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浪漫

周长森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19 18:1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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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浪漫追求的婚礼,因为种种原因纠葛,让浪漫蒙上了一系列异样的色彩。浓重笔墨下,一对新婚恋人,因为厄运突降,变幻了眼前的美好,爱人逝去的生命,让留下的人充满了伤痛。心中念念不忘,永远都会爱护心底的那个人。问好作者!

台风并没有从这里经过,但带来了遮天蔽日却干燥的乌云。虚张声势的风在窗外摇撼着树梢和树叶,哗哗做声。我不敢出去,真的,我怕台风。我不得不打开台灯,让平和的光照亮我的周围和前面,给自己壮胆。

即使台风真的来,将我的住所淹没或催垮,我无家可居,我无非还是我一个人,并不连累其他。但这并没使我减少牵挂。我很清醒地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生来就怕台风的人,我的老家在远离海洋的内地,直到那次灭顶的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我对台风的认识才从书本知识上升到体验,那体验让我对台风畏惧,对浪漫排斥。从那以后很久,当我听到台风的词语,我就浑身颤栗,如入其境而痛不欲生,泪流满面。我努力改变这种因台风导致的幻听幻觉,我曾一度成功,直到她对我说:“你太孤单了,明天我过来陪你吧?”她的话恰巧在台风预报发布之后发布给我,使我又产生了那同样程度的幻觉来。

我不会忘记8年前,我的爱人,一个美丽而浪漫的叫做浩曼的女孩。我们恋爱5年,从中学时的卿卿我我,小鸟呢喃,经过大学时频仍的长长短短的甜甜思念,最后我抱着她走上了婚礼,她终于成为我的新娘。浩曼是个太浪漫的女孩,她太渴望与城市里的女孩子一样的浪漫了;要不是她爱大海爱到痴醉,她也不会选择大海作为我们的蜜月旅游的选择。

她关于蜜月旅游的决定首先受到了我的否定。我们都出身于内地的农民家庭,而我们又刚刚工作手无积蓄,如果我不是选择浩曼,我则在工作后先选择钱,等钱积攒够宽裕了,我才会选择一个老婆,我知道现在女孩子对于结婚的逻辑,就是与金钱结婚与浪漫结婚,而缺乏金钱,浪漫的旅游也只有叫花子行乞四方了。可惜我当时选择的是浩曼,——当然那时候我绝对不会用可惜这种嫌弃的词汇,我们美丽的恋爱经历了太长的季节,都期盼快快以婚姻作为最好的结果。当浩曼对我说:“木子,我想旅行结婚。我渴望大海。”我的第一反应是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惊异地望着她,吃惊的她在我的眼睛里是一个多么无知可笑的人,那需要很大一批钱,钱从何来?

不是我不浪漫,即使未读过书的农夫,农夫即使不知道浪漫的词语和含义,他也知道浪漫的好处。浪漫是最富有诗意的最自由状态的生活,不为生计烦恼,富足到一定的高度才能实现。浪漫一生的人只有现实的富翁和虚幻的诗人才可以做到,当然,我也知道,凡人也可以偶尔浪漫,我也知道,我的浩曼所说的蜜月游海,也只是一次浪漫。但我们明显是无力承担这次浪漫的。

浩曼看出来我的不安,她掉泪了。她的泪不是美丽的泪,她说:“你可以让家里出这笔钱啊。”我的宝贝,正是想到这笔钱债要转嫁到我的父母身上,我才对你感到模糊。你再如此说明,不更令我对你陌生吗?

我说:“我父母支持我们读书,已经很不容易,我们结婚已经将我家里的积蓄快花完了,他们绝对支持不下来的。如果我提出来,他们不会答应的。”是啊,浩曼,我的宝贝,你该对我的父母心存感激,并将感激化为善良和孝顺。因为你的父母无力支付你读书的钱,我的父母很爽快地为他们未来的儿媳垫付上,那可是一大笔开支,而我的父母无非是比较能争点钱的农民,可那也是农民,农民再是有能力争钱,能争多少呢?所有的积蓄仅仅够支付到我们的婚礼罢了。而他们都已步入老年,不比当年了啊。

浩曼很不高兴,开始烦躁起来,肆虐地哭,手舞足蹈。她哭诉着叫喊:“我只去一次啊,结婚只一次啊,我想像海的女儿一样嫁给你,为什么就不能作到啊?”她哭得很伤心,让我异常懦弱,我终于表示,向父母禀报。浩曼偎向我,抱着我的脖子,开心而温柔地说道:“宝贝,爸妈一定会答应的。我只要这一次浪漫么,以后就是给你当牛作马,把灶台当磨盘,老老实实给你生一大窝孩子了,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啊。”我很懦弱,在爱人面前,作为男人而不能满足女人,那是男人最自卑的时候。我只有向父母求助的办法。

