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如烟

时光将记忆沉淀在心底，只因一点点琐事，便激荡起心中的无限波澜。

再次收到你的消息，竟是七年以后。

突然的惊喜，与落寞。

耳边还是响着你喜欢听的那首歌，“你若化成风\我幻化成雨\守护你身边\一笑为红颜\你若化成风\我幻化成雨\爱锁在眉间\似水往昔浮流年”，熟悉的旋律，却陌生的心情。终究，我没有守在你的身边，终究，你还是没有选择我。

一

你说，可不可以救救他，我不能失去他，求你了。

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看在我们之前的情分上，救救他吧。

你说，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能失去他。

你说，我不能失去的！求你了，我不能失去他。

你的声音还在耳畔激荡，七年了，熟悉的声音，我不曾忘记过。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在这样的场合出现。

医院门口，车水马龙。各色各样的人群，在暗夜中，穿梭。

这个世界是如此繁忙，以至没有人会注意到渺小的你。

看到你凌乱的头发和焦急的面孔，心中不禁升起一阵怜惜。

我见过无数差不多的模样和表情，也见惯了人世间的生生死死。作为A市繁华医院最年轻的心脑外科医生，每天与各式各样的病人接触，不论是谁，都必须接受他们既定的宿命。我，仅仅是医生，不是神，不能起死回生，不能保证每一个病人都能躲过死神的魔爪。

只是，对你，怜悯之外，却是一种痛惜，甚至是深深地痛苦。

我无法想象，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作为，T市医大的最优秀的护理专业毕业生，于情于理，都应该而且也必然会留在市中医院做最好的护士。然而，你却放弃这些安稳的生活，和他——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专科生，一起离开T市，去打拼和闯荡自己所谓的天地。

或者，终究，我不明白，那所谓的爱情究竟有怎么样的魔力，让你为他放弃一切。

你说，他命在旦夕，再不做手术，就只能去死了。

你说，我求你了，救救他吧。

你说，求你了，求你了。

你哭得如此动情，如此撕心裂肺。

第一次，在我的面前，你流下泪水，为他。

“走吧。你先回去，我会尽力的。”我说。

二

“萧枫，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对。”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哦，那你赶快洗洗睡吧。”

“恩。”

“对了，今天有一个陌生人打来电话，说希望你接受一个大手术。”

“哦？什么人？”

“不知道呢？看样子来头不小啊，你打不打算做？”

“呵呵，小傻瓜，我什么时候因为来自外界的压力做过手术？做医生，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对，对，对。我们萧大医生怎么会向恶势力低头，呵呵，快睡吧。”

“恩。”

小慧，还是这么可爱，结婚五年了，看着三岁大的孩子，每天在家里做着安稳的家庭主妇。这原本不是这样的性格，和我那时候一样，喜欢冒险，喜欢闯荡，可是，自从结婚以后，她从未向我要求过什么，对我却是体贴温顺。这些年，我一直忙于事业，把整个家都交给她。心中，有些愧疚。

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是谁，这个所谓的大手术又是什么。不敢去想，医院里有着外界所不了解的黑暗和腐败。外人眼里的风光无限，对我来说，却是一个越陷越深的陷阱。无法摆脱的命运，如同十四年前选择学医一样，至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三

我又做梦了。梦里，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分手的夜里。

“我还是爱你的。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对不起，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你放手吧。”

“为什么？你一定要为了他，毁了我们七年的感情吗？”

“不是这样的。我要的生活，你给不了。别强求了。”

“薛艳，你难道真这么绝情吗？”

“不，不是我绝情，是你太多情了。我们不合适的。分手吧。”

转身，你走了。留下我在寂静的校园里，失魂落魄。

这是个毕业的季节。

七年里，我们不知道多少次走在这空旷的操场，看着无数个情侣在毕业的这一天，各自奔向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终究，也不会想到，这一次，上演这场分手的，是我们。

而，最让我痛心的是，那个让我们分手最直接最致命的因素竟是他——我最好的兄弟——肖勇。

肖勇，你的专科只有三年，专升本读了两年而已，你不过是在市里的一家制革厂打工而已，你不过是做着所谓的部门经理来扩大那点皮革的市场而已，你凭什么来争我的燕子，凭什么来破坏我们的感情。

