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

老成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21 00:08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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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我的视觉来阐述朋友老沈的人生,有得意,有悲欢,有奇迹。那份浓浓的朋友情在字里行间流淌着。文章揭示人物个性的内在同意,人物的光彩还使文章具有戏剧性。问好作者。

1997年,我还在证券公司上班。那时我混得很惨,一个曾经的业务骨干到了1997年春节前发年终奖,居然比保安都拿得少。说来一点不奇怪,在中国很多单位,不会拍的一般都是感觉怀才不遇。我呢,在这年的春天被安排到了柜台干咨询,就像以前我做业务员时人家评论的:我干这个是因为我普通话说得好。我心态很好,只想挣钱让家里人安心,这也是大多数中国人上班的理由,我这也算随了大流。

我坐在散户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我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牌子,写着“投资咨询处”几个字,不知哪个傻瓜去让做标牌的多印一个处字,部门里有的人洋洋得意挖苦我说我当了处长。我想,去他妈的!但我忍了,几年前我从这个公司辞职,为了患病的父母我又回来了,忍,忍,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时我的克制力真的很好。

只记得老沈是那年的4月份认识我的,那一阵他买了中国神马这只股票,那会儿神马简直就是飞马,股价直往上窜。所以我那时看到他,他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老沈这人话多,我这人嘴也不爱闲着,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我听他介绍说他是金狮自行车厂的,他进股市就是因为他手上有1000股金狮职工股,而金狮股份公司也正准备公开发股票。也许有人就是因为吃了一个咸鸭蛋觉得好吃就干起卖鸭蛋这行当的。老沈的运气真不错,他那会儿赶上了大牛市,如果谁那会儿赚不到钱一定会像1958年吃不上食堂一样令人不可思议。那时我有一个爱好,常把股市上赚的钱折算成能买多少斤大米。有一次我帮老沈算了一下,他的神马帮他赚了5000斤大米,老沈听了就像他种的田里收了5000斤大米,兴奋加自豪的表情怎么也让人猜不出他们厂的形势很糟。老沈赚了钱经常约我到他家喝酒,来几瓶啤酒再好好议议股市,真痛快。

老沈那年虚岁48岁,听他讲,他是1968年12月26日那天去插队的的知青。看他很瘦,聊聊才知道插队时他的胃切除了四分之三。人就怕不知足,比比他,我感觉在证券公司受点气算不了什么,很多人还不知找谁去算账呢!

1997年发行的新股特别多,一般会采取“现金缴款,比例配售,余款返还”的方式,就是带着现金或汇票赶到发行地去现场认购。那是赚钱的好机会,我们公司领导自然不愿错过,于是我又被派往各地认购新股。老沈和我保持着密切联系,他已十分相信我这个从业人员,他总是希望我给他指导指导,当然我的分析也算到位,两人的交情越来越深。有一次我在济南,看到我指导别人买的长虹涨到60多块,我知道形势也差不多了,打电话给老沈等几个人,“尽量抛掉”,这句话让老沈后来非常感激我,因为他当时把家里全部现金都投在股市上了。

中国的股市改变了很多家庭,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老沈的儿子那时在念初中,每次我去他家很少见到他的老婆,而他的儿子似乎对他也不亲热。我跟他探讨人生,他总是叹息孩子不懂父辈的辛劳。我对老沈挺同情。他属虎,腊月里生的,都说虎年腊月里生的是挨饿的虎,其实他们那代人大都命中多磨难。他在厂里做机床加工活,算是有技术,他说80年代他一天能挣10块钱外快,后来技术更新,他的手艺不算稀奇了,厂里效益也日渐下滑,他的家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好像只有股市带给他希望。然而他的老婆对他不信任,说他把赚来的钱藏起来了,家里常为这起口角。儿子对他冷漠也和这有一点关系。我有时会想:把股市赚的钱折算成买多少斤大米没错啊,也是吃饭问题啊!