我的父母极其反对,恼羞成怒,对我大骂不止:“你个兔孙子,有脸给我们提这个?你是眼瞎了还是眼瘸了,你没看到咱家的能力?你没看到你爹娘的本事?你给我滚,没良心的狼狗崽子,不要你们了!”我给父母解释说,这是浩曼的主意。父母更加暴躁:“不要她了,哪家的闺女这么没教养!什么喝过墨缸的大学生,我看书都读到她娘窟窿里了。这婚不结了,把人退到她爹妈那里去,就让她爹妈陪她去什么渡什么蜜月子吧!”我还想说这也是我的主意,以便减轻父母对浩曼的恼恨,但我没说出口,我怕他们双双气出心肌梗塞,婚礼未行而丧礼先行,那将是最最的不孝。父母最后说:“我们去找她爹妈,看她娘是咋生降出来这么个不要脸使贱卖骚的小姐的。”

我的父母真的去找了浩曼的爸妈,一对老实本分的农民。浩曼的爸妈当天就把浩曼打了一顿,说千辈子都没的什么旅游结婚,简直是伤天害理的丢丑,他们家没这样的闺女。并当着劝架的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宣布,断绝关系,不再让浩曼踏进家门。想不到浩曼的一个坚持,其实很诗意的期望,到后来弄成这个样子。

浩曼只能住在我父母给我们买的楼房里,提前入门,等着婚礼和她期盼的蜜月海游。浩曼说,假如父母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将一辈子住在这里而不办婚礼,让我的父母丢丑。我知道,浩曼能做得出来,因为她已经是个赌徒,将一生的希望抵押在一个婚礼上,有将一世的幸福赌博在一个蜜月上的壮烈情怀。美好幸福的蜜月,该是她读书读出来的理想,作为女人,一个读过书的女人,浩曼的理想再符合逻辑不过。我变得很同情她,我开始和她一同战斗,等战胜之后,我将努力工作奋斗,挣多些钱孝敬父母,弥补他们的创伤。

我说,我不办婚礼了,我和浩曼就这样同居一辈子算了。父母变得慌张起来,他们不敢背负这样不能给我们名分的恶名。父母最后妥协,给我们办了隆重的婚礼,并将6000元钱交到浩曼的手上,说:“闺女,爹妈就这剩这些钱了,你们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玩法,爹妈就满足你们一回吧。”浩曼接过这些钱,扑到我娘的怀里,很凄婉地哭叫着:“妈妈,我对不住您,您是我的亲妈。”我娘也被浩曼哭出哭来,手拍着浩曼的肩膀,象哄睡她的孩子一样。

我们的城市在陇海线上,我和浩曼坐上到达连云港的火车,决定从连云港乘海轮到青岛,然后到北京,看看天安门。在火车上,浩曼始终躺在我的怀里,不苟言笑,只沉沉地品味着旅程的幸福。她成熟多了,要不是经历了多余的经历,她将还是原来那个调皮不安生的浩曼,像个黄鹂鸟一样,不停地在我面前蹦跳和歌唱,但婚礼前的曲折,使她再也跳不起来,再也唱不起来,她将旅程看成走向刑场一样的悲壮。她一路都趴在我的怀里,幸福安详地闻着我的身体,任我捋着她的长发,吻她的脸和耳朵。

到达连云港后,已经下午。走出火车站,浩曼深深地做了一次呼吸,她趴在我胸前,妩媚地说:“我闻到了大海,和你的胸口一样的味道。”我被她的憨呆逗笑了。

我说:“我们得先找个宾馆,把行李放进去,然后住一宿,我将能在一个海滨城市拥抱着我的新娘,占据一个地方了,即使它只有一张床的面积。但它无疑将给我们大海上荡漾的感觉。”

