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再见
不会再回头,走过,路过,失去过,懂得什么才是曾经拥有。问好作者!
打开蓝色的信箱,一个牛皮纸信封滑落下来,跌在她的脚边。她吐了口气把它捡起来。这是他的信,只有他用这种信封。
看着信,她淡淡地笑了笑,见我什么呢?能说什么呢?那么世故聪明的一个人竞会给她那不知有没有的未来安排。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能替我安排?你又怎能给我扯来一个男孩?
她去了。她不能不去。在她看来,她早已没有了选择的权力,她知道她欠了他许多,尽管他从来不提。在她的意识里,她早已把自己判了死刑,她坚信现在的她至少有一半是属于他的,起码是他使她残存下来的。
坐上拥挤的公共汽车,她有些许担心,有些许明了,有太多无奈。想着他那不能自圆其说的两封信,他如父如兄的帮助,以及有关他家庭的一些传闻,她颤粟了,退缩了,她能感觉到她的心在绞扭在蜷曲。她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到站,茫然地瞪着自己的一双手,下意识地把整张脸埋进浓密的黑发。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车上奇闷无比。一个急刹车,震得她猛地惊醒过来。望望窗外,她吃了惊,她错过了她该下的那一站。
急急地跳下车,她一时昏乱得辩不清东南西北。看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已不远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杂乱的思绪,撩拨起那遮了一只眼的短发。望着尘土飞扬的街道,她寻思着该往哪儿走。
街道两旁那琳琅满目的柜台在她眼前闪过,那些红红绿绿的招牌带着一股惑人的气味向她迎面扑来,又抖抖地晃了过去。再看看表,她蹙起了眉,约定的时间到了。她不禁加快了步伐,心中却不知还要再走多久才到。
终于绕完了那许许多多的弯弯道道,走近了那一排栏杆。她看见他了,提着一个公文包,斜倚在那一排褐色的栏杆上,很落拓地望着茫茫的天。她本能地止了步,她理不清此刻复杂的情感,该怎么走过去?在他面前,她永远无法自然,无法轻松。望着那寂寥的侧影,她深深地怜惜了。
栏杆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每个人都在走着自己的路。
他无聊地收回向天际的目光了,又淡漠地望着奔忙的人群,然后,他看见了她。她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闪过迷茫的双眼。看着他一下子变得热情而不自然的眼神,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脑海里反射性地冒出两个字:“不要!”不要什么?她没有弄明白,她来不及想,已一下子站在了他面前。
他只觉得眼前一蓝,模糊地以为这是一片蓝色的天空。蓝裤,蓝毛衣,蓝色小手袋,齐肩短发,这是他熟悉的她。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记不清了,他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枯萎。当初自己义无反顾的选择如今竟成了他永恒的心结。他后悔,在后悔的大海里咀嚼咸腥,一任自己的心碎裂、麻木而更深地埋头于工作。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是个成功的男人,尽管他有个不和谐的家庭。他一直做着人类的标本,做做不完的工作,做没有爱的丈夫,做慈详的父亲,孝顺的儿子。他做别人的需要却找不到自己的需要。没有人记住他,除了要用他的时候,他强烈地感觉自己只是别人的工具,只是别人的仆役。只有她,只有她记得他,只有她惦记他。每每收到她的信,她的一张小小的祝福卡,都令他有一时的满足,一刻的安慰。他需要这种记住,需要这种满足和安慰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仍是自己的主人。
然而,突然有一天,他收到了她一封诉苦的信,一封被情所苦的信。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丝莫名的怨气,夹杂着几分不安,心似乎一下被掏空了一般。一连几天,他心乱得昏头转向。于是,他就写了那两封不能自圆其说的信,怀着矛盾的心情寄给了她。
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她什么,他和她一样清楚,他们只能在信诉诉彼此的纷扰,互相勉励,真正在一起反而会加宽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本一直恪守着,尽一切能力不去缩短距离。而如今,他竞抛弃了始终恪守的心约,不顾一切地来了。他没想过,他该怎么跟她说,只知道心中的爱已经满溢了出来,而他要说的只有一句:你可愿意把它接住?
然而,他并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她迟到了。他等着,耐心地等着……
秋是的夕阳迷濛地滤过,悄悄地拉扯着他们的身影向西隐去。一阵晚风掠过,掀起了街角那边几张翻飞的落叶。
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委屈,对着前行的无言背影凄然一笑。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他没有看到她,只默默地、机械地向前走着。他能感觉到她那颗易感的心正抽搐着,她迷茫的双眼此刻注满了委屈。他想把她小小的头揽进怀里,他想把她眼中的迷茫摘去,他想给她一个安全宁静的港湾,不管她要不要。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给她。
他那被热情和痛苦注满的心此刻剧烈地翻搅着,那熟识的痛楚自腹部隐隐地升上来,升上来,哽着他的咽喉,叫他吐不出一个字。
夕阳落下去了,街道和行人都变得迷糊起来。整个世界都茫然了。
他终于站住了脚,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猛然发现转了那么久,他们竟又回到了原来那排褐色的围栏前。他的心没有来由地震了一下,困难地说了句:“谢谢你陪我走了一圈,”声音沙哑、苦涩。“有些话,我想应该跟你说清楚……”
她看了他一眼,猛然说道:“有些话是不必说的,有些事是不该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滴水,一滴咸咸的水。
他浑身颤了一下,痛楚地望着她。她眼底有一抹掩饰不住的凄凉、怜惜与哀伤。
掉转头,她幽幽地说:“我不说再见了。”缓缓地走进那不知何时亮起的街灯,踽踽离去。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