97年下半年,亚洲金融危机粉碎了很多中国人的发财梦,我和老沈都不例外。老沈比较幸运,退出资金后一直在观望,没机会他也没亏什么钱。我呢,那时在新大洲上投了10万块钱,没果断退出,深套了进去。这10万当中有一半是从同学那儿借的,同学做外贸是个小老板,几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女朋友打过几次电话催我还钱。我发现自己就处于危机之中,因为真话不敢跟老婆讲,压力只能自己担着。偶然翻到一本书中讲到李嘉诚有一阵欠了很多钱,硬是挺过来了。我好像有了动力,心想我一定能挺过去。我又向两个同事借了钱先还给同学,每次公司发点福利费,我只能瞒着老婆还同事钱。我的朋友越来越少,老沈还和我经常联系。在他的心中,还有朋友间的信任和支持。他的一句话也深深鼓舞着我:只争朝夕。

1998年,这一年我经常是在出差的路上,成都、昆明、无锡……我们公司的老总喜欢坐庄,把全部热情都投入到这一事业中去。于是我到处去分仓,成都大酒店、无锡老友谊商店都成了我记忆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压力还时常向我袭来,还钱,还钱!有一次从上海回来,在火车上舍不得买快餐,看着农民工吃面霸120,心里有很多滋味,很累,但还是记住只争朝夕。

时间到了2000年元月。对于我来说,遇到一波大行情让我的新大洲解套是我在新千年最大的心愿,这一波行情我终于等到了。

不得不承认我们公司老总是个聪明人,也是有福气的人。元旦一过,他宣布业务部每个人都独立运作1000万到1500万资金做自营,每个人的利润指标是30%,完成有达标奖,超额另有奖。他信心十足地对我们业务部的人宣称:这一年有大行情,大家要抓住机遇。而我们这帮人的心情估计和刚实行包产到户时小岗村的农民差不多。大多数人咬定这个指标定得不切合实际,甚至有人提出大伙都拒绝这个方案。中国人中刺头不多,但冒出来的一般都自称顶尖人才,而中国人中跟着起哄的人多,有时管这叫紧跟时代步伐,还有一种人自己的想法往往不被大多数人接受,但这种人遇事不张扬,相对冷静,有时却被当做搞阴谋的人。老总找我谈话,我既强调了完成这个任务的难度,也没拒绝他。老总很开心,反对他的人毕竟有限,他一直是那么自信,这次也没例外。我无所谓别人怎么议论我,我和谁都不是一伙的,我的心态一直很好,从不把一些小人的话当一回事。

这波大行情被冠以网络股行情,也就是说主流板块是网络股。那时的人们对网络概念并不十分清晰,但比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理解改革开放的概念容易得多,这要感谢股市,这个让人投资的的市场也成了人们普及很多新知识的课堂,而且在这交学费是毫不犹豫的。我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明白了我选中的几个股票都属于网络股中的潜力股,而且我做梦都能梦到新大洲也属于这个圈子里的。这让我兴奋,好像我加入了时代洪流,工作中的压力被凶猛上攻的股票指数大大减轻了。我选中的是北京城乡、武汉中百、大众科创,这些公司的管理层都发挥了最佳智慧去开拓与网络相关的业务,百货公司搞网络销售渠道应该属于水到渠成,大众科创早已不是单单搞出租车业务,一看名称就知道准备科技创新了。我更像是靠科技种田的农民,广种薄收,当然我把宝大都押在武汉中百上了。这家中百公司我光顾过,那年我到武汉做业务去过几次,印象不错,虽然设施环境旧了一点,但我知道它的市口是武汉最好的,而且武汉的繁华也让很多人印象深刻,这样一家老牌企业,再说也属于靠网络就能飞黄腾达的企业,没有理由不在七八块的价位上买它几十万股。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个机遇太棒了,再看看新大洲的股价迅速攀升,我怎能怀疑中国的股市是不成功的呢?

这个月底,我把自己手中套了几年的股票全抛光了,那感觉无法形容,也许人的心灵获得解放就是人的一大幸福吧。我决定庆祝,当然应该有老沈参加,这位参与股市仅仅三年的老工人已经是我在股市这个战场上的战友,只有他理解我这几年的辛劳,就如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那天的晚餐我请了借我钱的同事和老沈,还有我高中时的同学邢文化。邢文化帮我把地点安排在一个广东人开的蛇餐馆。广东我从没去过,只是从电视上领略广东风情,这家小餐馆的老板阿辉给我的印象不错,开朗、大方、爽快。

我们坐在饭馆的一角,那天我点了很多菜,我从不小气,不缺钱时更显大方。男人在一起吃饭不能没有酒,开了很多红酒,我当然没少喝。除了老沈,别人都劝我少喝点,老沈了解我的心情,他说他要陪我喝。老板阿辉也十分热情,拿来蛇酒助兴,也许蛇酒有特殊功效,也许我喝得太快,最后我是被几个人架到浴室里去的。那一夜我放下了所有负担。

