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金黄

辞未归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2-18 23:2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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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金黄丰收,一片灿烂,人物较为生动的生活场景大放送。农家自有农家乐,艰苦辛酸中的收获。问好作者!

白头岩只有一条水,河水从山上下来,进入上岩冲的一口大水塘。这个大水塘,白头岩的人都叫它作水库。水库较低的一面,牵出一线小溪,溪水穿过整个白头岩。出了白头岩,它究竟走到哪里去,没人知道,田间一道道的这样的水道实在太多了。

农村人是不知道叫小溪或溪水的,只有刚念过书认识了几个字的小孩子这么叫它,其他人都是叫“龙口”。“龙口”两侧低洼的地方,都是豆腐块似的水稻田。小溪东边的水稻田边缘摆着仅有的马路,马路是泥土铺的,一到下雨天便漫道皆为“黄水泥”。走路可得小心着点,脚跟可别抬太高,不然就成“泥腿子”了。横过马路去,那边是一排的房屋,尽是土坯的。近来好像添了几块红砖了,红色的砖和米黄色的土坯杂在一起,看起来似乎要热闹了点。西边也是水稻田,稻田边高处零星的有几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砖青色瓦,都是两层的。越过一片青色望去,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绵延起伏的山丘。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过去,还是一个山头。

正是双抢时节,稻田里一大片一大片的全是熟透了的水稻,硕大的谷穗似乎都不堪重负,一个个地低垂着。金黄的谷子泛着亮光,那光仿佛要掉出来了。午后的阳光依然很大,墙根下,一只黑色的猫半眯着眼,想睁开,又闭上了。风也是热的,睡在竹席上的人就像蒸笼里的包子,丝毫不觉得凉爽。田埂上的杂草都蔫蔫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忽然,谷穗动起来了,伴着“刷刷”的摩擦的声音,这时从半人高的禾秆底下露出一个黑色的头来。小小的头,随着“刷刷”的声音,也跟着前后左右地晃动。

“信伢子,莫给我磨洋工啊!你那个样子,到明天也割不完!快一点,早点割完早回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黑色崭齐的齐耳短发,夹杂着丝丝的银色。刘海往一边梳,用几个黑色的细发卡别着。鼻头亮晶晶的,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发迹顺着额头往下淌,连睫毛都湿了。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男式衬衣,胸口少了一粒扣子,弯弯腰就能隐约看到耷拉着的乳房。袖子卷到手臂上,袖口全是泥。她举起拿着镰刀的手,用手背揩了下脸上的汗,顺手又把掉到眼前的头发撩上去,一边又扯着嗓门对着那个几乎被禾秆全没掉的小黑头大声催促着。她身后是割倒了的稻谷,一堆堆地横躺在满是禾茬的湿润的土地上;前面,则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仍然低垂着头的金黄的水稻。

信伢子站起身,对着那个女人大喊了声“晓得了!”,又蹲了下去,没在禾秆里不见,只看到他站起的那个地方谷穗不停地晃动,然后倒下。

信伢子是个八岁的孩子,脸蛋白白净净的,细细的发茬,一根根立着。他的后脑勺凸出很高,村里的老人见到他总要摸摸他的后脑勺,笑着对他奶奶——那个催促他的女人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做官的,你看后脑壳这么大!”他奶奶总一副不屑的样子说,“还当官!当叫花子讨米嘞!”回去之后,却总赞赏地摸着他的后脑勺,美滋滋的。

田里传来一阵轰鸣,好像警报拉响似的,是打谷机开始打谷了。信伢子很喜欢这个东西,包括它震天的轰鸣。他觉得这机器很神奇,几块板子围成个灶门的形状,下边横着一个桶状的东西,那上面订着一个个玩玩的铁丝,一踩“灶门”下的长长的木板块,它就转起来,发出洪亮的声音。后边是个长方形的大筐,打好的谷子全都落到这个大筐里。信伢子知道爷爷要开始打谷了。他欢天喜地地跑过去,眼睛盯着那块木板上上下下有节奏地动。

看了一阵,他心里蠢蠢欲动,终于按捺不住。他抬起右腿,猛的放到木板块上。然而,这东西并不是那么好玩的,信伢子力气太小,控制不了它的力量。他整个人几乎要被震倒,幸好他之前死死地抓住了打谷机的边缘,这才没摔个仰面朝天,只是猛地趔趄一下,头撞在了“灶门”壁上。爷爷流着热汗,身上沾满了禾叶和秕谷,他显然有点恼怒了。眼睛一瞪,眉毛两耸,对着信伢子吼道:“快点去割禾!别在这里占地方!”

信伢子几乎要哭出来了,心里充满了屈辱。他撅着嘴走到他原来的地方,捡起扔在禾根的镰刀,一根又一根,仿佛拉锯般地把禾锯下来。他终于忍不住眼泪哭了,然而没人听得到的,机器轰鸣的声音把他的抽泣声完全盖住了。信伢子看了看天,日头还在天上照着,离远处的那个山头还有十根陀螺线的长度。“要是我把眼睛闭一下太阳就下山去了多好!”,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孙悟空才有那样的本事。

太阳慢慢地爬着,整个田野只有此起彼伏的打谷机的轰鸣声,有时候还夹杂着田间老人们说话的声音。

“二奶奶割禾呢,儿子回来帮忙么?”

“他大爷也双抢啊?华伢子说不回来了,这个时候工厂正缺人,他们留在那里赚得多!”

“嗨!我家三毛也是啊,他说回来光车费就划不来,在那里一天赚的钱比一担谷子还多,要我们请人帮忙算了嘞!”

信伢子割得累了,手腕酸酸的。手心里火辣辣地疼,起了好几个泡了,他昨天晚上就已经刺穿了一个,疼得他真想哭,但还是没哭。他干脆坐到田里,土还润润的,脚踩上去还有点软有点凉。信伢子随手抓起一根杂草,拿镰刀细细的削着。一会儿又削累了,于是又拿镰刀口往手上摁。镰刀口不像菜刀,只要别太使劲就不会割破皮。镰刀口压在皮肤上有点痒,但是很舒服,他很喜欢这种挨时间的方法。

这时打谷机停了,爷爷已经把他们割好的禾全打完,也开始割禾了。信伢子又蹲在禾根,猛使了个劲,“唰唰唰唰”一阵猛割,一会儿便倒下了一片。但是好像又没力气了,他又懒洋洋地坐到田里。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狗突然叫起来,信伢子懒得去看是谁进冲里来了,反正就是过路的呗!但是一个兴奋的声音传来:“噢——爸爸回来咯!爸爸回来咯!……”。信伢子愣了愣,他简直真要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