我们是兄弟啊，我们在协会里认识，我助你做上外联的部长，做到协会的会长。你专升本，我给你找来各式各样的试题，给你介绍师哥师姐，让他们辅导你的学习；你找工作，我让家里打关系，把你留在市里，要知道，我从来不为自己的事求父母打关系的。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毁坏我的幸福。我恨你，我恨你。

“啊……我恨你！”

四

“萧医生，院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谢谢啊，我马上过去。”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切都是那么普通，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面，还有白色的护士服在喧闹的人群中游走。好像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但好像又有些不安。“为什么这个一向对我冷言冷语的院长，今天会主动找我？”如果不是迫于我的名声和省厅的压力，我可能早就被扫地出门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惴惴不安。我想起那个陌生的电话，那个所谓的大手术，心中有些困惑和不安，总感觉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咚、咚、咚”，我已然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请进”，又是院长冰冷的语气。

“院长，找我什么事？”

“哦，萧医生啊，你可得帮帮我，我们这一次可以说是在生死关头啊？”

我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刚才还是冷冷的语气，现在竟如此热切。竟不由的想到那个陌生的电话和手术，这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竟让一向高傲的院长如此软弱下来。

“萧医生，你一定听过batista吧？”

“Batista手术，在国内又称作“左心室减容术”、“部分左室切除术”或者“保留性左室切除术”，是一种新的有效的治疗终末期扩张性心肌病的外科手术。1996年首由巴西Batista医师报道。心脏扩大不仅造成房室瓣关闭不全，同时也使心肌耗氧量增加，但氧的供给并不能随着心脏扩大而增加，因此心脏扩大至一定程度后心肌收缩力将逐渐下降。Batista手术的基本原理即是切除左室游离壁部分心肌，使左心室尽量恢复至正常大小，降低左室壁张力，减少心肌耗氧量，增强心肌收缩力，改善心功能。同时也可能与左室成形，外周血管效应，精神、神经和体液因素有关。同时施行二尖瓣、三尖瓣成形或置换术纠正了二尖瓣、三尖瓣返流，有利于心功能的改善。Batista手术适用于各种扩张性心肌病（如原发性扩张心肌病、冠心病、瓣膜病等）Batista手术的临床意义只在于：暂时减轻充血性心力衰竭的症状，改善心脏功能，提高生活质量，仅属于一种减症姑息手术，该手术只是切除了没有收缩能力的心肌，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善心肌功能，因此其远期效果欠佳，两年生存率只有55％…………”

“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大医生啊，对就是这个手术。院里接到省委的电话，要进行一次batista手术。此手术，一旦成功，我院和你的名声，必然红遍全国啊。”

“为什么是我？昨天我家里接到一个神秘电话，让我接手一个大手术，想必和你有关了？”

“你是我院唯一接触过这种手术的人，而且你在日本留学时期曾与佐藤医生做过这样的手术，除了你别无人选。那电话是我打的，还要告诉你，这手术你只能接，否则，你只能走人。”

“你知道我一向不会向你们的压力低头的，这也是我一直无法升职的原因，况且，我想你也不敢将我赶走吧？”

“不敢，怎么不敢？省厅是给了大血本的，况且这场手术是必然要做的，他们不会保你的。这个医院还是我说了算的，想想吧。你的孩子，还有小慧。你可以走，他们的生活怎么办？”

恍恍惚惚中，走出那办公室的门，那张阴晴不定的决定我的生活的脸，如此恐怖。

batista，我在日本研究了三年的手术，真得来临的时候，竟是这么突然，这么充满危机。从未有过的恐惧掠过心头。

五

“就在启程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是你，竟然是你。

“我们见一面吧。他们说，他是原发性扩张心肌病，一般医院治不了，即使在市医院，也可能只是等死。”

“好吧，医院门口，马路对过的咖啡厅，我马上就到。”

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爽快的答应与他见面。是因为至今我仍在爱她，不，不可以，我不能对不起小慧；是因为那个原发性扩张心肌病，batista手术最好的病人，或者是实验品吗，不，不可以的。

“你来了。”

“恩”

“他，不行了。”

“恩”