那一年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直在跟武汉中百的庄家斗智斗勇,我的仓位应该是被庄家盯上了,因为我常常大手笔买进卖出。庄家知道我是在坐轿子,他们的耐心变得特别好,不让你有坐上去不想下来的感觉,就是颠得你想吐血。但我知道庄家不拉高也出不了货,而且我也不准备发大财,就陪庄家去取经吧。这一路我们都很辛苦,但当我完成老总交给的任务后,我还是知趣地下轿了。我想,也应该叫人家心想事成了,何必难为人家,成人之美才是中国人该做的。只可惜后来大势行情不好,它的价位又朝起点奔去,我确实有点对不住庄家。

都说肠胃好的男人离不开贤惠能干的女人,老沈确实不属于这种幸运的人。在七十年代,还在丹阳农村落户当知青时,他的胃被切除了四分之三,那时老沈的痛苦肯定不只是来自他的胃,他常常感慨他的命运和一个时代紧紧相连,那个时代最引人注目的是红色,而老沈的脸一直是又黑又瘦,和六七十年代画报上那种面色红润的人物形象反差太大,也许生活比画报来得真实,老沈的现实生活让我更深刻地理解生命的可贵之处,还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呢?

老沈的婚姻选择和他的很多同龄人相似,找对象和找工作都被当作任务。那时的年轻人能上班结婚就基本算生活没问题,所以那时挑工作的人不多,找对象要求也不特别高。但正是因为没太多特别要求,后来改革开放的大潮才对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冲击很大,发现世界颜色太绚丽也许是一件既幸福也难免痛苦的事,因为人的追求往往无法在生活中得到满足。

老沈的胃一直是在自力更生的状态下工作的,这让老沈对婚姻的感受多少有点灰暗。我一直不愿当着他的面提他的很多痛楚,只是为他的人生经历感到无奈,是的,时代是无法选择的,现实也无法回避。

“小张,我准备办病退,你看看能帮我一下吗?”2002年的一天,老沈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很直接的告诉他:我认识的人无法帮他。我用不着找理由,除了做证券这一行的,我认识的人不多,我只能帮他分析,怎样去办这个手续,我感觉他应该符合条件,除了胃不好,他的哮喘也挺严重。从一个不懂医学的人的角度看,这样的同志继续上班工作可能是因为社会太需要他的工作热情,而这种需要大多来自那个经营状况不好的自行车股份公司。中国的社会有很多让人不理解的现象,很多人的世故就来自对社会现象的分析,所以我对老沈办病退很理解,却没好办法。

老沈的社交能力算不上一流,工人的能力往往不在语言方面,即使他的话不少,但怎样去疏通关系仍给他带来了不少难题。我也属于理论家,老沈的事就只能靠他去碰运气了。不过,运气有时也会光顾那些善良的普通人,这一次,老沈真要休息了,劳动局有关部门同意他病退,过程怎样我没细问,只知道他的一个工友帮了忙。中国有句歌词,“咱们工人有力量”,是的,团结就是力量。得知一个工人朋友要回家休息了,好像我也有了期待,劳动最光荣,退休也光荣,我的想法是简单而朴素的,准备回家休息的老沈露出了在股市上赚了钱那样的笑容。我对他说:“真不容易,应该庆祝。”

病退后老沈拿700多块工资,这点钱养他一个人还凑合,他还是感觉应该再出去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我经常劝他还是要保重身体,工作了半辈子还是该休息享受一下,哪怕就那点工资。他的技术帮他找到了一些活。可是干活不代表挣到钱,很多小老板就用你三个月,试用期,而且这三个月的工资也不是容易拿到的,因此老沈为了一点收入又开始和有资产者斗争了。他常常感叹社会的残酷,是的,原来的工人那是最令人羡慕的,现在用一些人的话讲也属于弱势群体。什么最狠?钱最狠。真的,一点不假。我劝老沈别为这一点钱劳心了,他也想通了。

老沈病退半年多以后,我也没社么工作可干了。那时我们老总坐庄的爱好让他遇到了麻烦,因为资金周转不灵,控盘的一只股票成了断线的风筝,一下栽了。很快公司被政府接管,公司的员工像已经退休的老干部,每天到单位只是为了消磨无聊的时间,很多员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成为贤妻良母、五好丈夫的,不会干家务的也自学成才,别说,要空闲一点才能发现要朝别的方向发展。我也利用空闲在家忙着盖小阁楼,老沈别的不说,到我的工地为我当监工,管干部他不会,管工人他应该有经验。还好,我要做的事都很顺利,房子面积增加了,感觉是创造了经济效益,老沈发现我比以前要自信,是的,有钱的人狠,有经济效益也开心呀!

