟有随风飘远,随梦而眠。曾无数次寄相思与枫,随风直到寒疆北,次次石沉大海的境地让雯的心几近绝望,但那颗心却是依然。那么难以泯灭。

两年后雯有了一份可心的工作,稳固安定的生活让家人甚感安慰。雯则沉寂于自已茫然忧美的世界。日子在指间悄然滑过,转瞬间,身边的女孩相继嫁作人妻,独有她固守着那份梦幻中的等待。岁月耗尽了她的热情,亦过早让她仁慈的母亲变得苍老而颓废。母亲终日无语,凄迷惨淡的目光犀利划割着她孤苦的心,茫然的失落与困惑吞噬着她的情感。她不得不把自己嫁掉,以此来安慰母亲那颗苍老的心。雯的默然接受让母亲的脸上重现了往日的笑容。人也活脱脱的有了精神,神情及语言亦温和愉悦起来。在全家都开始为第二天的迎娶作着种种准备时,雯却呆坐在自己的房间。滞泻的目光是那样的无奈与绝望。

悄然走出乱作一团的小院,雯来到繁华的大街上,漫无目地的走着。身处人海的孤独让她感到一种悲凉。明媚的阳光,和暖的春风还未暖入她的心,天已是阴沉漆暗,不多时已是狂风肆起,尘土飞扬。不等她揉睁开眼睛,已是大雨倾盆了。街上的行人四处躲藏奔跑,她却冲进雨里狂奔。雨水和着泪水顺着脸颊流淌着。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亦往何处?只是顺着街道一直向前。雨越下越大,她不由得停下脚步,紧紧抱着路旁硕大的石柱的痛哭起来。哭声撕裂着飘雨的天空,亦撕裂着她那干涸的心田。她对自己喊着“枫,你在哪里?在哪里?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明天我将不能再等待你思念你。苍天呀!为什么让我们从此天涯永隔,沧为陌路”。

八年的记忆可以随风而逝,那份情感却深深烙在心里一生难忘。如今生活已经被油盐酱醋荼所取代,平淡安静毫无推澜,偶尔忆起那份情感,心中仍是温馨。十年后收到枫的来信。雯禁不住思潮翻滚悲喜交加。回到家中从包里取出那份信,双手已是颤抖的捏拿不住。紧闭双眼深呼一口气,待狂跳不止的心平静下来才小心翼翼的拆开,泪流满面的读完信已是伏身长泣,声息顿无。往事已成空,犹如一梦中。

一直以为那刻骨铭心的记忆从此退出她的生活,一切都只会重现于梦幻之中,谁曾想十年后的她带着一生的困惑与思念真的踏上去往北疆的列车。

暮然回着,泪儿也荒,多少离愁往事存北疆。衍生之处非故乡,情牵强。思茫茫,千言万语,何处话凄凉,惟有空悲怆!坐在车厢内一路上哪里肯闭目睡去,总怕一睁开眼睛就会身居异乡找不着回家的路。既便在夜里,在梦中雯的心也是醒着的。窗外的景物柔和而亲切,种种美好尽现眼底,树木苍绿,河水清澈,群山峻岭,层层叠叠,壮阔而秀丽。不知何时心也是飘了去,似云里,又雾里,游离着,飘飞着俯瞰着生机盎然的大地。

下了火车,置身与乌鲁木齐狙犷靓丽的都市,一种亲切遥远的感觉使雯麻木的神经悄悄复苏,轻轻从心头荡漾开来,流淌到身体各处,望着四周高大雄伟建筑,不仅放慢了脚步。这种熟悉曾经在记忆的何处驻留?走出火车站,四处都是摆放疆北特色的水果摊。身边穿梭着身着不同民族服饰的行人,尽管那久违的的语言已听不大懂。氛围却仍让她备感亲切。她花儿般的笑着,脸色红润似苹果,心也慢慢温暖起来。

去宾馆办好入住手续,小憩片刻。她拨通了枫的电话。在一个复古幽静的荼管内。雯静坐着,频频朝门口张望。不时伸手看腕上的表。终于枫来了。他依旧那么高大,挺拔,岁月褪去了他脸上的稚气,却透显出一个成熟男人坚毅豪放的魅力与风范。一种难言的悲喜顿时映射在两人的心里。相顾无言已是泪雨朦胧,倾诉之中他们相互感受着彼此的境地。十年的空缺不仅仅是情感上有荒芜与悔悟。当年分离只因双方家的迁徙,也是一种青涩的无奈。来到陌生的城市,他们必须学会适应居无定所的艰辛生活,必须学会在新的环境中平和的对待与之相处的人和事。然而当生活顺理成章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太久没有彼此的消息,在那个通讯欠发达的年代,除了彼此祈祷,彼此牵挂,他们真的是无能为力。