浩曼说:“我想先到大海边,看看海的样子。”我扭不过浩曼,只好跟着她直奔大海。

我们到了黄窝风景区,这是连云港海景最集中的区域。大海如一幅蔚蓝色的画,长长的沙滩如毯子铺在海边,任一波波扑到海滩的海浪抚慰着,浪花渗入沙滩的里面去。浩曼和我拉着手,光脚丫子任浪花吻着。浩曼突然停下来,说:“木子,抱着我。”我就抱起她。她说:“你闭上眼睛,能听到海鸥的歌唱吗?”我就闭上眼睛,然后说:“你就是我的海鸥。”浩曼说:“我是海的女儿,你没看到我飘逸的长发吗?这是大海给我梳理。你没看到我飘逸的裙子吗?这是大海给我扶爱。”我嫉妒地说:“我尝的海水怎么是酸的?”她扑哧笑了,说:“傻瓜,我是海的女儿,你是海的女婿,不许你这样说你岳父爸爸。”

我说:“海鳗,该吃点东西了,我们去岸上吃海鲜如何?”我开始叫她海鳗。

海鳗说:“我不是来吃的,傻瓜,我怎么能吃我的朋友呢?”她坚持只吃陆地上的物产,像一个女清真,坚持一种原则。我不管她,我要了份烤海鳗。我在她眼睛面前晃动着那金黄的烤海鳗,说:“我在吃海鳗哦。”她伤心地看着她朋友的尸体,要掉出眼泪。我看着她,更加读懂她和女人。女人是太过于感性的造物,因此是极端的统一,她们可以非常善良而变化,也可能因为理想而执拗,执拗到可能伤害很多人,但并不说明她就没有善良和同情心了。她们大部分的行为都是多愁善感的结果。

晚上,我们住在凰窝宾馆。我们的房间从窗户可以看到海。我们洗好澡,从洗手间一起出来后,她坚持将我们的床移到窗户旁,她说:“我要大海作证,我爱你。”她随即将双腿叉开,醉醉地说:“来吧,木子宝宝,我将用大海一样的爱让你感觉到大海的威力和温柔。”我说:“你学得很快啊,看到沙滩就摆出沙滩的模样啊?我看过那么多的高山,也没想到要造型出个高山来。”

浩曼说:“你还没到沙滩呢。等到了沙滩,就能听到海的呼吸和浪的歌唱,就能感觉到海的缠绵和澎湃。宝宝木子,来吧,沙滩已经只为你一人开放。”

我说:“我是光脚啊还是穿着鞋袜啊?”

浩曼乘我不备,一脚将我踹到床下,然后用身子压在我的身上,在我的耳边说:“海要将你淹没,将你浑身打湿。”

我叫着说:“宝贝,赶快起来,快,危险。啊。”我疯狂地挣扎起来。

浩曼被我的挣扎给搞糊涂了,她站起来。我说:“你啊你,这地毯上不知道有多少性病细菌,搞不定还有爱滋呢。”我狠命拍打我的屁股和脊背。

浩曼笑了:“我就要爱死你。”她一把拉倒我。我们就与窗外的大海一样,同步着起伏和歌唱。然后我们一起拥抱着睡去,也和沉睡的大海一样。

第二天,我们决定去青岛。我们起床很晚。起床时,浩曼说:“我两腿酸软,起不来了,你给我刷牙洗脸穿衣服,然后把我背到码头吧。”我用豫剧唱道:“叫一声,娇妻啊,你听端详。自古来,大丈夫只端坐大堂。”她大笑起来。也如法炮制地唱道:“叫一声,猪二哥,这是在俺的高老庄啊。你若不听,我去禀报俺爹娘,把你打出家门啊,把你洗干净了宰杀在砧板之上啊。”

然后我们又在床上一阵嬉闹。结果还是我从刷牙洗脸穿衣全程伺候她,女人撒娇,如此。

在码头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后,我们坐上驶往青岛方向的海轮。浩曼不肯坐在舱位里,她始终站在舷板上,吹海风,看大海,听船划过海面的声音。我保护着她,怕她不小心掉下去,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看海,我和她一样贪婪。

我们的船,在夕阳里行驶着,夕阳照着拥抱着的我们,我们与大海统一起来,我们变成海上的鸥鸟,一起飞啊飞,盘旋在海面上,歌在海面上。

很快,夜色上来,我们只能看到远处陆地上隐约的灯光,听到船底砰砰哗哗的压浪声。浪越来越大,海风也越来越大,我和浩曼回到船舱里。我们困睡了,我依然抱着我的娇妻,使她在大海上有所依靠。

突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和一波巨大的震动,把我和浩曼和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震落下来。整个船舱开始挣扎起来,很多人发出“撞船了,船要沉了”的绝望撕鸣。我们的船真的开始倾斜,在海浪里剧烈地摇晃。我们疯抢不多的救生衣,我疯狂地为我和我的浩曼在抢那救命的希望。很快,时间并没给我们思考的机会,船舱被淹没,我们被海浪全部抛到大海的波涛里。大海漆黑,我抱着我的浩曼,我们都绝望地叫喊着。而对于旱鸭子的我们,上帝也没给我们过多的绝望的叫喊机会,在一种生命崩溃的重压下和海浪的打击下,我们都晕了过去,我们被大浪左右着,我们很快听不到海上的叫喊。仅仅半个小时,我们就失去了生命的感觉!