家里趁盖阁楼装修了一下,花点钱把面貌换一下感觉真好。结婚时买的家具旧了,要换新的,我就想把旧的送给老沈。我问他要不要,怕他有想法,他不会和我来虚伪的,“要,这些家具挺好。”这些结实的木家具几个月以后给我和老沈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为停业,我在公司露面的次数不多,很多时候我呆在东福证券的一家营业部里和几个同行的朋友谈论股市,那时的证券从业人员收入并不高,我的朋友大多谦和,我在那里感觉很轻松,有时还帮他们开开讲座,没什么报酬,就是中午管饭,虽然没啥出息,但也觉得充实。都说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其实我工作以后最大的心得就是得把日子过安稳了,做证券的人很多都有这感受吧!

那天下午我接到老沈的电话时,股价正在暴跌,电脑里绿绿的,电话中老沈的声音是急促的,“小张,能来我家吗?我家出事了!”我急问发生了什么事,老沈的一句话真让我呆了,“我家着火了!”

等我赶到老沈家时,消防队员刚把火扑灭。这时我看到的是一个大火之后破败杂乱的家,几个房间的墙壁全黑黑的,大部分家具已化为灰,我送给老沈的木沙发木桌子还在客厅,几乎没烧着,真是幸运。煤气瓶被及时抢出来,避免了更大的灾难。老沈的头发眉毛都被烧焦,他的脸上挂满忧虑,我的到来给他一点安慰,“小张。”看得出,他是多么需要朋友相助,患难见真情,他第一个通知的是我,我知道我们早已是知己,不需要太多客套,我必须伸手相助。

火灾之后一个月,老沈的家终于有了点生活气息,墙壁重新刷白,门窗都换了,简单的家具、电器又添了几件,我送给他的木头沙发显得很精神,油漆还有亮光,只是扶手烧焦了一块,记录了它的英雄历史。我从家里的衣服中整理出几件秋冬装送给他。老沈没有在我面前过多客气,他知道我从不喜欢客气。天渐渐凉了,秋天即将过去,在冬天到来之前,老沈的家又有了温暖。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天特别的冷,北风在城市里也发着威,把人们从马路上赶到室内,小汽车公交车也招呼着人们躲避严寒。我六点半就骑着自行车从家出来了,朝老沈家骑。他前一天约我去他家吃饭,他说想和我喝酒。路上我心里自夸毅力没的说,觉得寒冷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相信会准时到老沈家,他说等我一起去买菜。我是个信守诺言的人,有人说我一言八鼎半,差不多,我一般说到做到。到老沈家要经过一条破旧的老街,在这条街上还能看到几十年前这座城市的样子,破旧的门窗给人一种回忆,好像人生的大部分就是从一扇扇门进出,也许你走对了,也许你进了不该进的门,可是注定人记忆中留下的不只是美好。当我经过一段狭小的地下通道时,上面有列车驶过,隆隆声好像在催我,快点,约好的时间是七点。我的心情有点激动,并不是人一定有喜事才激动,开心就好,是因为开心,对的,我和知心朋友在一起是开心的。

老沈开门时我的脸有点疼,但还是微笑着对他说:“怎么样,准时吧?”他招呼我坐下,打开取暖器对着我,他又准备倒开水,我拦住他:“先买菜!”我的兴致很高。“天冷,火锅怎么样?”“火锅好,热乎!”在这个摆设简单的家里,两个普通人只有最朴实的语言交流,这就行,用老沈的话说:一切随意。我常学他不标准的普通话:锤意。昨晚来的寒流把他家这幢楼的水管冻裂了,自来水公司的人刚刚抢修好。老沈说:“把煤气灶放在方桌上怎么样?”我当然同意,适应性强,我一贯如此。“还是抓紧去买菜。”“好!走!”