走出荼馆已是黄昏。华灯初上,绚丽缤纷和霓虹灯让乌鲁木齐变得娇饶美丽,街上行人来往匆匆。他们穿过几条街来到广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彼此无语,只是注视着远方。十年的困惑与思念在彼此的目光中找到了期盼的答案,此时此景已无需语言的表述,他们已能用心去感知对方。爱依然,牵挂依然,一切却已无力回还。一生的怅惘悲苦在这夜色中隐隐作痛,痛到没有眼泪的涌动,血液的温度。

见到阔别十年的好友,那份掺杂着狂喜的激动无以言表。张张容颜虽已沧桑爬满,裱画出细碎的皱纹,仍旧是雯梦中熟悉亲切永远看不厌的脸庞。雯与她们疯着,闹着,哭着,笑着。以好似脱离了躯体回到往昔。十年前那个无忧无虑活泼可爱的她曾是那么快乐。她的快乐总能悄无声息的感染着身边的人。十年的岁月不仅苍老了她的容颜亦苍老了她的快乐,忧郁流入血液,凄凉渗入心房。她却从未自艾自怜,面对张张亲和的容颜,那份心动与无措再次让雯迷惑眩晕。

在好友的陪同下,雯去了与天相接的那拉提大草原。那看似伸手可及的蓝天白云让她的目光有了空前的阔览。坐在马鞍上任马儿悠闲的跑着,心生恐惧也要执意坚持,直至马儿被哈萨克少年牵回原地,她才极不情愿的被人抱了下来。雯去了天池。天池在天山的半山腰上,坐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达那里。那是一个高山融雪的湖泊。与天相依相恋。似一个温柔坚贞的美丽姑娘深情期盼爱人的前往,那蓝绿色的湖水象姑娘如痴如醉的目光,仿佛你一下子就能看到它的心底。它的深遂与神圣凝固了雯的目光,良久良久竟是举步艰难。

在返回的路途中她安然睡去,梦中她依然在疆北的域区内穿梭往来。不远处她看见一望无边的棉田,沙丘,结满黑色沙枣的沙枣树,燃烧的篝火,奔放的音乐,一群少男少女围着篝火雀跃狂欢。雯仿佛看到人群中扎着马尾辫的自己,虽然每天顶着烈日拾棉,黄昏后定会一起欢聚。完全忘记劳作的辛苦。恍然间她又来到枫的家,推门进去,音乐狂响,座无虚席,大家都在悄声说着什么。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她的泪来了,转身欲走,看到身后的枫却又笑了。尽管脸上挂满泪水。

猛然间雯感到有人轻轻晃她,睁开眼睛才知车已经到站。相聚一周的日子很快乐过去,宾馆门口望着朋友驾车离去,禁不住黯然神伤泪如雨下。回到宾馆,雯去总台取回预订的火车票。次日清晨整理完行李,吃过早饭,退了房便拉着行李来到大街上,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在枫生活的城市,她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驻留。却想把装满他生活轨迹的整座城市放进记忆带走永久珍藏。沿途她看着,听着,想着。迈出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

想象中她丢失了孤零,凄苦,感到了快乐温暖。一直默默的向前走着,烦乱也渐缓静息。心却被一首忧伤的歌声伫听不前。

“多盼望你在这里

如果离开你是最恰当的结局

后来的日子也没有机会说明

走在人群里或一人看电影

寂寞的心情也都是小事情

也许再遇见你,是否能不露痕迹

微笑着走到你面前,如果你遇见我

你的手是放在口袋里还是会把我拥在怀里

我还是忘不了你,多盼望你在这里

当我忍不住又想起你,只能在原地静静的闭上眼睛。

凄楚的声音,无奈的生活,让雯不知不觉眼泪汹涌恣肆。一只手不经意间轻拭着她的泪颜,抬眼望去,枫竟站在她的面前。枫没有一句话,只是紧紧的拥她入怀,用那颗心静静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啜泣,以及对他永不绝灭的爱。贴着枫温暖的胸膛,雯的泪水依然在淌。安全的臂弯里只想让苦涩的泪水流干,让绵延的思念靠岸,让清晰的记忆搁浅,让爱回到从前。

生活为什么如此残酷?为什么我们的爱情也只是涟漪?想到这儿她挣脱了枫的怀抱,拉着行李疯也似的钻进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既然命中注定要永远分手。就让自己平静的离开,就如自己平静的来。给过彼此的眼泪与疼痛如风飘远。在离站台不远的石柱后面,枫看见了她的泪水和那双充满哀伤的眼睛。他好想冲过去再次把她拥入怀中,把那份爱拥进永恒,可是他不能,唯有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却又无能为力。火车的汽鸣声再次响起。雯的心象是被什么抽打着,那种爱痛交织的情感让她好痛好痛!痛与爱原来是遥遥相隔却又隐隐相通,切肤的爱与切肤的痛都是情感最原始的表达。雯把头依在车窗上。目然的望着窗外,火车缓缓行驶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熟悉追逐的身影!是枫!真的是他!这一次雯没有流泪,只是静静的向他挥手,彼此投送着微笑,隔着车窗的距离。隔着今生来世的相约,隔着一生的祝福。

永远的站台,永远的别离,火车载着雯愈走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