“我想你能救他。”

“恩”

“你救救他吧。”

“够了！总是他，总是他！七年前，你为他离开我，七年后，你为了他来求我。我呢，我算什么？”

“对不起，只是，我爱他！”

“恩，很好啊。可是我恨他，是他让你从我身边离开的，我不甘心。”

“不是的，我们不合适的。是我执意离开的，要恨就恨我吧。”

“哈哈哈……好吧，终于，你也服软了。”

“你答应救他了吗？”

“好吧。只是，我只是为了我的前程而已，他不过是我的实验品。从此刻起，你我再无瓜葛。你走吧。”

你转身，离开。我痛心，为什么我要救他，为什么我要骗你，我怎么会在乎这点名誉啊，是为了你吗，是报复，是恨，还是对你依旧这么爱！

六

“回来了啊，今天你去哪了？这么晚，打你的电话也打不通？”

“好了，别问了，没什么。”

“你不是这样的，这几天你很反常，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没什么，没事！滚远点啊！”

“你让我滚，这么多年，第一次让我滚。啊……”

看着小慧摔门离开，听着房间里三岁儿子的哭声，我又一次心痛。

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总让我受苦。

我安逸的生活，怎么就会被这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

薛艳，你为什么还会回来？

肖勇，你怎么会回来？

batista，你又为何重新出现？

七

医院里迎来了一个新病人，batista最合适的病人——肖勇。院长亲自安排病房，安排护士，并每隔一小时一次查房。这些事情，院长从未干过，院里新来的小护士还以为这是国家主席级别的大人物。

只是，这一切，我明白。

院长如此重视，是为了保住他的院长宝座。

省里的要求是手术必须成功，否则，院内领导一律撤职。

而对我，所谓的萧大医生，手术成功，则升任副院长，否则，从此取消行医资格，在医学界除名。

忙碌的身影，熟悉的面孔，各怀鬼胎的笑容，在医院里荡漾。

手术安排，明天上午，八点开始。

配备医院乃至省里最好的护士，麻醉师，第一助手，第二助手，内科医师，还有我，萧枫——主刀医生。

大战前，总是有点沉寂。只是，我们明白，这个手术几乎决定了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八

晚上，十点钟。

在医院的重症病房，我见到了肖勇——我的病人，我的兄弟，我的仇人。

“你还好吗？”

肖勇虚弱的问候，让我感到揪心的痛，那个曾经和我肩并肩，发誓一起闯荡天下的兄弟，现在一副病态的躺在我的面前。或许，可能死在我亲自为他搭建的手术台上。

“你还恨我吗？”

他在问我，也是我在问自己，“我还恨他吗？”，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恨。怎么去恨一个手无寸铁一个气息微弱一个可能即将死在我亲自搭建起来的手术台上的人。

“好好休息吧，一切都过去了。”

“我还有希望吗？”恳切的眼神，深深刺痛我的心，那个刚强坚毅的男子汉，如今如此落魄。

“相信我。明天，我将为你手术。”

九

离开了病房，心中浸透着一股无端的恐惧。

手术能否成功，还是个悬念。

成则皆大欢喜，败呢？

肖勇，那个我已然无法再恨下去的人。

薛艳，我既爱又恨的人。

小慧，我的结发妻子，还有我的三岁的儿子。

还有，院长，还有这个手术团队的每一个人，还有那些关注着手术进行的每一个人。

还有我，所谓的名医，所谓的专家。

现在，巨大的压力，摆在眼前。

原来，真的爱恨如烟。

那些爱的恨的，喜欢的厌恶的，在面对死神的时候，又有什么意义？

院长追名逐利，不也是被这样的手术束缚；

各个医生，一心渴望升职，在这样的压力面前，又能怎么样；

我期待了许久的手术，来了，又能如何？

十

爱的，恨的，随着肖勇的去世，一切化作云烟。

当我最后一次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听着“你若化成风\我幻化成雨\守护你身边\一笑为红颜\你若化成风\我幻化成雨\爱锁在眉间\似水往昔浮流年”的旋律时，已经想不起，当初是怎么样的感情了。

等待我的，将是另一场暴风雨。

而从前，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成为心底最深的秘密，终将被岁月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