他家附近的菜场是那种简易棚的,这一带外来人口多,生活水平大都不高,菜场有些脏乱。早晨买菜的人很多。我这人不太会做菜,但买菜我很有心得。也许是细心,我对菜价很快有比较,不过,我不太爱还价,觉得还行就买,老沈也是这脾气,所以不一会儿两人手里提满了大袋小袋。当然少不了酒,老沈不喝白酒,我选了绍兴黄酒,这酒南方人适应,热了喝挺暖和。

冬天洗菜是难事,但两个男人配合着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放在盘里碗里的菜微笑着在夸我们能干。手冻红了,心里却热乎乎的,自力更生,这最实惠。老沈的老婆儿子都不在家,我也不问,我更希望朋友之间能尽兴地喝几杯。

中午,在桌上架上煤气灶,一口锅里冒着热气,顿时房间里充满了生活气息。两个人举杯时,老沈眼里亮闪闪的,他说了句,“小张,今天是我55岁生日,咱们干一杯。”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前几年他没庆祝过生日,我也没在意。“干!祝你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在这个曾遭受打击的家,朋友之间的真诚让老沈充满了生活的信心。他脸上有比炒股赚钱时更灿烂的笑容,尽管那脸是黑瘦的,却让我感觉很生动,这时的老沈一定是幸福的。

每个人都希望感受家庭的温暖。在一个不和睦的家庭里,没有温暖,一个人的心会很苍老。老沈五十多岁,但他的头发全白了,我能理解他的痛苦,却不能改变他的家庭生活,有时看到他们夫妻如同陌生人,心里也只有对他同情。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愿意看到他家里那冰冷的场面,渐渐地我很少去他家了,大多只是电话里聊一些事。

我们公司被关闭,亏了六亿多,几十个职工各奔东西,我和另外七个人在契税征收管理所找到了饭碗。我的生活变得内容单调,在柜台里接受老百姓申报缴税,在乱哄哄的气氛中感受着房地产市场的兴旺发达。几年没压力,这下变得压力挺大,契税所窗口就是老百姓发泄不满的地方之一,在这才知道,吃饭也要看人脸色,说白了,我成了服务员。

和老沈电话也很少打了,有时会很想以前高谈阔论的样子,股市有风险,但想想人与人之间的阴晴冷暖,股市还是挺可爱的,有时看到很多陌生股票名称,发现自己离股市很远了,离老朋友也有点远了。

一天快下班时,手机响起,“小张叔叔,你好!”这声音很熟,居然是老沈的儿子小嘉。“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爸他快不行了。”我不相信这会是事实。

在第一人民医院的呼吸内科住院部,老沈静静地躺在ICU病房里,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上了呼吸机,就是非典时抢救病员的样子。我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朋友,感叹人生苦短。“你爸怎么会这样?”我问小嘉。小嘉一米八几的个,很结实,像个坚强的小伙子。“他今天早晨感觉难受,送到医院一检查,说几个器官衰竭,也不知如何引起的。”“医生说有救吗?”“他们让家属做好准备。”

小嘉曾经对老沈有些冷漠,但面对可能失去父亲的情况,他是勇敢、孝顺的。我以前对这个年轻人没有多少了解,也许他和大部分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一样强调自我意识,可是此时,那父子间无法割舍的感情占据了他的心灵,言谈之中,他有那么多对父亲的不舍,我也被这个年轻人感动了,年轻人总是会走向成熟的。我关心地问经济上有什么困难,他说自己有办法,我鼓励他无论怎样都要坚强地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说,“你爸很能干,你要学他。”

从医院出来,我感到了疲惫,面对老沈这个朋友,自己有很多话要说,现在却只能在心里为他祝福,这十年来,无论经历了多少风雨,朋友之间都相互鼓励,可现在,我的很多话只能变为一种牵挂,回忆是美好的,现实又如此残酷,心中感叹:珍重自己,不要为名利活着,一切都看开点。

老沈的人生奇迹出现了!经过两天的抢救,他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他慢慢有了意识,我在病房门口出现时,他微微点头,但还不能说话。身体是靠自己才能保住,我心想。看着从死亡关口拉回来的朋友,我的思绪有点乱。太值得庆幸了,我向老沈竖起了大拇指,他点点头,我的眼睛有点湿润。

经历了这次磨难,老沈一家的关系变得融洽了。老沈后来说,他意识清醒时,把股市上的资金情况向家里人讲清楚了,是有几千块在做,但没把什么大钱藏起来,他的话让他老婆和小嘉消除了一些误解。是的,很多矛盾如果能多沟通,是会消除的。

时间又过了三年。今年四月,我们所划归地税局管理。我有了饭卡,晚上经常在食堂吃。我吃东西不讲究,也不喜欢浪费,吃饱了回家觉得很满足。

一天,我约老沈来食堂吃饭,经济实惠,而且很卫生。

和老沈面对面坐着,一人一份饭菜,菜不多,但我还是介绍说:“这里饭菜吃了会发胖的。”我指指自己三尺的腰。两人边吃边聊,老朋友有说不完的话,可惜没有酒,否则我要举杯说:“来,干一杯,为了我们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