后来看电影《铁达尼号》,我以为那固然美好,但并不构成对我们此次海难的道德批判。至少我不想死,我也不要我的浩曼死,因为假如我在大海里一去不回,她将很孤单,如果她不回,我将很孤单。要么我们同生同死,但生比死好啊,死对什么都将没感觉了,包括对方的爱。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一个医院的病床上。我的醒来,让医护人员颇兴奋。我醒来时,手还保留着抓浩曼的样子。我问他们,我的浩曼哪里去了?他们说:“在女病房区,没有大的问题,比你的状况要好。”没想到他们是在骗我,我的浩曼至今都没找到尸体!

据说,那晚是经过日本的台风将海浪掀高了,加上夜晚,南北对驶的船相互撞上了。这一撞,把我的浩曼撞丢了。

出发时是成双对,回来时已是孑然身。海难的消息早已经传到我的老家,噩耗也已经送达我的父母和浩曼的父母。我的这四个父母,并不为浩曼掉一滴眼泪,他们从紧紧咬合的齿缝里挤出的清晰的字是“活该”。乡亲们也说“活该”,其解释是:那个疯丫头,风流到头风流鬼;不顾老人血汗,老天惩罚浪漫。并将我们的故事当教训穷风光的典故传播。

而我,除得到这个故事之外,便是丢了我的妻子,我的刚得到妻子的名称便因为遇难而被大海夺走的浩曼。多希望她真的是一只海鳗,在海里依然游着,等成了鳗精,再幻化成我的浩曼,和那白娘子与许仙一样啊。

我成了有妇之夫后转眼成了无妇之夫。四个父母都劝我再婚,但我驱散不了我眼前的浩曼。虽然她浪漫地死去,而我们的经济条件并不允许浪漫,因此她死了。但恰恰是浪漫让我记着我的浩曼。浪漫不起的浪漫增加了我们浪漫的悲情程度,当我想着我的浩曼时,我被对不起淹没,好象海水淹没我们一样。

我不想再婚,我有我的理由:男人要有个原则,即要一生守着最初的选择。但也正因为我是男人,我也有性的需求,而这是我那曾疯狂的浩曼不能再给我的了。在我性需求的时候,我不可能去找妓女,那太低俗,与我的人格不般配。我在性需求的时候,只能性幻想,在梦里或清醒的里面与我的浩曼缠绵,当高潮的时候我们依然歌唱依然满足对方。但随着时间的移走,我的浩曼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在网络上寻找情人,通过文字和视频满足我的性上的需求。

她是我网上的爱人,她是个离异着,她说,原来的他很低俗,使她对作爱产生厌倦,最后连厌倦他的前夫时,她选择了离婚。她对高尚的作爱很渴求,因为他追求高尚,所以至我们网上彼此欣赏并作爱前,再没有过任何的性经历。是我们高尚的爱使她感受到了高尚的爱的如痴如醉。

每个深夜,我都和她在网上的这头和那头之间传递缠绵,传导爱抚和进入彼此身体后的颤栗。对此,我很满足。我如此做的时候,就把她幻想成我的浩曼,我就感觉我的浩曼还活着,在和我一起浪漫着呢,虽然这浪漫太悲壮了些。

她说:“宝贝,我能去你哪里看你吗?”我说:“我老婆在我身边呢。”直到有次,太想见到一个活人,并和她真身接触,我说漏了嘴,我说:“我老婆回娘家了,要住一段时间。”她随即说:“宝贝,你太孤单了,明天我过来陪你吧?”我当时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我怕和一个真实的女人同一个房屋的,因为我的浩曼还在我的房屋里,她们会彼此不相融,会打架的,而我会因此成为矛盾的旋涡。

她说话没过白天,我打开电视,听到台风的预报。我随即给她把信息发过去:“宝贝,台风要来,考虑你的安全,我怕你来,考虑我的安全,我将转移。”我真的怕台风了,多年以后又怕见台风。

台风真的来了,而她没有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怕失去她。我的浩曼,你知道吗?你对浪漫又有什么新的思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