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后代海哥

海哥身高肩宽，但不魁梧，背略驼，性格黏糊，偶有脾气声也不大。年轻时好打篮球，单位比赛每每上场十分卖力，像一只凶猛的老虎，抢板扣球，绝对主力，领导颇为满意，也是他在单位最为风光的时刻。

海哥原在深山里三线建设的一央企上班，后调如市内一国有流通部门，那时国有流通部门在计划内外双轨制的保护伞下日过得很滋润，除了工资还有大把奖金，年轻人争着搞业务，不但能坐飞机火车出差吃香喝辣周游全国，还能到处建立关系顺手装点自己的钱袋，使小家庭提前进入现代化。惹得搞行政的人颇为眼红，想方设法找领导去搞业务。而三十几的海哥却不然，尽管他老爷子有许多在位的老战友老同事，也就是说，他有许多足可以让他轻而易举的拿到紧缺物资生出钱的关系，而那时海歌却从不去折腾，有次领导暗示他并已许诺，可海哥似乎有点木讷，也许他不需要太多的钱，工资奖金够啦，何苦呢，也许他那当司令的老爷子就不许他这样做，两种可能都有。不管怎么说，海哥不紧不慢呆在后勤，按时签字领工资，平时则喝茶看报纸，和老后勤们聊天，偶尔打点小牌，有时牵一条狗游荡，下班后独自一人回到老爷子那别墅式的院落里，第二天太阳出来时再走出，从不迟到早退，日子也过得清净悠哉。当然他很少和同事宵夜喝酒，也就从没去过那时遍及大街小巷的卡拉OK。

似乎海哥没有谈过恋爱，至少他没结过婚，有好事的年轻人怀疑他有生理问题，竟在他打完篮球冲澡时认真观察过，说海哥那玩意不但正常，而且还很阳刚，根本不需要吃药。海哥的确对女人冷淡，而许多女人却喜欢和这个有点清高古怪又不入时的男人接近。也许是海哥的特立或者说不俗，反正单位有个漂亮小姑娘去碰过，当然是热脸碰上冷屁股，没有了下文，久而久之单身的海哥也就很正常。

但事情好像又有了点变化，或者说插曲。那时国企的好日子似乎走到了尽头，许多破产下岗的消息不断传来，这时的职工表面上班，实则为自己干事情，谁不想留条后路，谁曾想到这铁打的国企竟要散架，这企业的主人竟会无家可归，人心惶惶，好似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时的海哥却和一个女人走近。那女人身高不到海哥的肩膀，皮肤白净，身材圆润，行走步履极快象滚动的皮球。于是人们看到这女人骑着一辆125摩托，海哥坐在身后，在大街上飞驰。原来那女人是当初海哥在深山央企里的同事，因单位发不出工资，离了婚带着孩子出山进城做生意。遇到海哥免不了一番诉苦，于是就有了海哥拿着老爷子的条子跑省城搞紧缺物资的故事，其实都是传说。不过那些日子海哥的确和那女人在一起，也一起去了省城，或者更远的地方。不过那女人很快从东北陆陆续续发来几车皮市场紧缺的钢材，女人自然也就有了第一桶金。那些日子似乎海哥也少了黏糊，嗓门也变得粗大，好像有人喊他老板。那时候人们都忙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注意到海哥，总之他焉秋秋地一个人又回到那已冷清办公室。那女人被车撞死的事情是后来听说的，那个刚刚起步热闹的门市主人是那个女人的前夫。

海哥最终下了岗，在那空旷的别墅里守着他那瘫痪的母亲。那时海哥的老爷子已经去世，那是我才听说海哥老爷子从湘西跟着红军闹革命，在延安为掩护群众转移，带着一个连队几天几夜阻击胡宗南军队的疯狂进攻，受到中央的表彰，他当时使用的驳壳枪存放在军事博物馆。如今他的部下有许多都在京城。

以后我少有看到海哥，听说他一直守着母亲，每天买菜做饭，也没有再听说他跑省城的事情，当然也没有他和女人的事情。他渐渐地被我淡忘。

一日路径市政府大门，见有许多围观人，不由停下脚步，见一满头白发者鞠躬着背，在一群保安中间大声嚷着要见市长，从办公大楼里跑出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听围观者说，这白发者来过好多次啦，下岗十几年靠瘫痪母亲的抚恤金生活，由于母亲瘫痪而无法外出打工，却连低保也没有。人群中白发者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说他要到京城去，要到军事博物馆去。白发者的脸终于让我看到，是海哥，我想他大概也就五十多岁，眼前竟这般沧桑。

许多天后，我在那个空旷的别墅见到海哥，我想问他，低保的事情落实没有，他兴奋地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塑料本，是退休证，那上面有海哥的近照，那眼神似乎有点像他当初坐在办公室时的神态。我不由地苦笑，望着海哥家那宽敞而空荡的客厅墙上他父亲的黑白遗像，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什么都不要说。