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的锣声

“灭了火——，不能点火——！”老林站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朝山上扯着嗓子喊，“当——”，使劲地敲一下手中的铜锣。

山上的田地间有几个农民正忙春耕，旁边是熊熊燃烧的秸杆和杂草，浓烟升了几丈高。

这真是一块好地方，山青水秀，半山腰有一个水库，还有一个常年流水不断的瀑布。山上有座寺，叫寒山寺，是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制药厂所在地，解放后成了寒山寺国营林场的场部。山上有砍不完的树，寒山寺村的村民们有使不完的劲，干完田里的活，就去林场帮着砍树，为的是多挣几个工分。

“哎——，听见了没有哇，说你哪！把火灭了！”老林显然很生气，手中的锣声更加急促和响亮，当！当当！当当当！农民抬头看一眼，并不理会，继续干活。

老林并不老，刚过不惑之年，没上过学，背有点驼，加上头总是向右歪着，人们都称他为老林。老林的父亲是寒山寺国营林场的一名砍树工人，在老林刚出生时，不幸被砍倒的树砸中而亡。在他10岁时，妈妈生活困难弃子改嫁。林场收留了他，把他安排在林场打杂。他给自己取名为林生，30年过去了，还是光棍一条，但人明显地老了许多，大家对他的称呼也由小林逐渐变成了老林。

老林见没人听他的，喘着粗气爬上山坡，稀疏的脑门上密密匝匝地布满了汗珠。他手忙脚乱地边打火边说：“不让用火不让用火，就要用，让你用！用！”老林狠狠地跺脚把余火踩灭。

农民也很生气，“又来了，又来了，这儿离你那林子还有好几丈远呢！咋会着了你的林子！”

“风一刮，火呼地就上去了，火还长眼了不成？！”

“着了又咋了，跟砍了还不一样？”

农民们对老林并不生气，他们已习惯了。到此时，老林是一定会出现在山间地头，阻挡人们野外用火的。

不但如此，他还反对林场砍树，场长拿他也没办法。好几次以破坏生产罪要拿他，都想着他因公而亡的父亲而未果。

大伙儿闲时逗老林，“老林，为啥不让砍树呢？”老林把脖子一扭，歪着头说：“哼！树也是一条命，砍光了树，鸟就没地儿住了，野兔也没藏身的地儿，最后只剩下人，有啥意思？”

众人忍住笑，“没有了它们，不更好吗？咱能种地、打粮食，要那些树干啥？况且多的是，怎会砍完哩？这么多年了，一座座山光头似地推，树不是照样还有那么多吗？”

“照这样子，总有一天会砍完的，如果着一把火就更惨了！”老林的歪脖子后青筋暴出，着急地说。

看着老林既激动又着急的样子，大家又笑，笑完后各干各的，谁也不理会他了。

多少年后，一个夏天的傍晚，雷雨交加，天空像鬼魅似的，黑漆漆的怕人。倾盆大雨下到半夜，沟里的水库突然决堤，山洪咆哮着直冲下来，林场的工棚像火柴盒似的一下子没了踪影。19名林场工人在睡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山洪过后，人们意外地还发现了老林的尸体，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铜锣。有人说，好像前半夜听到他的锣声了。老林死后的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深夜，村民烧完秸杆的余火被风刮到了山坡上，引燃了枯草，把山上仅剩的几棵歪脖树也化为了灰烬。

满山坡的灌木枝在风中颤抖着，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山上再也听不到鸟儿的鸣叫声，也看不到奔跑的野兔。

林场无树可砍，发不了工资，等着上面的政策。

一天，林场来了几个专家，说要利用寒山寺的名气和那个瀑布建一个森林公园。公园建好后，不但可以卖门票，还能带动当时群众脱贫致富。

但后来没了消息，场长懊恼地说：“咱们的树太少了，那个瀑布也早断流了，没法建森林公园！”

林场只留了几名管理干部，其它人都下了岗。

不少人舍不得走。

此时，大家忽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老林，不由得叹一口气：“唉！这歪脖子！”

更有人居然还听到了旷野里随风而来的铜锣声，当！当当！当当当！……似乎比先前敲得更急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